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乌梅屿
时乾并不知道周稚澄今天发生了什么才这么兴致高,今天对时乾来说也就是普通的一天,唯一不同的是,一回家看到周稚澄像只小猪一样在吃白米饭,吃多了自己还生气。
所以他有一些分神,因为总觉得哪里不对,他直觉周稚澄也在分神,身体热得很慢,明明吵着要做,接吻时却不专心,眼睛一直睁着往一处看——
周稚澄才发现时乾右耳朵跟左耳朵长得不太一样,左耳朵耳垂厚一些,右耳朵薄,他伸手摸了摸,用指尖描摹形状,小心翼翼地,非常珍惜。
他把头埋进他颈侧,用鼻尖碰了碰他耳垂,退开的时候眸中沾上了带点儿委屈的情欲。
时乾没见过周稚澄这样反常,他有些无措,把周稚澄抱到床上,稳稳当当放下的时候,还在回想着周稚澄以前最喜欢的是哪个动作和力度,不知为何,他突然忐忑起来,那次坦白过后,时乾无比地悔恨没有给周稚澄带来好的体验。
这样刻意的思考反而让两人都变得紧绷,周稚澄两只手紧紧搂住时乾的脖子,小腿搭在他腰侧,手一使劲,逼着他靠过来,身上就有了重量,床头柜被时乾拉开的时候,周稚澄抓住他的手:“今天不要戴。”
“为什么?”
周稚澄似真非真地说:“我有病,我要传染你,我们同归于尽。”
时乾勾了勾嘴角,只觉得面前的人痴醉得可爱,“疯子。”
时乾是纯粹的调侃,却让周稚澄悬着的心剧烈抖动了一下,越发地害怕起来,他撑起一点身子,狠狠地咬了一口时乾的下巴,留下半圈牙印。
两个人完全贴到一块儿去,很快就热得出了汗,尤其是周稚澄,他怕热又耐不住,背抵着床单急得直蹭,用那种发腻的声音轻轻说:“你怎么回事儿,磨什么?”
他不知道今天进行得怎么那么慢,每个步骤都被精细化处理了一遍。
周稚澄手摁着时乾后颈,把他往自己身上按,脸靠近他左耳,又换到另一边,用气声讲了一句话。
时乾皱了皱眉,好像也被打乱了节奏,呼吸重重地喷再周稚澄脖子上,他侧过另一边脸,把听得见的左耳对着周稚澄。
他说:“我没听清,再说一次。”
周稚澄没有照做,他不说,紧紧闭上了嘴巴。
犟种没好下场。紧接着周稚澄的身子被颠了一下,他叫了一声,眼眶里涌出几颗生理性的眼泪,喘着气,忍着不再出声。
周稚澄总是在这种时候走神,身体得到满足,心里短暂地被抚慰,但是魂魄依然是一张破布,合不到一起,怎么补都补不圆。
身心都满当,周稚澄的底气也在悄悄膨胀,像块泡发的海参。他开始张嘴,磕磕巴巴说话,故意往时乾听不到的一边说。
周稚澄发现自己没办法用聋这个字形容他,只能说听不到,他说不出聋,他太心疼了。
周稚澄自己不健康没关系,但是喜欢的人有一只耳朵是坏的,还因为这事要向别人解释很多,时乾那么傲一人他怎么主动跟别人说自己狼狈的地方的,光是想到那种场景就让周稚澄想哭。
从见到时乾第一面开始周稚澄就知道,时乾抛开其他的性格,最突出的一个,就是卖命,努力和上进这种词都难以形容,周稚澄发自内心地认为,时乾这种人,能成功的,只是早晚的问题。生活得那么辛苦了,时乾每天晚上还能对着表格和文献琢磨,本科的时候也一样,没有时间复习就熬一整天,天一亮直接去考试。他说自己为了打工和上学没时间上床,周稚澄有时感觉他没说假话,这两件事可能排位顺序比上床高不少。
时乾不像周稚澄,满脑子装的都是情情爱爱,他有理智,还懂克制,周稚澄根本没有,像一头扑进湍急的河流,不竭力扑腾就会溺死,爱得很累。
周稚澄:“喜欢你,我好喜欢你。”
时乾那边耳朵是真的听不见的,因为他像刚刚一样,侧过另一边脸,想让周稚澄对着另一边说。
动作没有停,周稚澄的头是半仰着的,双手都被按住了,是被控制住的状态,但嘴巴很自由,让他有条件吐出可以见人的真心。
周稚澄喘着气问:“你到底……是不是真的爱我?”
是想继续说点好听话助兴的,但是说出来变成这个,这种话很败氛围,尤其一半的时候。
时乾停了一下,看了看他,“你怎么了?”
周稚澄自己扭了下腰,眼睛湿漉漉:“……你可以证明吗,证明你是真的爱我,我分辨不出,我感受不到。”
在床上说这种话,很容易被误认为调情,换句话说,跟找死差不多。
但周稚澄没有找死,他是认真说的。
时乾今天大概短暂地跟那个伪装下的周稚澄同频了,隔着一层雾悟到了身下人伤心的底色。
他把节奏放得很慢很克制,轻轻重重轮着来,缓和得像雨水积攒到云里的过程,周稚澄原本是很喜欢这样的,很舒服,但是今天他不想要舒服,他想要痛。
时乾拍了拍他的脸,俯身吻住他的嘴,松开时警告了一次:“你走神了。”
周稚澄那一肚子的委屈藏得好好的,身子被颠着颠着,就溢出来那么一点儿。
他满头大汗,怄气地说:“你不向我证明,我就走神。”
时乾彻底停下来,扯了周稚澄的手臂,把他拉起来,坐着。
他们还连一块,周稚澄身体有惯性,背部悬空,手就自动勾上了时乾脖子,抽了一口气。
时乾用手摸了摸他的脸,确认脸上是不是干的,有没有哭,好在周稚澄此时此刻还是坚强的,一滴泪也没掉。
时乾不知道周稚澄今天的反常是怎么来的,可他是怕他哭的,要是周稚澄眼泪一流,他什么办法都没有。
他掐了一下周稚澄的脸颊肉,手没松就问他:“你最近很爱哭。”
周稚澄低了下头,他发现时乾一直一直在回避,只有很没办法的时候才会说一句喜欢,连说点漂亮话哄一哄他都不肯,都这样了,他明明可以直接说“我认真喜欢你的”“别怀疑了,我真的很爱你”,其实说出来周稚澄就能信,至少能信一段时间,可他就是不说,在一起之前不说,在一起之后还是不说,根本没有区别。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扫兴,你好了吗,没好就继续做吧,我不走神了,你干吧。”周稚澄哪怕这种时候还在道歉,他知道自己早就很卑微了。
时乾不懂周稚澄弯弯绕绕的潜台词,要知道在此之前,他们仅仅一周见一面,见面就睡,睡完就等下一次,这种相处方式留下了过多的想象空间,和真实的情况大抵是差别很大的。
时乾不希望周稚澄这么想,他也开始费力地解释:“我没有怪你,不要乱想。”
这种情况下没办法继续,他从他身体里出来,抽了几张纸巾,帮周稚澄擦了一下,给他把衣服套上,穿好,然后扶着他的肩膀坐稳,“你说要我证明,你想让我怎么证明?”
时乾问周稚澄想要什么,周稚澄摇了摇脑袋,他说:“我不知道,我想要你跟我一样。”
“什么一样?”
周稚澄心里憋着气,其实他确实在生气,只是他怂不敢发作,所以拿伤心的情绪来代偿。
“我想要你像我喜欢你一样喜欢我。”周稚澄呆滞地说,然后他又去贴近时乾的右耳朵,非常非常小声地说:“我想要全部的你。”
时乾是听不清楚他说的后半句的,那一次受伤,留下巨大的后遗症,眩晕、平衡感变差,且右耳听不见的同时,左耳的听力也有一定的受损。听不清人说话是会烦躁的,可周稚澄今天偏偏总往他右耳朵说话。
时乾叹了一口气,自以为不着痕迹地,又把脸侧过一些,希望听得清周稚澄下一句话。
每个人都有秘密,有小秘密有大秘密,有对家人的秘密有对恋人的秘密,这些秘密总是大同小异,偶尔有同一个落脚点——希望留在喜欢的人心目中的印象能好一点、再好一点。
时乾也有非常多的反驳理由,他不认可周稚澄的话,他的喜欢不比周稚澄少。他认识周稚澄之前住在十平米的休息室,认识他之后租了房子,因为舍不得周稚澄在那间休息室里睡;认识周稚澄之前想保研到其他城市,认识周稚澄后选了本校,因为觉得一走就再也见不到;认识周稚澄之前放弃治耳朵,认识他之后不知道怎么的,可能周稚澄总说他装听不见,时乾自己跑到医院里开了几次药,尽管作用甚微。
年轻人的世界,每件事都可大可小,肩背太单薄、包袱太多的时候,喜欢上什么人,第一反应都不是悸动,是负罪感。
他没有钱,没有足够的时间,没有健全的身体,他能给的很少,也就是周稚澄这种天真的蠢人,才会总是因为他流眼泪。
时乾不愿意周稚澄掉眼泪,他想至少周稚澄从他身上拿走的都是好的,能开心的,所以时乾确实很被动,他没办法完全猜准周稚澄想要的东西,周稚澄一直在变,一会儿一个样,像一阵风。
时乾皱着眉头跟周稚澄面对面说:“你太自以为是了,你的喜欢就是喜欢,我的就不是吗,你觉得我少在哪,周稚澄,我不明白。”
周稚澄猝不及防又被骂了一句自以为是,心里的憋屈像一个池塘,本来就装满的,现在又扔进好几颗碎石子,扑通,扑通,溅起一圈圈涟漪。
他开始放声哭,眼泪顺着眼眶流出来,滴到床单上,湿了一大片,周稚澄看到自己那些眼泪,又生自己的气。谁会喜欢一个天天哭的人,哭精,别哭了,哭个屁。
时乾默默拥紧了他,轻轻拍他的背,又开始后悔起来,怎么周稚澄跟他在一起之后,眼泪这么多?以前周稚澄几乎没哭过,要是这样的话,还不如不在一起。
时乾:“又这样,你这样,我没法跟你说了。”
周稚澄摇头,还是哭,脸皱成一团,两颊的潮红还没完全退,因为哭,更红了。时乾给他拿纸巾抹泪,刚擦干净就又流出水,源源不断似的。
周稚澄哭是一会儿有声一会儿没声的,不出声只流眼泪的时候最可怜,像被伤透了心,永远不会好了一样。
他眼睛流眼泪,时乾心里也难受,他每流下一滴,时乾就多后悔一分,周稚澄不遇见他的话,生活也不至于这么乱糟糟吧。
这样子不是办法,过了一会儿,他亲了亲周稚澄的脸和嘴角,把他哄平静了一点。
周稚澄接受时乾给的一切亲近,吵架归吵架,哭归哭,生气归生气,亲还是一万个愿意的。
他也对自己很包容,并不觉得今天的情绪是生病而导致,就算他没有病,心没有缺口,也会因为这些事情难过,也会因为爱得很深这么疼。
时乾一辈子都不知道,周稚澄很可怕,他喜欢人的风格很不常规,很暴力很疯狂。因为如果可以,周稚澄希望时乾是一个标本,只供他一人使用和观赏,满心满眼都只能装下他,不可以有其他分给别人的东西。
但是标本不会动,标本不会抱他,标本不会亲他哄他,标本不会让他这样心痛,标本给不了周稚澄想要的爱,那种疼进骨髓里、恨不得把心脏挖出来看看它是不是只会为特定的人跳动的爱。
时乾给他的爱就是这样的,纵横交错的不安全感和谎言贯穿了所有的甜蜜和苦涩,可即便是这样,周稚澄还是痴醉于其中,剥离掉这份感情就会缺氧至死。
时乾亲到他耳朵的时候,周稚澄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很哑:“你有一只耳朵听不见,所有人都知道,就我不知道,我像个小丑一样,对你一无所知。”
周稚澄说的“所有人”不仅仅是苏鸣一个,他就是不信邪,所以早上回来之后,试探性地挨个问了一遍,从酒吧的工作人员到时乾的同门师兄姐,答案都出奇的一致——
【是啊,他右耳朵听不见,左耳朵只能听个一半多,入职的时候就跟我说了,你不知道吗,他没跟你说过啊。】
【诶,对呢,他听力不好啊,跟他说话很容易被忽略的,你跟他那么熟,你没发现吗?】
【我们知道啊,也没多大事儿,他进组不久就跟我们说了,麻烦我们叫他的话大一点声,因为不讲清楚容易误会嘛,现在大家人际关系多敏感呀,时乾本来长得就冷冰冰的,要是误解成他不爱搭理人就不好了,诶学弟你怎么突然问这?】
周稚澄冷不丁说了这件事,时乾心里顿时明白了些他今晚的行为反常,怪不得非要往他听不到的一边说话。“谁告诉你的?”他问。
“谁都知道啊,根本用不着仔细问,只要跟你认识的人就知道。”周稚澄吸吸鼻子,尽量地用正常的声音说:“我早上见了苏鸣,我让他别给你发那些照片别跟你说那些话,他说我不配管你的事,我说我跟你在一起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周稚澄说到这停了下,从喉咙里哽咽了一声,讲不下去了。
时乾捏着他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亲,道歉了,他说:“对不起。”
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时乾最不想的就是把自己身后的一堆事跟周稚澄缠在一起,无论是钱的事还是别的事,这让他觉得非常羞愧,浑身是刺的人本来就不配有人靠近,非要靠近,只会跟他一样被扎得破破烂烂。
周稚澄:“我好难受啊,我以为自己多牛呢跑去示威,被人家一句话就打得哑口无言了,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你的事,我也不想听你说对不起,你说对不起我也难受,你知道吗,我好讨厌我自己……”
周稚澄说完,他们安静了很久,只剩下空气在流动,每一寸的空间都浸满了浓烈的情绪,像一个用水灌满的气球,很重,摇摇欲坠。
手背上突然一热,有一点反光在暗色的氛围里闪,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背,那点反光是湿的,像一颗湖水质感的珍珠,周稚澄第一反应为自己破坏掉那颗珍珠感到惋惜,他应该揣进兜里。
“你不该跟我在一起,真的。”时乾说。
周稚澄似乎沉浸在手上那点未散的潮湿,或者是自动屏蔽了不想听的,他说:“不,我……我求他,求他别纠缠你了,求他把你让给我,他就告诉我,你的耳朵是因为救他才听不见,他说我一个对你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地位很低,他根本不在意我是你的谁,我说什么都没用,他说,说你根本不喜欢我,还说你不可能,不可能爱我……”
周稚澄突然抬了头,非常纯真又虔诚:“我能为你聋一个耳朵吗,或者断一只手,瘸一条腿,这样就扯平了,这样我的地位就高了,这样,我们也有赖不掉的关系了,你就可以放心爱我了。”
每次说这种话,时乾也会短暂地失控。
就像现在,周稚澄被他一拉,鼻尖撞上他的脸,嘴唇被他咬住,不是吻,是真的咬,是使了力气的惩罚,他生气了。
齿缘划过唇肉,周稚澄的唇珠被咬得很痛,但是他也不舍得推开,他要照单全收。脸颊上好像沾上了水,不知道是谁流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稚澄真的喘不过气的时候,时乾才放开他,用沉静的眼神看他,然后说:“你要是再说这种话,我们永远别见面了。”
周稚澄毫无准备地在心里重复一遍这句话,肩膀抽了一下,牙齿打着颤,胃跟被人用一块冰死死捂着一样,五脏六腑都在翻腾,舔舔嘴唇,尝到满嘴血味儿。
永远不要见面,是一个让他绝望的诅咒。
他怕了,他不想要解释了,他退缩了,时乾太知道怎么治他了,爱都没说过永远,不见面就可以说永远。
周稚澄就像只蚂蚁一样,被他捏在手里,毫无还手之力,再怎么歇斯底里,任何的哭诉,一切的委屈,抵不过时乾一句话的事。
至此,周稚澄真正读懂了时乾给他的爱,时乾给的爱不是甜也不是疼,是战栗,是一种上瘾的战栗。
躲不掉,放不开,戒不断,重复千百遍,结果仍然唯一,永远着迷。
第21章 你爱错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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