偷听我的秘密 第21章

作者:乌梅屿 标签: 救赎 破镜重圆 情有独钟 相爱相杀 HE 近代现代

“怎么了?你在哪?”

周稚澄眨了眨眼睛,看了一下远处一个路牌,不太认识这个地方,他说:“我刚刚去给我们祈福了,现在……在外面。我想你了,好想你。”

“你声音怎么了,感冒吗,我来接你,你把地址发给我。”

周稚澄走了好几步,但他发现他的口袋破了,红绳从口袋里漏出来,掉了好多好多,洒了满地的红,是他太贪心了吗?这又是什么惩罚。

“等会儿,我买的红绳掉了,掉了好多,我没空跟你说了,再说都要被吹走了。”周稚澄呆呆地说,心里开始急。

他很容易因为这种事情急,落下什么东西,或者被落下。

他真的把电话挂掉,时乾重新拨了过来,周稚澄没再第一时间接,电话都不重要了,捡起来他丢下的东西才最重要。

他在专注地捡一条一直被风高高吹起、跌了好几个台阶的红绳。

风总是最先感知秋,今天风大,且太跟他作对了。

周稚澄把捡起来的红绳全攥在手心里,指甲微微嵌到肉里,他魔怔了一般,拐进一条巷子。

周稚澄的执着和较真体现在方方面面,他的红绳就是掉一根都不行,漏掉一点都不行。

腰还有点酸痛,弯了几次觉得累,他叹了口气。

可视范围内的最后一条了,掉在一个地上的碎花盆里,估计沾上土了。

周稚澄看着他那条在褐色土里很明显的红绳,释怀地笑了笑,他觉得他的整条命就是红色的,长在泥地里的红,很明显,很脏,很落寞。

不是什么光鲜亮丽放在橱窗和画廊里的粉红和玫红,是土红色,要在泥地里这种不被人关注的地方才会明显,要遇到善意的人才会觉得特别。

心情一瞬间由阴转晴,仿佛这种场景可以给他一些安慰,任何与他相似的事物都能给周稚澄安慰,他想变得正常,变得正常的第一步就是拥有更多同类。

他手指捻着那条做工粗糙一看就是工厂批发出来的劣质红绳,钝钝地接起来时乾的电话,第一句就是:“我们俩……会长长久久的。”

他把捡起来的那一根根红绳重新稳稳当当套在自己手腕上,摇了两下,像金子一样宝贝地看着。

皮肤白戴什么都很衬,一圈圈红绳在周稚澄手腕上倒真像饰品了,缠绕着腕骨,渗进血管里,连通起来,把每一份的长久都融进身体。

“你相信命运吗,我怎么觉着,我遇到你是命呢,我现在真的很想长长久久,以前我没这么想过,你能带我走吗?我们跑到一个没人的地方过一辈子怎么样,我们私奔吧。”

周稚澄声音都是雀跃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人在突然亢奋的时候氛围都是深色的。

如果此时有人路过,大概会觉得有个男孩接了什么求学入职回复的电话,听到什么顶好的消息,疯疯癫癫起来。

可事实上周稚澄只是捡完了所有红绳,并且接到了喜欢的人的电话,听到了他的声音,觉得他在紧张自己,真的仅此而已。

“私奔?我们去哪?”

“去哪都可以,跟你在一起就可以,你在这糟心事那么多,我看了心疼。”

周稚澄谨慎地措辞:“对不起。我早上又偷看了你的手机,你后妈给你发消息,说你爸从里面出来了,说他没钱,可能会来找你,我害怕……我没那么勇敢,我想到你身上那些疤,还有你的耳朵,我真的害怕,我们跑吧,我陪你跑,你也别怕。”

周稚澄确实不会无缘无故就这么不正常,他不正常必定有个什么诱因,这种诱因以前只跟自己有关,现在多了一个人,不可控性更强。他没有爱窥探别人隐私的癖好,但是却已经偷翻过时乾的手机两次,每翻一次就知道一个坏消息,手气也太差了。

家暴怎么能判那么点日子?怎么不在牢底坐穿呢?这样的父亲和丈夫有什么资格获得自由,自己是个人渣就算了,连亲儿子都不放过,非不让他安安静静生活。

世界上那么多人不自由,凭什么这种人最自由。

悲愤抵不过害怕,周稚澄软弱,没有足够的力量保护人,他想到的办法只有祈祷,只有跑。

电话通着,他听到时乾那边有风的声音,今天风大,吹到他那边去了。

周稚澄听见时乾说:“别怕,没有事,现在不是以前了,我不是小孩子,他打不了我。”

走出那个屋檐两步,周稚澄踩到一片碎花盆的瓦片,喃喃道:“我担心,你知道吗,我好像抓不住你似的,我觉得,你马上要推开我了,你不让我知道你的事,不让我管,就是方便推开我吧,我知道,我也不是真那么蠢那么不懂你。很不公平,我在你面前,永远是被动的。”

两人就这么就着这个一波三折的电话,只听声音,隔着很远的距离,说平时很难坦白也很难拆穿的话。

“周稚澄,你在哪?我来找你,我们当面说,行吗。”

今天时乾居然那么急着跟他见面,说“我来找你”说了两回,周稚澄有点想告诉他自己在哪,但是刚刚他走着走着不知道拐进哪里,现在是迷路的状态,这么大个人迷路多丢人。

他顺着刚刚的话头说:“我是认真的,要不我们去别的地方躲一阵子吧,当度蜜月怎么样,我们去结婚,我们可以去国外领证,你知道国外现在已经合法,还可以领证了吧?我们在外面住一阵子,躲到那些人放过你,我愿意跟你结婚。”

话说得太临时了,又是结婚这样的大事,周稚澄说出去才意识到,打了个磕巴:“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但是国外领的证,你在国内不想认也可以,没有影响的,你……愿意跟我结婚吗?口头的也好,没有法律效力的也好,我愿意的,我都愿意。”

时乾应该是进了室内,因为周稚澄听着声音安静了很多,没什么风声。

他像是笑了一声,笑周稚澄的异想天开,他说:“你书不念了啊?家里人呢,都不要了?你不用躲,更不用陪我躲,你懂吗,你多为自己想想,别什么都为了我,我不希望你这样,还有,结婚不是那么草率的事。”

周稚澄一时语塞,思路从远处拉回此时此刻的脚下,他又用鞋尖拨了一片碎瓦,轻轻地踩着。“我没有想那么多,你在我这里,就是第一位啊,我为了你,有什么不对啊?”他软着声轻轻说,像在诉苦:“我确实不理智,遇上你的事,我没法理智,我都不太敢拿你的事去跟佛祖许愿,我运气太差了,许的愿望没一个实现的。”

时乾用力地把手机按在自己左耳,生怕漏掉一点点周稚澄说的话,他顿了几秒,声音很低,有些疲倦,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要怎么办?”

一份感情深重到一定的程度,就像一块烧红的石块,接受的一方,越想珍视,往往越容易被烫伤。

周稚澄嘴角弯了下,没有想到从时乾嘴里能说出这种话,从小到大什么事都自己扛的人,现在好像很无措似的,恋人中有其中一个变得脆弱,另外一个便会强大起来,所以周稚澄说:“不要害怕,你爸如果找你,肯定就是想从你身上要钱,你听我的,万一真碰上了,你别硬来,万一他到学校闹就不好收场了,我这真的挺宽裕的,他找你要钱,你让他找我,千万别硬来,好吗?不要嫌弃我的钱。”

这番话是理智的发言,周稚澄没体会过父爱,但在他贫瘠的认知里,老子打儿子,儿子怎么着都是吃亏,难不成真能还手吗。何况这是个什么样的爹呀?这是个把亲儿子一只耳朵都打聋的爹。

周稚澄打了个寒颤,难以避免地又想到苏鸣那句话——“他这辈子最讨厌疯子,他爸是,你也是。”

这句话是一个轻盈的诅咒,在他心里和一个弹簧组装在一起,一旦触发了相应的关键词,就会弹出来,逼迫周稚澄自问自省,陷入两难的困境,他好像没有什么资格接近人。

时乾过了会才说话:“你能当,不知道我这些事吗?”

“你,是什么意思?”周稚澄疑惑地问。

“谈恋爱是开心的吧,你从我这讨开心就可以了,别的事,是我自己的事,不是你的,你能别管了吗?我会尽量处理好,不会影响你,你别冲上来,一股脑就挡在我前面行吗,你不用承担这些,你这样,我欠你的太多了,我没有东西还你。”

周稚澄脚下一重,把瓦片踩碎了,碎成了废墟,他说:“你这是,又要推开我了吗?”

“什么算推开,如果你非得管我的事才叫不推开,那就算吧。”时乾靠着一面墙,冷冰冰的触感,眼睛盯着前面一座座的教学楼,想着周稚澄脸上的表情,忽而生出不甘,人怎么会愿意边喜欢一个人边想方设法想让他远离自己呢?但是没办法啊,难道要让周稚澄跟他一起承受那些穷困和悬而未决的威胁吗?他真的做不到。

时乾:“这几天我觉得我们挺好的,你经常笑,吃得多,睡觉也不总翻身了,你本来就是这样过的,你过得好,我还觉得欠你的没那么多,我这人没什么好喜欢的,我的生活本来就那么糟心,我能习惯,可我不想你跟我一样,用不着,犯不上,我觉得累,我不圈住你,你也别总想着帮我救我,没那么严重,谈恋爱也没必要非得把人生绑在一起。”

“我能跟你坦白一件事吗,我的秘密。”周稚澄深吸一口气,至今也不知道头脑一热就想告诉他的原因,大概是也想表明自己的残缺,表明自己跟时乾一样,有拖累的地方,有“不想让他扯上”的那些有口难言。

但他还是很难一次性说明白,于是拆分成好几次,这条空空的巷子里,此时只有他一个人的说话声,他不自觉放低了声音,说得很谨慎,决心却意外地大,如果他们的感情就是这样不平顺,那干脆就互相亏欠,时乾如果接受不了他这个秘密,那也在周稚澄心理准备中,瞒着他的时候就想到了,不差这么一天两天。

时乾安静地听着,感觉周稚澄的呼吸乱了些,可也听不真切:“什么秘密?”他问。

周稚澄扶着墙,开始抠上面的褐色墙皮,他咬了咬自己的嘴唇,从未感受到开口说话这么难。

病耻像是一根长长的铁丝,长进他的血肉里,嵌成难看的一团一团,锈在里面烂了一次又一次,好了再重新复发,稍微作出点反抗动作,就牵一发而动全身地出血。

“我有病。”他吐出这三个字,每个字都像从蚌壳里取出珍珠一样艰涩。

如果问世界上最不相信周稚澄有精神疾病的人,时乾能排到第一,周稚澄多正常啊,他那么有生命力,情感丰富,害羞了会脸红,伤心会哭,动情的时候全身都是热的软的,敢爱敢恨、嘴甜、聪明、善良热忱……这么多词都不够形容的一个人,跟什么病都不沾边。

所以他只当周稚澄又情绪上头,说胡话,“也许吧,正常人不会找我谈恋爱。”时乾说。

“不是的!我说真的,我的心是坏的,破的,我不会爱人,不懂怎么控制自己,我反应很慢,晚上睡不着觉,偶尔很长时间不敢出门,你不是问我,跟你第一次上床后为什么跑吗,我没有怕,你特别好,我一点也不疼,是因为我精神失常,我……”

时乾在电话那头听着周稚澄语速很快的解释,突然之间,哐当一声,像是重物砸到地上,或是什么别的,裂开了,碎掉了,周稚澄突然闷哼了一声,听起来很痛苦,他停下还没说完的话,没有声音了。

“怎么了?”

“……”

“周稚澄?怎么了,说话……”

周稚澄脚边多了很多片新的碎瓦,还有半个花盆里的土,全洒在他的头上、脸上、身上,鼻息间全是土腥气,喉咙逐渐攀上来铁锈味,他发愣地抬起一只手摸摸自己头顶,沾上一手的血,湿湿的,温热的,顺着脸侧的弧度流下来,气味跟那些土混在一起,闻起来有点脏。

他被花盆砸了,砸了头,流血了,下意识想说话求救,手上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卸了力气,手机躺在地上,屏幕是亮着的,隐约间还能听到时乾喊他的名字。

真够背的,太丢脸了,好难堪,秘密还没说完……下次还有没有机会说啊,好疼啊,那破花盆砸得我头好疼啊,流那么多血,不会要死了吧……

妈的,我好想他。

眼前慢慢变黑,失去意识昏过去之前,周稚澄用尽全力把自己缩成一团,手捂着胸口,里面还攥着他那根两块钱一条的红绳。

第26章 有点太疼了

26.

“姐!姐姐救我!”

他被围到学校一个废弃的厕所里,周围站满了人,其中一个浇了一盆水在他头上,水滴进脖子,滑过胸口和肚子……他听不清楚他们说的话,世界是扭曲的,天花板长在地上,只有一条缝隙的空间,快要把他压扁,呼吸不了,很冷很痛,他艰难地呼唤着。

“姐……你什么时候来……爸爸妈妈……姐很辛苦,你们知道吗,我好没用。”

池塘边,他身上白色的校服上全是灰,脸上也全是灰,进不了校门,他坐在池子边,一颗一颗往水里投小石子,拇指上的倒刺割得手疼,他心一横,往反方向撕,疼痛后是汩汩冒出来的血珠,他抬起手放进嘴里用舌头舔,尝到腥甜的滋味儿。

“我没有偷东西,你说一万遍都没用,没有就是没有!”

他被堵到一块废弃的墙角,右眼旁有一块乌青,抿着嘴把拳头紧紧攥起来,膝盖和手都在抖,情绪激动。有很多人在笑他,那些人似乎都知道真相,可是都以取笑和冤枉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孩为乐。

“我警告你们!谁再敢说我姐一句闲话,我跟谁都不客气。”

……办公室内,他嘴角红肿着,背挺得很直,下巴抬着,倔得像一块长在地里的石头,旁边有人经过,有的拍拍他的背,有的摇头叹气,但地上却只有他自己的影子,他好像只能看得见自己了,他想,鬼是没有影子的。

“诶,一只狗而已,别赶他走啊,以后我喂它就是了。”

学校便利店门口,他坐在台阶上,给一条拴着铁链的看门狗吃酸奶,狗的脖子圈着沉重的链子,行动不便,吃东西都难受,他就把酸奶罐抬高一点,想要它没那么吃力,想要它不那么难受。小狗吃得很快,大概护食护惯了,吃什么都不太安心,眼睛到处转来转去。

“别离开!别离开我……我不捣乱,我不发疯,我能好!信我!我能好,你别走!”

他走在巷子里,想给那个人戴上一条红绳,戴上跟自己一样的红绳,但是手一直被甩开,那个人走得太快了,他跟不上,马上要被甩掉了,他跪了下去……

“别走!”

“没走没走,你醒了呀,先不要动哦,额头缝针了,麻药药效还没过,等会儿要疼的。”

周稚澄听到一个可爱俏皮的女声,睁开眼被病房的顶灯刺得不行,用手臂挡了一下。

“诶诶!手也别动,吊水呢。”

周稚澄松开一点,看清了护士的眼睛,是个年轻女孩,护士帽旁边别了一个发卡,他点点头,“不好意思,我……谁把我送来的?”他问。

晕过去后就没意识了,病房也只有他一个人,几点了,过去多久了?

这种短暂与时空脱节的感受并不好,会很虚无,没有安全感,像是所有人都往前走,唯独落了你一个。

护士看了眼旁边的监视器指标,在本子上记录下什么,然后用手电照了照周稚澄的瞳孔,检查后才对他说:“你朋友刚出去,给你缴费去了。”

周稚澄警惕起来:“朋友?哪个朋友?”

护士一听都笑了:“这我怎么知道,男生,高高帅帅的,挺紧张你的,叫了救护车没等到,硬生生把你背来医院,我们救护车到了没看到人,打电话才知道都到医院了。”她低头记录了什么,又感慨了一句:“真厉害啊,怎么能跑那么快的?”

周稚澄撑着手,想从床上起来,牵扯到伤口,头皮顺带着里面的骨头都一阵刺痛,差点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