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夏正年轻
桌上蔬菜居多，荤菜也都是清蒸或是白灼，柏林可能是有心事，吃得并不多。
池聿也当没看见，他这段时间太忙，根本没有精力再去包揽额外的责任事件。
学习能力这方面，柏林确实有天赋，不到一周的时间，池聿就不需要再担心他独自待在家。
周五傍晚。
池聿回家，发现家里没有人。
他看了眼时间，拿出手机给柏林打电话，打了两通都没有人接。
池聿烦躁地再度出门，夏季夕阳残留余热，炙烤得人心烦意乱。
沿着楼宇往前，池聿看到脚踩纸箱，用绳子捆扎的纸板的柏林。
又看到他把捆好的纸箱，通过小区围栏送出去，送给在外面等待接收的拾荒大爷。
池聿不在家，柏林吃得很随意，对他来说，能饱腹就行，还要花最少的钱饱腹。
少年嘴咬着馒头，甩甩手上的水珠，漫天橘红晚霞中，他额头的汗渍粼粼泛光，连跳再跃地跑上台阶，浓密的眼睫下，一双褐眸纯粹明亮。
柏林走向单元门，抬头和深处阴影里的人视线相撞。
男人靠在墙面，双手环抱胸前，面无表情地望着他，短暂的停留后，一言不发地转身进电梯。
等柏林上来，发现门也关着，之前遇到过他晚进门的情况，池聿会虚掩门。
池聿周身气压极低，很直接地问：“转学的事情，你考虑的怎么样？”
柏林回答：“池老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我跟他说不用转，我还是想回原来的学校。”
池聿：“想好了？”
“嗯。”柏林重提之前的事情，“我到时候自己买车票回去，谢谢你，池老师和阿姨这段时间的照顾。”
池聿盯着他，目光刁钻锋利，能轻而易举剥开未经世事的拙劣谎言，也能毫不费力捕捉到外漏出的马脚
池聿嗓音平静如水：“你真的会回去吗？”
坐在独凳上的少年微愣，他克制着不受目光胁迫，不去抬头直视池聿的眼睛。
柏林用力偏过脸，等了会儿，信誓旦旦地咬紧字眼：“我不会回去，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回去，所以池老师你们没有必要再费这么多精力帮我，我不想一再地辜负你们。”
池聿觉得好笑，“为什么？”
为什么？
柏林几乎是刹那就有答案，可他要怎么说出口，要怎么告诉池聿，他被霸凌不是一天两天，而是从他上学开始。
那些渗透到呼吸里，毫无缘由的恶意，他不想，一分一秒都不想再经历。
惹眼的外貌，耀眼的成绩，加上失去双亲的家庭，这样的孩子注定要常年打一场孤立无援的战争。
不管如何，是池聿把他从水深火热里带出来，池聿是他的恩人，他不想给池聿添堵。
他转过来盯着池聿，固执而倔强地抬高下巴，“反正我不会回去，我能想办法养活我自己，不会再给池老师你们添麻烦。”
池聿耐着性子：“说来听听。”
有些话在这个年纪说出来很考验自尊心，柏林红着脸说：“我听人说可以去中转站卸货，可以发传单，还可以...”
池聿淡淡道：“哦，合着这两天出门是拓展人脉，了解各行各业的前景了？”
气氛变得很微妙，柏林被他一番话说得茫然，他咬咬上唇，嘀咕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会回去把书读完的，但现在我不想回去...”
“停。”池聿已经不想听了，抬手厉声打断，“什么时候平静下来了，什么时候再开口跟我说话。”
少年止住声音，闷坐在那里，池聿懒得管他，起身去卧室换衣服。
作者有话说：
应该能看出来这章池聿的态度已经有明显松动了吧
第9章 小猫小狗小柏林
半个小时过去，池聿回到客厅，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水，端去茶几。
他坐下，姿态散漫地翘起一条腿，视线居高临下，故意对着人问：“现在冷静下来了？”
柏林羞愧地抿紧嘴巴。
池聿口吻依旧，但表情毫不掩饰地透着失望，“确定不上学了？”
柏林改口解释：“可以成人高考，我想先自己挣一点学费，然后再读书。”
池聿气得发笑，“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磨刀不误砍柴工，先上学再打工。”
柏林来劲，幽幽地跟他杠上：“那也要先有刀才能磨。”
池聿一时间没说话，望着他。
来榆京之后，少年很少出门晒到太阳，不再是汗涔涔的模样，他换下了捡来的破旧衣服，穿着版型贴合的运动衫，领口那里也不会再松松垮垮，歪左歪右地露出锁骨。
看出哪里有不一样，池聿眸光闪动，他眯了下眼睛，“你的吊坠呢？”
“卖了。”柏林拿出几张红钞，码放得整整齐齐，他当着池聿的面数出两张，把剩下推倒人面前，“不是什么好玉，不值钱，回收的只能给这么多，我拿走两百吃饭，剩下的先还你。”
池聿颇为诧异：“你在哪找的回收店铺？”
柏林回他：“商场里有，我导航去的。”
池聿不由得提高声音，“你会用导航？”
柏林神情认真，他点头，“池老师教我的。”
沙发上的池聿抱胸，睥睨视线从上至下，微微倾身看了眼桌上的钱，再靠回沙发：“什么时候走？”
柏林坚定：“明天。”
池聿：“先做装卸工还是发传单？”
柏林：“装卸工，那附近桥下可以睡人，暂时不用找住处。”
池聿：“那就只带吃饭的钱？”
柏林倏然止住，眼里浮现出一丝不解。
“不带换洗衣服吗？”池聿好心提醒，“还是说打算穿我的这些衣服去？”
柏林脸唰地红透。
原来他知道，知道自己穿的是他以前的衣服。
柏林悻悻地从那份钱里摸回来一张，“我一会儿找地方去买。”
池聿点头，似乎很认可他的‘资产分配’，“洗漱用品那些呢？睡桥下面也总要洗衣服吧？”
柏林又默默顺回来一张。
池聿唇角撑平，“我还要提醒你一点，桥下面偶尔对付一晚没问题，长久肯定不行，会有人驱赶，你还是要租房，你了解过榆京租房的要求吗？”
柏林眼神躲闪地把剩下的钱攥进手里。
池聿低头看向桌面，冷嘲热讽地说，“说来说去还是一分钱都没还我。”
柏林窘迫强调，“我肯定会还你的。”
“如果口头承诺有实质作用，那所有的逾期都会变成不了了之，那银行业就要关门大吉。”池聿冷嘲热讽，“那我也要失业在家了。”
柏林：“......”
说到这里，池聿还不打算完，继续装模作样地轻泄出一口气：“你觉得我分析的有道理吗？”
几乎所有人对池聿的评价都是成熟、稳重，连柏林第一次见他也会有这样的印象。
但现在柏林有种冲动，甚至想问他‘你为什么非要跟我一般见识’。
少年组织陈词的同时，池聿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初来榆京，他能看出柏林的无措、不安和紧张，但令人意外的是，少年消化这些情绪消化得悄无声息，在陌生，充满未知的环境里，没有给任何一个人造成不适。
他寡言但不死板，礼貌但不刻意表现，身世无疑可怜，但不会展现出一丝自卑或自怨。
也许正因如此，所以池聿截止到今天都没有产生过后悔带他回来的念头，所以池政和夫妇即使反对他留下，也没有生出反感或是立刻撵他走的想法。
少年在极短的时间做这么多事情，能获取到另一个区的兼职消息，甚至还知道哪个地方的桥下能过夜，如果这个做法不是和池聿的预期背道而驰，那池聿现在都忍不住拍手，欣赏叫好。
这个学习能力和适应能力真的没刺可挑。
谈话由一大段空白沉默打断，池聿随后出门吃饭，回来客厅陷在黑暗中，少年还坐在他离开前的位置，肚子应景地咕咕两声。
柏林别扭地动了下身体。
池聿吃完烧烤回来，衣服上沾染味道，他打开客厅的灯，好心地晃晃手里的传单，“出去吃饭，正好这家店在招临时工，我帮你拿了张传单回来。”
少年回头看了一眼。
池聿把传单放在桌上，“我放桌子上了。”
浑身都是烧烤味，池聿进浴室洗澡，洗完拧开门，热气争先恐后扑出去，他拿着浴巾擦拭头发，回身看到站在餐边柜旁的少年。
柏林咬着凉透的馒头，被他逗得晕头转向，真傻乎乎地在研究那张传单。
听到动静，柏林放好传单，回房间找出睡衣，跟人擦肩走进浴室，洗完把浴室里里外外收拾干净才出来。
身上的睡衣是池聿的，睡裤腰围大出一些，柏林在茶几抽屉里找了个夹子夹住，这段时间都这么穿，刚刚没注意，上衣堆在一起，露出绿色的夹子。
池聿经过瞥见，“你这是什么意思？”
兔子急了会咬人，但柏林不会，他是软绵绵的棉花云团，一点都不蓄气，不会怄气。
他轻声回答：“有点大，不用夹子夹会往下掉。”
池聿盯了他几秒，想起前段时间医院诊断的营养不良，半响，回卧室件抽绳短裤给他。
池聿：“换这个。”
柏林接过他递来的短裤，退回浴室换上，再顺手把换下的睡裤搓洗干净。
戛然终止的话题没有人再提起，转天周六，池聿待在家里，神情毫无波动，只有眼神犀利炯炯。
柏林识趣地缩在房间里，期间听到池聿一直在打电话。
傍晚，房间门从外叩响，没等他回应或是开门，池聿下达命令般通知：“换衣服，跟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