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听我的秘密 第11章

作者:乌梅屿 标签: 救赎 破镜重圆 情有独钟 相爱相杀 HE 近代现代

昨天,雨水噼里啪啦浇在两人身上,经过的人没有一个不回过头来看一眼,觉得这种淋雨的场景发生在学校有点奇怪。

时乾握着周稚澄的肩膀,把他推进屋檐下,其实算不上屋檐,但起码有点遮挡,不至于完全淋到雨。

这次,周稚澄说的什么情啊喜欢啊爱啊,时乾算是头一回听。

他们从来不在床上说“我喜欢你”“我爱你”这种话,就算有意想助兴,也会刻意避免。

时乾以为周稚澄再怎么荒唐,起码不会随随便便就说这些,他确实没想到,没想到他就在这样的情形、这样的误会中,这么随意地说了。

不过他也习惯了,认识三年,时乾对周稚澄有一些基本的了解,直到现在,周稚澄怕是做什么,他都不觉得奇怪了,不荒唐不随意那都不是周稚澄了。

可偏偏周稚澄这个人,迷惑性实在太强太强,尽管知道他做事不考虑以后的个性,看到他说得诚诚恳恳,看到他说得眼睛红红的,看到他一副用情至深的样子。

时乾就不太愿意直接戳穿他,想看他能装到什么时候,或者就想看看,他那些话拆开了揉碎了,到底有没有一分是认真的真心的。

周稚澄脸上沾上些雨水,他拿手抹开了,又去抹眼睛。

旁边有两个人撑着同一把伞经过他们,时乾往周稚澄身上靠了些,把他的脸挡住。

“刚刚那个人,苏鸣,他是我资助人的儿子,我没钱上学,家里也不让我上学,他们一家付了我初高中六年的学费,苏鸣精神不好,偶尔会发疯,高三的时候,我看着他看了一年,不让他做傻事,后来上大学,我不想管他,躲了一段时间。没有了,就这些。”时乾说,“你误会我了。”

周稚澄消化着这段话,心中涌上一股深深的悔恨,层次有高有低,像缓急分明的海浪,一下一下地浸上他心尖——本来以为自己认识时乾时间够长了,结果人家那么小就认识了,怪不得在他面前那么嚣张呢,上过床跟从小一起上学念书这两件事要怎么比,怎么比都是输;果然,没有人受得了精神病,还好自己装得好,就算装得很辛苦,起码不会被人那么讨厌那么嫌弃;我怎么办?我能装一辈子吗?

周稚澄张了张嘴,支支吾吾地说了几个我,讲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周稚澄:“我……那个,是我冲动了,把你想得太坏了,对不起。你……你站进来吧,淋雨会冷,好冷。”

时乾看着周稚澄语无伦次受惊的模样,知道他是在因为刚刚说的话后悔,想继续找补好盖过去,当作没说过,当作无事发生了。

周稚澄:“你衣领被我弄脏了,对不起。”

时乾没想到这次的套路是道歉。“不用道歉,没用,也没什么好对不起的。”他说。

周稚澄不知道该怎么才好,他很害怕,害怕自己漏出破绽,时乾见过有病的人,那他会不会更容易发现,他发现了的话,也要第一时间躲开他了吧。

周稚澄:“嗯,道歉没用。今天,我烦你太久了,还骂了你,骂了你朋友,乱说话,你生我气也是应该的,我……我先回家了,你别气我太久,我现在不在你面前待着了,免得你看我,觉得更烦更讨厌,那就不好了,我得先走了,我要走了。”

周稚澄全程是低着头说的,不敢抬头跟时乾对视。

他的医生总是对他说,“你的病耻感太强了,你遇到的只是个例,不是所有人对精神疾病有恶意的,生病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你应该先接纳它,才能治好它,刻意去掩饰自己的情绪和感受,压抑本能,矫枉过正,你会更严重的。”

他明白医生的话,也知道医生是对的,但他不知道要怎么才能做到。

当一条小疯狗,本来就是很丢脸的事啊。

很多时候,周稚澄觉得学生时代的外号居然十分贴切,他接纳了小疯狗的外号,但是接纳不了因为自己是小疯狗,害得姐姐也被人说闲话,被人看不起,接纳不了因为自己,姐姐没办法获得幸福。

他也接纳不了,怎么就偏偏是他,就因为这样,要一辈子得不到爱了吗?可他也不想的呀,他也想健健康康,他也想正常地喜欢人,正常地被喜欢,可怎么会搞成这样,一团糟。

周稚澄想不通,他从那个屋檐里走出来,雨淋到他身上,像是淋进身体里,淋进五脏六腑,淋进骨头里,把他全身都稀释过一遍,变得麻木起来,浑浑噩噩的。

已经疲惫到极点,但他脑子里仍然有一根神经绷着,拜托,把背挺直,不要走得歪歪扭扭,别被时乾看出来了。

第14章 找不了别人

13.

周稚澄纠结的时候,就会这样,眼睛直直看着一个地方,很久都不移动。他这会儿抱着个手机,盯着屏幕上的某一处,表情是呆滞的。

周嘉昀大概猜到弟弟这么不正常的原因,这么多年来,她从不把周稚澄的病当多大回事,医生说什么不好好管着,随时会有危险,她一次都没信,怎么可能呢,人是她从小带大的,她最知道周稚澄是什么样的,他不会真的做什么伤害自己的事情。

虽然是这样,但周嘉昀也看得出来,周稚澄压力很大,活得很累。

高三的时候,这小孩一下跟打了鸡血一样地发疯学习,情绪坏的时候,自己跑医院去做咨询,做完咨询回来继续学习,每天晚上都要学到一两点,劝都劝不住。

周嘉昀跟他聊过,怕他因为什么事情压力太大,就说考不上也没关系,普通本科随便读一读,混个文凭就好,不用非得上什么多好的大学。

周稚澄那会儿熬得脸都瘦一圈,眼下的黑眼圈青青的看得人心疼。

他就睁着眼睛,看着她说:“姐,你因为我上不了学,我本来也上不了学,你供我上学,什么工都不让我打,不让我出去赚钱,你这么辛苦,这么爱我,我更得考好呀,我得上好学校呀。”他说的时候眼睛可亮可亮,“姐,我知道,大学毕业的时候会穿学士服,到时候你陪我一起毕业,我们一起穿学士服拍照。”

周嘉昀一直忘不了那天他说的,像小孩一夜之间长大了似的。

所以周嘉昀才不信,什么心理不健康,什么精神不稳定,什么随时会发疯,都太夸张了。心里跟透明一样的小孩,肯努力、善良,偶尔还会说肉麻话,可暖人心了,有什么跟别人不一样的,不知道比别人好上多少倍了。

偶尔心情不好,想哭就哭,不想出门就不出门了,按时吃药调节,这都没什么,就跟换季有点感冒,一点小病小痛的。只要那个过不去的弯拐过来,都不是问题,都有出口。

可是周嘉昀最近很担心,工作都挂心着周稚澄,因为情况不一样了,他从前情绪不好,大部分是自发性的,顶多有些诱因,不会因为其他人的事情,对自己心里产生那么大的波澜。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心里面有人了,怕的就是这个,周嘉昀无法确认,往周稚澄心里面去的那个人,是像她一样爱他的,无法确认那个人不会伤害他。

就算是情绪稳定的人,受一些情伤,尚且要熬一阵子。更别说周稚澄这种一旦认定什么,就往死里较真的,万一碰上个真的不爱他的,他越强求,心里肯定越疼,这没办法。

一开始周嘉昀发现的时候就跟他说过,可以试,可以谈,但别太投入了,不对劲就及时止损。

但不管她再怎么劝,也不能真正干涉弟弟的感情生活,大学这几年,周稚澄的情绪确实有一些好转,周嘉昀看他平时挺开心的,也就随他去了,没多管多问。

但这几周反常得太明显,她就知道出问题了,周稚澄瞒不过的,跟看不看医生复不复查没关系,他整个人状态不对劲。

就像现在,烧还没退,非要跑出来抱着个手机坐地上发呆。

周稚澄迟迟没敢回拨过去。

再怎么样,当了三年炮友,见了这么多面,他对时乾的脾气也有基本的了解,这次估计真的闹大了。

居然还在那种情况下告白,后面更是越描越黑,唉……世界上还有比这更蠢的事发生吗。

说好了只上床,不谈其他的,现在周稚澄偷偷喜欢时乾的事情败露了,要收回来比登天还难,本来就不讨人喜欢,这下子炮友当不当得成,都不知道,就算时乾当他没说过,以后两人还怎么上床,立场完全不一样了,时乾又不喜欢他,想想都觉得会膈应死吧……

周稚澄暂时将自己隐瞒病情的事情抛到一边,把担忧转移至更紧急的事,他们还当不当得成炮友。

他心不在焉地拔了充电器,站起来,回头时发现姐一直站在门框那看他。

心里乱得很,“姐,我好像搞砸了。”他闷闷地说,“被你说中了,可是没办法。”

又是语无伦次,周稚澄的表达能力好像一夜之间减退了许多,话都说不清了,他本来也不知道要怎么说。

周嘉昀是听得懂周稚澄的潜台词的,“崽,人这辈子,不一定只喜欢一个人的,没什么搞不搞砸的,我总是怕你受伤,怕你被骗,但是人不可能一辈子不受伤,这也不是坏事,伤了咱就在家里好好养着,咱有家,你还有姐,你平时很坚强的,这些算什么事啊。”

周嘉昀有私心,她不希望周稚澄跟这种不负责任的人继续交往,这不对,一段关系如果一上来就超过正常的步骤,那以后就算产生了感情,也是迈不进正轨的,更何况现在明显是周稚澄陷进去,但那个人置身事外。

虽然她自己不认为弟弟是精神病,但这个社会对人包容性很小,稍微另类一些就要遭人非议,她只希望周稚澄安安稳稳的,好好活着。

周稚澄觉得姐说得对又不对,他没觉得自己受伤,疼是真的,但没伤到,就算是伤到,也是自己伤的,他觉得跟时乾没有关系,时乾一个连生活都有点困难、学费都成问题的人,哪里有闲功夫管他那么多,是周稚澄自己戏太多了,自己平时想想就算了,还非得闹出来,搞得大家都不高兴。

他很后悔,可也不知道后悔的是哪个点,好像有很多,不该这么闹,不该乱表白,不该藏不住,不该先提上床,不该为了自己开心就提上床,千不该万不该……周稚澄快难过死了,再怎么不该,唯一一个没法改变的,他就是喜欢上了。

喜欢人应该要有原因的,周稚澄做很多事情都是随心所欲没有理由,但是这事他能说出原因,他原本以为,遇上时乾那个月,没有发病是巧合,后来发现不是的,不是什么特效药,是因为时乾对他来说不一样,他能让他开心的同时,也能让他伤心,而且是成千上百倍的开心和伤心,他一句话、一个动作,周稚澄就要琢磨很多次,情绪大开大合。

这是在乎,是在意,是一见到他,整颗心就活起来,砰砰砰地跳。为什么急着用上床绑住他,是害怕,是想占有,想据为己有。为什么昨天被激那么一下就忍不住表了白,不是一时兴起,是实在没把握了,实在是……觉得马上要失去了。

想清楚这些就像一次凌迟,心脏被车轮碾了一遍。因为周稚澄知道,他终归是没办法正常地喜欢人的,他不是正常的人,他现在在时乾面前,全部都是装出来的,他都没见过他发病的样子,没见过他躲在家里只能窝在床上没办法出门的样子,也没见过他走在路上突然忘记自己是谁,彻底迷路的样子。

装出来的正常样子都被人讨厌,这些就更别提了。

人不一定一辈子只喜欢一个人。真的吗?可是他一想到,没办法跟时乾在一起,一想到他梦里说的那些话,一想到他也会叫他小疯狗,就快痛死了,喜欢一个人这么疼,如果这一次不成,那他不想再喜欢其他人,不想再来一次了。

周稚澄朝姐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姐别担心,我懂。”他没有把心里想的这些说出来,带着手机回了房间。

他喝完了床边的热水,慢慢躺下,把被子盖好,被角也掖好,脸埋进枕头里,闭上了眼睛,渴望被这张床抱住。

“嘟嘟嘟——”

枕边的手机又响了,周稚澄睁开眼,闪过一瞬间的雀跃和兴奋,然后又开始害怕起来,就像等待着自己的判决书,时乾一般是不会给他打电话的,除非有事要说,可他们中间还能有什么事好说的,只剩下解除关系这一件了。

周稚澄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拿了手机,看清了来电信息。

过了几秒,周稚澄按了接通,把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把被子盖好,盖住自己半个头。

“……喂。”

时乾好像在外面,听得到一些脚步声和风声,周稚澄对这些画外音总是格外敏感。

“怎么不接电话?”时乾问。

周稚澄有点忍着,他说:“我在睡觉。”

时乾嗯了一声,然后说:“能下楼一趟吗?我在你家楼下。”

居然一天都等不了了,还要跑到他家楼下提。

周稚澄慌张起来,“不……我不方便,我已经睡了,我……我不见你。”

“行。不方便,不见我,那我把你的东西放在楼下,你什么时候方便了,自己下来拿吧。”

“我的东西?我的什么东西。”

“你放我那的东西,一两件衣服、充电器,还有,你的润肤露。”他停顿了一下,说:“开学了,我打算退租了,住到学校去,你也知道,我没钱,租房子没必要。”

“别退,我租,我想租,你别退那个房子,我来付房租。”周稚澄着急地说。

时乾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你有家,租什么房?”

周稚澄小声地应:“没有房子了……那,我们以后,开房做,要省钱的话,在我家做也可以,我姐平时要工作,家里没人的。”

沉默了几秒,时乾说:“周稚澄,我不开房,也不去你家,你有需求,以后就去找别人,我要上学,要打工,要赚钱,我没时间。”

周稚澄在被子里低低地抽泣了一声,果然还是这样。“以后不能做了,那……万一我想见你,万一……我想你了,怎么办?”他说。

“周稚澄,其实你也没想见我,不是吗,别老这样,别人是口不对心,你这是什么?别装着装着把自己都骗了,没什么意思。”

周稚澄听见他说的,做不出任何反驳,他掀开被子,心里想着,万一以后真的不能约着见面了,今天会不会是最后一面。

他赤脚下床,“你等等,别走,我马上下楼,别走……你等我。”

周稚澄甚至没来得及穿鞋,紧握着手机出了房间。

“姐,我下楼一趟,很快回来。”

——“诶!鞋子没穿呢你!”

楼梯不是瓷砖,是石子路的触感,踩上去很粗糙,他家在五楼,周稚澄每下一格楼梯,脚心就磨一次,周稚澄是跑着下的,痛觉滞后了些才到。

他推开门,站在时乾面前的时候,感觉到不舒服,蜷了蜷脚趾,脚底火辣辣的。

他呼呼地喘了几口气,盯着时乾手里的包,里面就装着他零零碎碎搁在他家里的东西,就这点东西,还都被他挑出来,赶出门了。

周稚澄这会儿有点装不出开心和豁达,但是不敢像昨天那样发疯撒泼了。

时乾抬起手,把包递给他。“就这样吧,好聚好散,里面有一些保研用得上的东西,你之前说想走保研,可能用得上。”

周稚澄低着头,不停地流眼泪,表白的后果居然是这样,再回去一次,他绝对不会说那些话了,他也不骂了,时乾爱跟谁交朋友,爱跟谁在一块,他都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