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听我的秘密 第20章

作者:乌梅屿 标签: 救赎 破镜重圆 情有独钟 相爱相杀 HE 近代现代

周稚澄跪在蒲团上,两手合十放在胸口,脑子翻来覆去的,竟许不出愿。

人的空虚怕是天生的,心里头不充盈,即使得到了爱,也是折磨,他双手垂下,眼睛盯着前面的祭拜品和香炉,心说,佛祖啊佛祖,我背上好重,我心里也好重,我很想得到那些爱,但它们让我牵挂好多……

周稚澄骗过了许多人,包括自己,其实他从来没有想要好好生活,他一直想着活够了就随时离开,等到姐有自己的家,等到姐不需要他给她养老那天,只是平时这个想法被他死死压制着,藏在心底里伺机而动。可是现在又不一样了,他真的太自私了,时乾其实没看错人,周稚澄自私透了。

怎么能有一个并不想好好生活的人,逼另一个人说出没了他就活不下去这种话呢。周稚澄又做错了,以后万一下了地狱,不清楚要做多少苦工才够还这笔情债。

他在佛像前跪了很久,怎么忏悔都忏悔不完,这个罪也太重了,怎么能,怎么配,他真是一上头起来,什么承诺都敢说,他配提什么“永远”,这不是糟蹋人吗。

感情是要有个容器放着,才能存活得久,周稚澄的那个容器,有裂缝,再好的东西放进去,都要漏的。

香慢慢地燃着,散出沉沉的檀香气息,好像有一些抚慰心灵的作用,周稚澄居然有些不想离开,动弹不得似的,忘记了自己是为何而来。

心中无所愿的人会来寺庙吗,这世上有没有愿望的人吗。

周稚澄余光看到一个小姑娘的身影,跪在他旁边,最多只有八九岁,散着一头碎发,一看就是被剪坏了。

她愣愣地祈祷了一会儿,开始掷筊杯。

掷筊杯一正一反为圣杯,只要掷出了圣杯,就说明愿望得到佛珠的认同,是可得的愿,用科学角度解释,就是概率问题。

筊杯落地的声音是脆脆的,一下一下地像是心事掉进悬崖里,听了个响。

小姑娘掷了几十次,有两面正的,有两面反的,就是没有圣杯,她的腰一次一次地弯,筊杯有几次弹得比较远,她还得站起来捡,再重新跪下。

周稚澄听得心都揪起来,能让一个八九岁的小孩子跑到庙里来掷筊杯求的事情,那必然是在她心里天大的事了。

他撑了下手,站了起来,小姑娘也是个固执的,也许她的愿望不怎么合规矩,也是为难佛祖的事,掷不出好结果她就一直扔一直扔,肩膀上的碎发一段一段的,搭在单薄的身子上,他注意到这姑娘黑色的衣裳上有半个模糊的脚印。

周稚澄有点看不下去了,他又去看看佛像,心里竟生出些埋怨,就一个圣杯,为什么不同意呢,非要那么心狠吗。

他走上前,在小女孩旁边蹲下来,她正掷下筊杯,其中一个弹到周稚澄脚边,他捡了起来,递给她的时候说:“这个不准的,别扔了,哥哥带你买糖吃好不好?”

小孩儿头低低的,碎发挡住半个脸,周稚澄看不清楚,她轻轻地摇了摇头,身体有点轻微的抖动,迟钝地转了过来。

周稚澄一顿,一瞬间明白了她的头发为什么是碎的,背上为什么有半个脚印,小姑娘长得很好,高鼻梁大眼睛,唯一缺憾的——左眼连着太阳穴附近,有一大片的紫红色胎记,触目惊心。

他眨了两下眼,害怕自己脸上有过多的表情,然后说:“咱别跪了,哥哥请可爱小孩吃糖,我们去买东西好不好?”

小姑娘有些动容,但仍露出防备的神情,她一字一句道:“我外婆讲,给糖吃的陌生人,都是坏的。”

周稚澄笑了一下,莫名放了心,还好她还有亲人,不是无依无靠,他说:“那我带你去洗头扎辫子怎么样,我们搞一个漂亮发型,回去让外婆看。”

这小孩身上太脏了,衣服脏的,头发脏的,脸上全是灰,流下一串眼泪,脸上的灰就变成黑色的一道,周稚澄看着心里簌簌地疼,过得不好的小孩总是比同龄人脏,他以前也脏。

小姑娘压抑着声音告诉周稚澄:“外婆看不到,外婆不在了。”

周稚澄一愣,做不出反应,想说一句对不起,又觉得很单薄,没什么作用。

难不成上学时问他为什么没有爸妈来开家长会的同学说一句对不起,他就会好受吗。

有些过不去的事,只要脑子里那几个字眼浮现出来,就会让人锥心。

那天,神圣的佛像前,空旷的殿内,小姑娘卸下了防备,靠着周稚澄,把他一整个肩膀都哭湿,是嚎啕大哭,痛彻心扉的哭法,每一尊佛都听到了。

周稚澄轻拍她的背,哭吧,哭出来就好,要哭出来,把苦都哭出来。

如果人心中都有一条河,所有的苦和甜都在那条河里被稀释,那么里面的苦就从眼泪里出来,心里只留下甜,只要能留下甜,就活得下去。

人从来不是为了那些苦活下去的,是为了那条能放下甜的小河不干涸,才勉强忍下苦。

小刘在寺庙里遇上一个哥哥,在哥哥肩膀上哭了一小时,其实她没想哭,只是哥哥说话太温柔了,还提到外婆,小刘没忍住,在外人面前哭了。

哥哥那天带她去吃了麦当劳,以前小刘没吃过麦当劳,外婆说那些东西吃了不健康,但是外婆口是心非,因为她后来又告诉小刘,说只要小刘乖,下个月就带小刘去吃麦当劳。外婆身体坏掉了,小刘没有等到。

哥哥很好,小刘知道自己的脸很吓人,有红红紫紫的一大片,很丑,跟其他人不一样,他们都说她是小怪物,但是哥哥说她是可爱小孩。

哥哥陪着小刘吃,但是吃得很少,小刘问他:“哥哥,你刚刚在求的什么愿,你跪得比我久。”

哥哥笑了一下,他说:“我没有求,我不信这个。”

小刘赶紧在嘴边竖起一根手指,着急道:“呸呸呸,不能说了!”

哥哥把奶昔推给小刘,是插好吸管的,他还是笑着:“我想求的事情,可能比较为难。”

小刘点头了,表示感同身受:“我求的事也很为难,我想要外婆回来,我想要外婆不那么辛苦,我想要我的脸没有胎记。”

“那挺有缘的,以前我求的跟你一样,我想要跟我爸妈见一面,我想我姐幸福,我想要自己没病。”

“我知道你的难受,我跟你一样。”他说。

小刘听着哥哥说的话,很久没有吭声,她不知道哥哥说的病是什么病,她就是莫名有些伤心,这个世界上有这样温柔善良的人存在是值得高兴的,但是这样的人过得不幸福、生了病,却很让人难过。

小刘咽下一口奶昔,两眼红红的,无厘头地对哥哥说:“我会记得哥哥。”

哥哥又笑起来,他说:“不用记得我,我这人运气挺差的,把坏运气传给你就不好了。”

小刘有些疑惑道:“不是这样的,今天遇到你,我很感恩,很少有人会主动跟我说话。”

哥哥转过来,眉毛皱着:“以后要是有人说你的脸,你就瞪回去,有人还敢打你,你打得过就还手,打不过就跑去找老师、找帮手,知道吗,千万别忍着,忍了没用,越忍越会被欺负。”

小刘点了点头,眼睛转了转,问:“你是不是也找过帮手,有人帮你吗,如果你找我帮忙,我会帮的,我很有力气,打人很疼。”

哥哥没有再说话,小刘看见他盯着窗外一个地方出神。

阳光洒在地面,照了一个小角,像是给某一段尘封的岁月点上灯。

两个互通秘密的人,一大一小,在红黄配色的麦当劳餐厅,分食儿童套餐,仿佛跨越了时空,道出两个小孩心里千斤重的事情。

周稚澄带着两个装了五千块现金的信封回到路口那家麦当劳的时候,儿童套餐已经被收走了,桌面上干干净净,那个脏小孩儿也跑了,不听话,让等不愿意等。

他只能把钱又塞进自己口袋里,心里头有些麻木,想找人说说话,想听人的声音,其实他想时乾了。

人心里装着一个人,就会想见面,想拥抱,想时时刻刻在一起,这种“想”威力巨大,能盖住那些坏想法,让人希望活得久一点。

时乾就不会想他的吗,他到底有没有跟说的一样那么喜欢他需要他,周稚澄明白爱情是需要信任的,但是他确实很别扭不够洒脱,看着胆子大背地里却是胆小鬼。他必须时刻验证,验证的结果不好,他就会发狂,可验证的结果万一太好,他会很愧疚和后怕,因为他不配。

周稚澄出了店门,空调一冷一热让他觉得不太舒服,他翻了翻手机,从早上出门到现在几小时过去,时乾还没有给他打过电话发过短信。

也很正常,他太忙了,周稚澄主动打就行了。

周稚澄找了一棵树,靠着坐下来,按了拨号,听筒响起彩铃音乐声,从头唱到尾,没接。怕他在上课或者是在开会,就编辑成短信——“你能给我回个电话吗,我在外面,想跟你说说话。”

他靠在树旁,旁边一个人一个人地经过,周稚澄无奈地思考着,喜欢一个人真是多病多灾,什么都不做就会变得狼狈。

周稚澄觉得感情到了一个高点,登峰造极了,再往后的话,他似乎有些没把握,这回不是对时乾没把握了,他对自己没把握,如果每天状态都跟今天一样这么差,那可怎么办?他默默算了复诊的时间,计划着重新开始做咨询。

短信也没有收到回复,这对周稚澄来说非常折磨,他烦躁地打了第二遍,这回歌唱了一半,被时乾挂了。

搞什么?

他马不停蹄地拨了第三遍,听筒传来一句“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操!周稚澄一脚踢在树上,掉下来很多片凄凌的树叶。

他不知道怎么想的,跑到便利店,在一众狐疑的目光里挑了两条铁链,这年头买铁链的一般是什么用途?锁门?拴狗?周稚澄的心里发颤,行动不太过脑,他只是突然想买铁链,想象着链条拴在时乾脖子上的样子,想象着他被他关在家里一天二十四小时待在一起的样子,想象着他满心满眼全是他的样子……或者反过来,他被拴住也可以,脖子和手都可以,哪里都可以。

设想了好一会儿,结账的阿姨拿着消磁的机器,在周稚澄面前晃了晃:“付钱呀!”

周稚澄低头看自己手里的东西,心一紧,手一松,链子顺着柜台往下滑,铁环哗啦哗啦掉在地上,跟放了一串鞭炮似的。

他猛得回过神,脑中最后的一幕,是时乾看着他的眼睛说“我爱你,没你活不了”的场景。

“不……不好意思!我不要了!”周稚澄说。

“不要了?”

“我不要了,对不起。”

周稚澄惊慌失措地跑出那家店,听见阿姨骂了一句,“神经病嘛不是?”

神经病周稚澄又往寺庙走,他也想要扔出一次圣杯,证明自己的爱情可以长长久久,证明自己能好好生活下去。是的,有人口口声声说不准不准,心里面信得不行。

第25章 我有病

25.

还没走到庙里,周稚澄又被其他东西吸引了目光。

桥上一盏路灯旁,有个戴草帽的大婶,衣服和鞋子上都是颜色不统一的补丁,草帽的绳子勒得脸侧有一圈痕迹,有点过敏的迹象。

她摆了一个简易的小摊,甚至算不上摊,只是在地上铺了一层布,再把东西排列好,非常不起眼,暗淡无光。

粗布上铺满了红绳,有带吊坠的,也有没带吊坠的,虽然两者观感上没有多大差别。

大婶身侧竖起了一块牛皮纸色的板子,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八个大字“月老红绳,长长久久”。

周稚澄见的世面不多,并且是个俗人。

毫无疑问地,这八个字对一个对自己情感没有足够自信的人有很大的诱惑力。

他对路边摊卖的饰品信任度并不高,这年头在街上摆金银玉石骗老人的小商贩多了去。

可是红绳不一样,它有寓意,好比中国人对皎月的意象天生带有思念的感情色彩,这种寓意让人感受到朴素的安稳。

所以周稚澄花了几百块,几乎把小摊上所有红绳都买了。

大婶先是欣喜地给他挑出编得最好的几条,听到他说要全买,又手忙脚乱地要找塑料袋帮他装起来,可是大婶忘记自己没有准备塑料袋了,生意不好,哪有人买红绳多到要用塑料袋装的。

周稚澄朝她笑笑,递给她几张红色纸钞,大婶的脸很干,笑起来眼纹很深,但是眼珠子清澈,大概年龄不是太大,只是风吹日晒、条件艰苦,加速了她的衰老。

周稚澄不明白为什么他会有这样的想象,如果自己的妈妈,年老时需要这样谋生,他肯定会好心疼,明明他对妈妈几乎没有印象,如果妈妈还在世,现在是多少岁了。

大婶接过钱时的眼神是怯怯的、有点难为情的,周稚澄感受到她想要那些钱,又拿得不安心的情绪。

他很想告诉她,真的没有关系,他是真的想要买,退一万步,如果没有买,说不定他回过头,还会后悔,会心绪不宁,会责怪自己。

下桥的时候,手边、两边口袋里,都揣满了红绳,他边走边想,真的会有那样的寓意吗,如果那份“长长久久”能像他买的红绳数量一样倍增,永远都使用不完,那就好了。

周稚澄很喜欢散步,放空地散步,走着走着就忘记自己的目的地,看着车流呼啸而过,行人焦急穿过红绿灯的时候,他有时会感觉没那么割裂了,自己和这个世界融为一体,也是其中一员,不是什么另类的人。

至少在大街上,大家共享同一条路,土地和风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

时乾的电话回过来了。

周稚澄费劲地从口袋里匆忙掏出手机,红绳就带出来几条,掉在了地上,他没来得及捡,先把电话接起来。

一阵大风刮过,地上几条红绳就被风抛起,落到别处去。

“刚刚有点事,没接到电话,对不起,你在哪?”

周稚澄目光追随着他那几条可怜的红绳,看它们被吹得更远,脚步不自觉挪动想去追,急切地“诶”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