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乌梅屿
“别动别动!缴费很快的,你等等,别急啊。”
周稚澄痛得眼冒金星,躺着缓了一会儿。时乾怎么找到他的,电话是不是没有挂掉,这医院是哪个医院,背过来的?那得多远多累?他怎么不在这待着,他有钱交医药费吗,逞什么能?
麻药劲过去的过程就像失去什么东西,痛感越来越明显,护士忙别的去了,周围只有他一个人,突升的恐慌和伤口的痛双管齐下,周稚澄咬了一口自己的手臂,试图清醒一点,让疼痛转移一部分。
缴费为什么那么慢,他是不是走了,是不是明天才会来,是不是突然有事,就把他丢在这了?
周稚澄松开嘴,扶了扶自己的头,摸了绕着他额头一周的纱布,吸着气,慢慢坐起来,脚沾到地面的时候觉得很冷,地面被空调冻得冰冰凉,病号服薄得像层纸,走两步风全窜进身体。
他扶着墙走到门口,好像费尽了力气,现在应该是深夜,医院走廊上只开了一半的灯,为了不打扰入睡的病人。
眼睛看到东西到在头脑里成像不是同时发生的,只是太快了,才会误以为这中间没有时间差的存在,暗暗的光线穿过很多块瓷砖,投射到那个人的背影上。当然也要归功于周稚澄太熟悉他了。
时乾背对着周稚澄,距离两个病房左右,五六米远,周嘉昀跟他面对面,皱着眉头,表情不太好。
周稚澄头很痛,顺带着思维迟缓、行动不便,他攥着走廊的栏杆,一小步一小步挪,这层楼很安静,人也少,所以才挪了几步,周稚澄就听到姐和时乾说话的内容,出于本能,也因为没有力气或者恐惧,周稚澄走不动了,抓着栏杆勉强站着。
姐的面色也不好,一定是从工厂赶过来,一晚上没休息,扎着的头发掉下来一缕,肩上背着的小挎包拉链都没有拉,钥匙扣掉了一半出来,手一动就会晃。
周嘉昀在工作上是一个雷厉风行的女人,过早当家让她见识过太多的人间冷暖,即使面容年轻,同龄人在她面前都会感受到些许的压迫,这样的压迫不是地位上的,往往是心理上认为她可以洞悉许多没有表达出来的情绪。
时乾比姐高很多,但是站在姐面前,好像也没有平时的冷漠和凌厉,像是犯错事,他肩背上有一块布料染上了褐色的血迹,看起来更加疲倦和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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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嘉昀接到电话时,刚从一个朋友的会客厅里出来,这个朋友是经销商介绍的海归,说是在国外念过心理学,周嘉昀借着合作的由头,把周稚澄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以前都是看的国内的医生,不知道留洋的会不会有其他好的副作用小的办法,之前也问过一些,治疗手段过于激进的,周嘉昀认为不太适合。
她接到周稚澄电话的时候还很惊喜,但接起来就被告知弟弟出事了,周嘉昀心一紧,耳朵还没听见声,心里已经想到最不好的结果,她第一反应是周稚澄想不开,这些年来,无论是哪一个心理医生都对作为家长的她说过这样一句话——“病史不短,还有断过药,完全治愈的几率不太高,就算好转,也很难不复发,主要还是靠他自己。”
时乾对周稚澄的心理状况并不知情,但他说的出事也是真的出事。
他赶到的时候,周稚澄就躺在那条黑黑的巷子里,把自己缩成一团,流了满脸的血,叫了不会应,眼睫毛下面还有水,整个人软在他怀里,不会哭不会笑,失去生气。
血原来可以那样红,流到脸上会变黏、结成一块一块,有些被蹭开,糊成一片,好像都无法呼吸了,时乾都不敢回忆自己把手指伸到周稚澄鼻子下方试有没有鼻息的时候,当时在想什么,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又是一片空白。
——那一条放学路上,听到有人提到妈妈的名字,说妈妈没有了,那时候他也是一片空白。
时乾联系周嘉昀,因为同样的,第一时间想到最坏,担心如果有什么事,没办法帮周稚澄签字,他们没有血缘,更不是亲人,关系不受任何认可,在这种时候,彼此间再深厚的感情作用都很低。
所以情况稳定下来,检查报告出来说问题不大,只是轻微脑震荡和失血过多,病房外两个人是相同的心有余悸,仿佛失而复得。
周嘉昀对失去时常胆战心惊,时乾呢,他太早就知道失去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两个怀有相似心情但来源不同的人站在一起,说的每一句都是日日夜夜忧心着的死结。
时乾面对周嘉昀,面对周稚澄的家人,心里有愧疚,他也不知道这种愧疚从何而来,具体是什么,又难以厘清。
他其实不应该在这,他连缴费都要凑信用卡才交得上,电话明明是通的,还能让周稚澄出这种事,流那么多血,不知道要吃多少东西、养多久才养得回来。
一个念头不停地得到验证,周稚澄跟他在一起后都没一件好事,现在人还进了医院,头上缝了针,周稚澄脸上那么干净,都不知道以后留不留疤。
时乾寄人篱下的时候没觉得这么羞耻,现在他体会到了,体会到自己没用,保护不了人,体会到羞耻,帮不上任何忙。
“当时我们在打电话,我没想到会出这种事,那会儿我对他说话态度不好,对不起……”时乾对着这个与周稚澄眼睛有几分相像的女人说。
周嘉昀是通情达理的人,小孩她带大的,她知道真正把周稚澄照顾好有多难,也知道周稚澄性格上有不好相处的地方。
她明白自己做得不够,为了所谓的理想追求,陪他的时间越来越少,总一厢情愿地想着让弟弟尝试着过他自己的人生。所以看着这个跟弟弟年龄相仿的年轻男孩,她很难说出责怪的话。
但是,作为家长,有些事情,她难免要交代清楚,不管是为了周稚澄,还是为了面前这个一身跟周稚澄差不多倔脾气的年轻人。
周嘉昀:“上次,我不知道你对我弟,是想玩玩,还是认真的,所以没有仔细说。”
周稚澄一直站在他们后面不远,听到这句话,他马上反应过来姐想说的是什么,脑子顿时警铃大作,想开口制止,又想跑过去打断他们的交谈,可是他的身体有些时候就是不受控制,任凭他多想做出什么举动阻止这一切,脚下仍像生了根扎进地里。
不能说,不要告诉他!至少,我得亲口说。
“我没有想玩,我对他是认真的,但是,如果他什么时候想离开了,我不会抓着他,他想怎么着都行,我无所谓。”时乾说。
周稚澄心里一沉,涌上一阵委屈,搞不懂自己这句话要听哪一半,要听他对我是认真的,还是要听他不会抓着我。
周嘉昀也顿了顿,想起周稚澄说起自己谈了恋爱的语气,想起来周稚澄抱着手机傻笑的表情,想起他鞋子都不穿就要跑下楼的急迫……她又看了看时乾,明明年龄和周稚澄相差不大,但他身上好像有种超过了这个年纪的成熟,周嘉昀什么都没看清,却已经有了想帮他卸下什么担子的心情。
她叹了一口气,还是忍不住说:“你真的有心理准备吗?对周稚澄。你说的对他认真,你能保证不伤害他吗,你能包容他那些时候吗?我弟,你知道吧,他跟普通人不一样的,他晚上一个人出门爱迷路,不接电话就找不到人,他难过了会暴饮暴食,发疯一样吃碳水,房间里不能有尖锐物品,有时候几天几夜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半句话都不说,对人没有一丝一毫反应。就这种情况都算好了……周稚澄半夜做噩梦起来会惊恐,会说胡话,他会觉得有人在黑暗里监视他,跟你扯一堆根本听不懂的电磁波控制。这些,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周嘉昀这些话没有任何修饰成分,放在平时,这些话她绝不会对除了医生的任何人说,因为没有这样的必要,而且,这样的话说一次,她自己也心疼一次。
时乾皱了皱眉,眼神中有疑问,每一句话他都听得懂,可是放在周稚澄身上,他只觉得荒谬到可怕。什么迷路、暴食、尖锐物品、惊恐……
下意识的反抗和信息排斥并不奏效,大脑很快把无数个画面连成串,就像擦去钢刃上的灰尘,陈旧的刀锋突然变得清晰锋利,反射出冷光。
周嘉昀看他这个表情,也觉得奇怪:“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你跟他认识几年了吧,你不知道?”她承认自己的语气有些咄咄逼人,但周嘉昀实在想象不到,如果是互相喜欢的亲密关系,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况且按周稚澄最近这种状态,这么反常,难道什么都没发现吗?
抛开这些前提,那还谈什么认真不认真呢,没有接受一个人最狼狈最恼人的一面,说什么喜欢,说什么爱?
时乾的手慢慢攥成拳,长时间听不见的那只耳朵,突然很堵,有尖锐的耳鸣声,像灌进海水,就连喉咙,都涌上微妙的梗塞感。
很多事情好像一瞬间变了,又好像一瞬间解释得通,周稚澄的手腕上为什么总是有自己箍出来的勒痕;接吻的时候为什么那么沉迷于窒息感;一个人在房间为什么不开灯吃着一盒一盒的米饭;为什么在外面不肯回答自己在哪;为什么睡醒会发很久的呆;为什么总是没有安全感和疑神疑鬼……还有为什么,他要打那个电话,说自己有秘密要讲。
可是,这怎么可能?
你是说,那个从前见面的时候总笑总撒娇的人过得生不如死吗?你是说,那个张口闭口就是心疼你爱你的人自己都时常难过吗?你是说,那个对所有人哪怕是动物都同情心很重的人有伤害自己的想法吗?
眼睛给一个人渡上的光芒偶尔比真相更容易说服自己,所以当真相和这层光相斥的时候,信念都从顶端生出裂缝,轰塌了。
时乾看着周嘉昀那双眼睛,竟然试图想找出她说的是假话的证据,但这真的很可笑,他在不敢面对,他在逃避,他甚至不知道要怎么想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那种圈住一个人生命的失重感好像又出现了。
他语无伦次,自欺欺人道:“没,周稚澄他在我面前没有发生过这些,他,他顶多是爱生气,真的,从来没有……”
周嘉昀打断他,瞪着眼睛,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你也知道是在你面前,我都不敢想,他每天在你面前装正常人,有多累!别的不说,我就问你一件事,他这周那么多天跟你住一起,你见过他吃药吗?他每天都要吃药你不知道?”
周稚澄的医生一直跟周嘉昀有联系,开了什么药,咨询的次数,包括最新的检查结果,周嘉昀不说,因为周稚澄没主动说就是不想她知道,但这不代表他能瞒住,当然就算不用检查报告,周嘉昀不难看出,最近周稚澄的情绪就是波动很大,非常不稳定。
时乾攥紧的拳头松了,抛弃掉刚刚被他捏在手心里的那团空气,心里那股劲没了方向,喜欢一个人久了,跟培养一个信仰差不多,都得卯着一股劲,朝着一个方向喜欢,一下子告诉他,你搞错了,你这个信仰跟你的想法完全背道而驰,他突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受。
周嘉昀说到底还是完全偏向自己的弟弟,偏向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她这话是为周稚澄问的:“你不知道就算了,现在你知道了,他就是好的时候什么都好,发病的时候能把人急死吓死,你没见过他这样的时候,你确定,你会一直喜欢他吗?或者说,你能确定,不伤害他吗?他需要的是稳定和平静,不是刺激、忽冷忽热和不安全感。”
这是今天周嘉昀第二次问时乾,能不能保证不伤害周稚澄。
他不知道如果换一个人在他现在的情况,可以怎么回答,心脏好像被从里到外地剜了一遍被质疑会不会伤害自己的恋人,那这段感情是不是都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更可悲的是,时乾连给出肯定回答的资格都没有,他给周稚澄的伤害已然成立。
“你能吗?你做得到这些吗?”
时乾大概会一直后悔那天他说出这一句违心又不算违心的回答——
“我不知道。”
深夜的住院部是很安静的,脚步声能听得很清楚,护士偶尔会进病房,换下空吊瓶。
不知道。不知道这个回答很广泛,不确定,不能保证,不确定的又是哪一句,不会伤害,还是不会一直喜欢,还是后悔了呢,看到这些就不爱了,想退缩了。
周稚澄的膝盖磕到地上的时候,紧抓着栏杆的手心也重重地磨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音,前台值班的医生听见动静,连忙跑过来扶他。
周稚澄知道自己是跪着的,知道自己当时受伤了很难看,知道自己的秘密彻底被发现了,知道时乾马上要抛下他离开了,所以在时乾转过身来对上他眼睛之前,周稚澄把眼睛很快地挪走,扶着医生的手,咬牙站了起来,盯着地面,谁也不看,搀着医生,一步一步,默默地回病房。
周稚澄虽然怕疼,但并不是不能忍,相反,因为大大小小的原因,他蛮会忍痛,麻药劲过的那点疼他忍得勉勉强强,但屁股沾上床的时候,他还是有些难为情地向医生开口。
“方便,给我开一片止痛药吗,有点太疼了。”
第27章 有棉花糖吗
27.
周稚澄从那晚开始,就拒绝说话,不跟人交流,连护士和医生的话也不肯答,一直睡着,醒的时间很少,就算醒了,也不睁开眼睛,一副与世隔绝的样子。
庆幸还肯喝水和吃一点饭,只是吃得也很勉强,每顿都像硬塞进嘴里几口食物,为了维持生命。
主治查房的时候听说了,生怕是砸了头的后遗症,急急忙忙开了两个新检查,但报告的一切都很正常。
周嘉昀守在他床边,周稚澄背对着她,一句话和一个眼神都不肯给。
“你在生姐姐的气吗?还是在难受?”周嘉昀明白他的固执,认为是自己说了那些,破坏了周稚澄想维护的关系和形象,但她又担心,是周稚澄在生病,心里难受才不跟任何人说话,她分不清楚,因为以前,他不会做得这么绝,小孩心软,不舍得家里人担心。
周稚澄不说话,动也不动,只有微微起伏的身子,证明他还在呼吸。
周嘉昀:“能转过来让姐看看你吗?”
天气放晴,阳光洒满半个病房,空气中的灰尘被光照得清晰可见,就显得这种安静更没生机。
周稚澄像是铁了心,想自己熬过这一段,又像是真的被伤透,再不能好。
房间里两个人,房间外还站了一个,人影在门框边露出了一角,偶尔会消失一会儿,十分钟或半小时,然后继续在那个地方,很久都不动,也不走。
周稚澄翻了个身,转过来,睁着眼睛,但不聚焦,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牵起姐姐的手,搭在自己脸上,嘴角动了一下,扯了抹笑出来。
周稚澄长得好,尤其是眉眼,瞳仁大,颜色也深,他长得是像妈妈的,妈妈笑起来也好看,但周嘉昀看着他对着她这样笑,心都快碎了,她知道周稚澄又在道歉了,他在说对不起。
她擦擦眼睛,揉了揉周稚澄的头发。“不要自责,姐没真那么想,你生病也是我弟弟,我从来没有觉得你不好,你是最好的弟弟。”她那天提到周稚澄发病的时候,让人害怕让人着急,她知道他都听见了。“是姐对不起,总让你一个人,没照顾好你。”
周稚澄的眼睛慢慢变得湿润,他眨了一下,水就沾上眼睫毛,再眨一下,就顺着眼尾流到枕头上。弯着的嘴角抖动着,慢慢变平,怎么笑都笑不动了。
傍晚,别发卡的女护士送进来新药的时候,周稚澄说了这三天的第一句话。
他问了一句:“请问……有棉花糖吗?”
女孩戴着厚厚一层口罩,但还是看得出眼里的惊奇,周稚澄不说话的事情在一两个病房里传开了,只隔了几面墙,天天互相路过,一个年轻的漂亮男孩不愿意开口说话,确实让人好奇。
“没,没有,巧克力可以吗,也很甜,我同事有!”女孩说。
周稚澄觉得她眼里有许多善意,不想拂这个好意,他点了点头,又说了一句:“谢谢,麻烦你。”
病房里只有他自己,这三天周嘉昀守他几乎是寸步不离,生怕周稚澄做出什么,但他真的不会,就算有这么想、想得再频繁,他都不会真的去做,世界上只剩下自己一个亲人了,周稚澄不想让姐姐变成一个人。
趁着这个空档,周稚澄坐了会儿,掀开被子,下床,去开窗户。
手刚碰上开关。
病房门从外推开,开得急,门摔上墙,哐的一下,白色的墙面都磕出一个小坑,一瞬间,整个病房的氛围都在这股余韵中变得异常。
“你想干什么?”
周稚澄转过身,时乾手里拎了一个塑料袋,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包装,很多棉花糖,什么种类的都有,这人就一直在外面偷听,不是一只耳朵听不到吗,说那么点声怎么听得到的?周稚澄又看看他的脸,一脸的着急,还有害怕、担心、恐惧……
周稚澄没有解释,手使上劲,把窗户打开,光脚站在窗边,自顾自地小幅度摇摇头,被冤枉了一般,用动作表达自己没有想做什么,开一下窗而已。
那天在走廊上见过一面,又听到那些话,之后三天没再见到了,周稚澄知道他一直在外面,但是不想叫他,也不想赶他走,自私而胆怯。
冷空气来得突然,秋风干燥冷冽,周稚澄吹了一会儿,鼻子发痒,他掏了掏口袋,把手放口袋里,朝门口走过去,脚步很轻。
时乾的手里被塞进一个东西,细细的一条红绳,边缘有点发毛,看起来像戴过很久,颜色却是鲜艳的红。
周稚澄没有为这个举动作出任何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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