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太空水母
第58章
“顾卓, 你想过我还会回来吗？你考虑过你要怎么面对我吗？”林决明摇摇头，“你没有，否则你跑那么多次美国就不会一次都不敢出现了。”
顾卓面对此番剖析实在哑然。
因为林决明说的对。
顾卓在美国一次都没有站在对方面前, 就是因为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们两个人还能面对面的站着。他甚至想过这辈子就这么过，痛苦的实在坚持不住的时候就飞过去远远看一眼，然后再回来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周而复始, 永不再见。
这么久以来愧疚和悔恨死死压制着他，他没有办法告诉自己自己曾经做的是对的，他没有办法告诉自己“林绍崇咎由自取”。他只能一遍遍将痛苦咀嚼研磨, 一次次咽下苦果, 他不断的用理智告诉自己：这是代价, 得认。
可直到林决明真的杀了回来，直到顾卓再次注视那双眼睛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理智根本无法与之共存。
他崩溃着确认自己还是很想拥有那双眼睛。
“…可我真的…没办法一个人了…”顾卓终于开了口。
林决明没听清：“什么？”
人是这样的，一旦那把名为“克制”的大锁松动, 贪念便一发不可收拾, 顾卓后来一次次的站在林决明的面前，不是因为他想补偿或是追求的手段，而是他需要林决明，他迫切的需要, 是本能驱使，是没过脑子的。
即便他很清楚自己对对方的伤害有多深，他也需要林决明在他身边。
“我没有想过你会回来, 我连想都不敢想，可你真的回来了，回来了我们就回到从前好不好？回到我身边。”
顾卓是一个很讲道理的人, 也正是因为他讲道理，所以他非常清楚自己“想要得到”的想法有多不讲道理。
“你到底为什么要回来…你不回来我还可以继续骗自己，你为什么回来？”
在药物的作用下顾卓此刻对情绪极度敏感，医生给他开的药缓解了睡眠障碍，也放大了他对情绪的感知，三年的痛苦差点杀死他，顾卓此刻已经无法再强迫自己以“成熟”自处。
“你既然回来我就绝对不能允许你再次离开，那种痛苦我再也不要再来一遍，我再也不要了。”
林决明根本没想到顾卓会这么跟他说，那人在他面前向来张弛有度游刃有余，他没想过对方会如此孩童般直率，他楞楞地听着，一时间没有接话。
“我们就这么纠缠一辈子吧？嗯？我让你恨我，只要别离开我，恨我也行。”顾卓继续说，“这样纠缠下去也是好的，我的世界里有你就好。”
他微微哽咽，“我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空气里只剩油漆味，林决明还陷在刚才那番暴怒里没回过神，顾卓的语气里面裹着的情绪太重，他此刻不想承接，也不知道该怎么承接。
愣了几秒之后他下意识往外挣，满脸的不可置信，低声吐出一句：“你真是疯了…”
他说完又要走，情绪触底反弹，顾卓彻底崩溃决堤，不管不顾的死死拉住他。
“别走����”从前永远讲究分寸，时刻端着姿态的人此刻早已顾不上半分体面，理智早就碎得一干二净，心里只剩下绝对不能放他走的念头，“求你别走����”
“你放开！”林决明皱着眉用力往后抽手，拉扯之间两人的动作僵持住，”你做什么你松手！”
“求你别走，”顾卓的祈求声在地下车库里泛着回音，“别走，我求你了，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行吗，不要走。”
如此卑微过分的话林决明从没想过会从顾卓的嘴里说出来，一开始被泼油漆的时候都没他此刻懵。
“顾卓…你、你清醒一点！”
“我清醒不了！！从你离开我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清醒不了了！”
积压了数年的愧疚、悔恨、惶恐一股脑全翻涌上来，情绪被拉扯着一步步往上堆，直到彻底冲到顶峰，长久以来自我压抑的所有情绪在此刻彻底宣泄干净，那个克制隐忍、分寸得当的顾卓彻底消失。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嗯？”他急迫的说，“我们重新再来，我什么都不在乎，名誉也好、事业也好、旁人怎么看我也好，我全都不要了，我要你，我只要你。”
他渐渐癫狂，“我求你了，你看看我，嗯？看看我，我可以的，我们可以重新开始的。”
林决明抵着他往前凑的身体，手腕被攥的生疼，“你、你疯了吧顾卓！”
“我疯了！！”顾卓彻底疯了，“我早就疯了！！从你离开我的那一天我就疯了！！”
他双手紧紧握住林决明，一步步往前逼靠，“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这里是北京，不是沪海，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我们重新开始，嗯？”
“你、你够了…！”林决明死死抵着顾卓的身体，被对方的强制力量逼得连连后退，“你冷静一点…！”
“我不要冷静！”顾卓双眼赤红，强硬又偏执的将人锁在身前，“我为什么要冷静？这么多年的冷静还不够吗？冷静能给我带来什么？冷静让我失去了你！！”
曾经他冷静理智的选择了将刀尖指向林决明的父亲，从此他便恨透了他的冷静。
“我要你！我要你！！你能听懂吗我要你！！”
“你够了！！”林决明再也受不了顾卓这般无赖无理的态度，怒骂道：“你他妈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
“我他妈是你爱人！！”顾卓崩溃大吼，“我他妈是你男人！！”
争吵声响彻地库，林决明被顾卓拽着终于顿停动作，他看到顾卓眼眶里的红色一层一层地往外漫，一时间失了神。
他不知道该接什么，他从来没见过顾卓这个样子，那个人用尽全力维持着的体面皮囊在他面前碎成了渣，顾卓的沉默、顾卓的克制、顾卓在他面前从来没有失态过的样子，全都碎了满地，拾都拾不起来。
“我知道你心里有我，我也是。”顾卓歇斯底里，想到一句说一句，“我们天造地设，我们最般配了不是吗？是你让我养的橘子，你要对我们负责，你不能抛弃我们的。”
看着泪流满面的男人林决明无所适从，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顾卓的情绪宣泄，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顶住这个让他痛苦了三年也思念了三年的人。
他想先逃离这里。
“好好，我考虑一下，你先放开我。”林决明还在试图挣脱，却被顾卓死死拉住。
“你别走！别推开我，我求你了……”顾卓根本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眼泪彻底倾覆，“我求你了，你别这么对我，这三年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
三年两个月零十一天，一千一百六十五个日夜，两万四千九百六十个小时，暗夜漫漫又慢慢，顾卓曾无数次独立于窗边，看着天际线日复一日的涨起来又退下去。
“夜晚太静了，太长了，我怕极了，我一点办法都没有，我求了自己无数次，每晚我都跪着求自己……”
说完他松开林决明的手腕，膝盖竟真的弯了下去。
这不算一个恳求的动作，更像是他感觉他的腿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想要跪下去休息片刻。
林决明吓坏了，挣扎着要去把人拉起来，“你起来你做什么你疯了吧！你有话好好说你这是干嘛！”
顾卓却无动于衷，顶灯照在他弯下去的脊背上，头低着，声音像被从中间劈开了一样，又颤又轻。
“你走了之后我才知道什么叫做真的完了，懊悔和思念真的太要命了…”眼泪滴在地上，在一滩红油漆中砸出一个个透明的小坑，“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我真的太怕了…”
林决明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抽泣声在安静的地库里清晰可闻，顾卓跪在地上肩膀都在抖，“是我对不起你，你恨我是对的，你恨我一辈子都行，但你能不能别离开我…”
他最后彻底碎掉了，他再也无法面对眼前的一切，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的抖动起来。
林决明一时哑然，顾卓整个人像是被从内部拆散了，哭声闷在掌心一点点从指缝漏出来，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你…”林决明想说点什么，“我…”他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终他垂下眼，“你别这样。”
但顾卓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求你了决明…求求你了，饶了我吧……”
“我真的太害怕了…”
“那些黑夜里的崩溃和绝望，我再也…再也不要再来一遍了……”
***
林决明坐在办公桌后面转着笔，桌上摆着一份文件，他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地库里的事已经过去了两天，他觉得自己应该已经消化了，但事实证明没有。
顾卓跪在地上的那个画面深深烙印在他脑子里，每次他试图忽略的时候就再次翻上来。
他没有主动联系顾卓，顾卓也没有再出现在他面前，但那种“他随时可能从某个角落冒出来”的预感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弄得他浑身难受。
廖国伟那边倒是比顾卓积极得多，这几天已经打了两个电话了，第一次说有个项目想聊，第二次说诗雨正好路过他公司附近，想顺道送份资料。林决明都推了，理由都懒得编太复杂，就说忙，改天再说。
他知道廖国伟是什么意思，他不想给任何模糊的信号。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走神，林决明抬眼，看见林启明推门进来。
林决明急忙藏了藏眼睛里的慌乱，“哥。”
林启明在他对面坐下来，“做什么呢？”目光在弟弟脸上停下。
林决明并不想把地库里发生的事情告诉哥哥，随口道：“批个文件。”
林启明点了点头，两个人聊了几句公司的事，无事发生间，林启明的助理敲敲门进来。
“林董，创屹那边来电话了，说有事要跟您沟通一下。”
林决明听到“创屹”二字的时候手里的笔转了一圈，林启明看了他一眼，“我先接个电话。”
哥哥走出办公室后门被合上，林决明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松口气般放下了笔，靠回椅背上长呼一口气。
走廊里，林启明接过助理手里的手机：“说。”
顾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疲惫感：“审批链前面两层的授权都拿到了，但第三层那个关键人对这件事有顾虑，不愿意签字。他的白手套我见过了，对方态度很强硬，暗示需要更高层的背书才能往下走。”
林启明没有说话，靠在走廊的墙边听着。
“我需要你提供一份补充材料，”顾卓继续说，“关于寰联在国内的长期投资承诺，要有具体的时间节点和金额，越具体越好。这件事卡就卡在对方对寰联的‘可持续性’有疑虑，他们不确定寰联在国内是长期深耕还是短期试水。你把这个补上了，我才能拿它去撬动第三层。”
林启明沉默了两秒：“三天之内给你。”
“三天太长了，”顾卓说，“我这边最多再等两天，两天之内你把这东西给我，我再去见一次对方，如果还不行，我就只能换一条路走了，但那需要更长时间，而且不一定能走通。”
说到这里他明显犹豫了一下，“今晚我约了那位白手套的助理吃饭，你有时间吗？”
林启明靠在墙边，日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温吞吞的落在他肩膀上。
他听出了顾卓声音里的疲惫，思忖半刻，问道：“你在哪？”
“在西城，刚从公司出来。”顾卓的声音停了一下，“你要是不方便，我今晚就自己去。”
林启明听完这句话之后没有接话，落地窗边的光线干燥而稀疏，他缓缓开口：“材料我明天给你，你把地址发过来，我让人送过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好。”
电话挂断后林启明长长呼出一口气，随后推门回到林决明的办公室。
林决明抬头看他，笔重新被他拿回了手里，但依旧是没有在写字。
“哥，没什么事吧？”
林启明摇摇头说：“没有，就是工作上的事要处理一下。”他看了一眼林决明，又补了一句：“你这两天脸色不太好，晚上别熬夜了。”
林决明“嗯”了一声，低下头重新看向桌面上的文件，林启明犹豫一下，最终状似无意地说道：“我今晚有个应酬，不回去吃饭了，你自己记得吃。”
林决明也没多想，随口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