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太空水母
二人再次沉默，日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办公桌面上那一层薄薄的尘埃里。
林启明看着顾卓的眼睛，试图在里面找到点别的东西。
条件、算计、潜台词。
但都没有找到。
顾卓的表情没有额外解释的意思，也没有那种等着被感谢的姿态，单纯把那句话放在那里就停了。
林启明做了太多年生意，谈条件这种事情刻在他的骨子里，其实也不止是在做生意的过程，面对商家他也习惯了做交易，从这次的事情上也不难看出，他早已习惯了用条件置换利益与资源。
而在他眼里，顾卓的条件诉求无非就那一个，没别的。
“我再问你一遍，”林启明说，“为什么帮我？”
顾卓闻言笑笑，斟酌措辞，“你不必提防，我可以明白的告诉你����不是。”
他略一停顿，续道：“我不是为了让你欠我人情，也不是为了让你点头，我只知道这件事你不想让家里插手，你也确实不想娶那个姑娘，无论是作为创屹的管合还是作为我顾卓，我都愿意帮你把这件事解决掉。”
林启明闻言觉得荒谬，笑出了声。顾卓却也不觉冒犯，他已经把要说的话都摆出来了，剩下的留给对方自己考虑。
他站起来，把文件袋留在桌面上，“授权文件在袋子里，如果你愿意，签完让人送到我办公室就行。如果你不愿意����”他顿了一下，“我来过这件事，你自己知道就好。”
说完他往门口走，步子没有拖沓。
“等会。”
林启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顾卓回头，林启明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起身，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的轮廓勾出一圈光。
“你有把握？”
“没有，只能试试。”顾卓坦诚道，“我查过审批的流程链，卡住的那一级我能找到他的白手套，后续的事情你作为寰联创始人不能知道，而我需要你把你公司所有相关的材料授权给我处理，以顾问的名义去尝试操作，无论成与否，半个月内可以给你结果。”
林启明再次被这个人的荒谬逗笑。
随后朝门口偏了偏头。
“看茶。”
***
林决明这段时间累坏了，想着今儿下午没事，便准备去按个摩。
地库很安静，他钻进后座翻手机上的资料，司机安静地发动车子，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车刚拐出车位，柱子后面突然冲出来三四个人堵在车前，司机按了一声喇叭，那些人也没有退开，正准备按下车窗就见其中一个人走到车头前面，手掌按在引擎盖上，隔着挡风玻璃直直地看过来。
林决明抬起头的时候正好撞上那双眼睛，顿时感到心里有什么东西忽的坠了下去。
那是一种被认出来的感觉，隔着玻璃，隔着两三米的距离，那人认出了他。
还没来得及反应，一桶油漆已经泼上了前挡风玻璃。
红色浓稠的液体砸在玻璃上的一瞬间，整个世界被糊成了一片流动的红。
林决明坐在后座，红色沿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人影和声音全都泡进了同一个颜色里，一切都变得黏稠而缓慢。
他听不清那些人在喊什么，但他从他们张开的嘴型和那一双双隔着玻璃望过来的眼睛里读到了恨意与愤怒。
瞬间，一个认知射穿他的思维����他曾经在当年关于天启矿难的新闻里见过这些眼睛。
林决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如果不是隔着一层玻璃，这些东西应该泼在他脸上。
那些人隔着那层红色油漆张牙舞爪，声音隔着玻璃和外面的嘈杂传进来，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司机着急忙慌的问他该怎么处理，林决明此刻大脑全是白的，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根本没让人反应。
就在一片混乱仓促中，电梯间的门缓缓滑了开来。
顾卓一出电梯就看到眼前的景象，多年来的律师生涯见过太多次这种场面，他瞬间便能明白发生了什么。
那些疯狂的人看见顾卓走过来后先是一愣。
“顾律师……？”
随后大喜。
“顾律师！”
林决明坐在车里，隔着一层流动的红色油漆看着那个男人的表情，那个男人看着顾卓像看到亲人一样，眼睛里那种找到了依靠的依赖让林决明心里猛地被重重顶了一下。
回忆隔了三年再次砸进林决明的脑子里，他看到那个男人看顾卓的眼神，那样信任，那样依赖，那种眼神告诉他，在那个人的世界里，顾卓是恩人。
他才想起来，顾卓曾经站在对方那边。
他怎么才想起来，顾卓曾站在法庭上，站在媒体前，站在他父亲的对立面。
他终于想起来，顾卓曾经选择了他们。
而他的父亲，是在那场选择里被送进去的人。
他的父亲是被顾卓送进去的。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又重重地落回去，落入深渊。
林决明听不清车外的交谈声，他不知道顾卓跟那些人在说什么，他只能看到对方的神情变了又变，最终他们看顾卓的眼神里，愤怒再次浮了上来。
顾卓这次，站在了那些人的对立面。
“顾律师？你……？”闹事男子不可置信的指着顾卓，“你现在在帮林绍崇的儿子做事？”
身后那几个人跟着骂起来，油漆桶砸在地上，碎片和红色的液体溅开，骂声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扑过来，从最初的错愕、失望，到后来的愤怒和讨伐，一层层地翻涌着往上堆。
顾卓站在那些声音中间，有风度的像一幅画。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天启的事情法律上已经了结，你现在砸了他的车，是需要负法律责任的。”
闹事男子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你现在站到他那头去了？你帮他？”
顾卓面色不变，站在一地的鲜红里沉静优雅：“我是一个律师。”
顾卓迅速地处理好这些闹事的人，骂骂咧咧的声响在地库渐渐消失，地上只剩下一地的碎塑料片和流淌的红色油漆。
顾卓站在那滩红色中间转过身，林决明在车里隔着模糊的红缓缓拉开了车门。
鞋底和地面之间发出一声黏腻的响，车位顶灯没有任何遮蔽的从二人头顶落下来，把两个人照得清清楚楚。
林决明绕过车门走到顾卓面前，目光从顾卓脸上缓缓滑过去。
“你跟踪我？”
顾卓摇头：“我刚从林董办公室出来。”
“你去找我哥做什么？”
顾卓斟酌再三，决定还是不说了。
林决明看他沉默，冷声问道：“你刚才看到了没有？”
顾卓看着他，没有开口。
“刚才那个人看到你像看到救星一样。”林决明轻笑一声，“他们以为你是来帮他们的，他们以为你又是来帮他们的。他们信任你，像信任自己一样信任你。”
顾卓能捕捉到林决明此刻的愤恨与讽刺，他早就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他早就知道他早晚要面对林决明的这句质问，直到这一天终于来了，顾卓猛然发觉他终究承受不住林决明的眼神。
“顾卓，你还记得么？”林决明继续说，目光没有移开，“你记得你曾经做过什么么？你刚才看到他们的表情了吗？他们从头到尾的变化你看到了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特别好奇，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你当初站在他们那一边，现在你又站在我这边赶走他们，你觉得你自己做的这些事，说得通吗？”
顾卓哑口无言，这三年来他问过自己无数遍，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会不会那么做。
可他没有答案，他从来就不知道。
任何事情只有发生过后人们才知道代价，顾卓曾经为很多奸商辩护过，也亲手处决过很多奸商，怎么就唯独林绍崇这么个死不足惜的会令他这么踟蹰呢？
顾卓喉结慢慢一滑，艰难地说道：“我知道你恨我，你应该恨我。”
林决明没有耐心的抬手打住，继续逼问：“我没有问你恨不恨的事，我是问你，你替当初你送进去那个人的儿子挡那些人，你是什么感觉？”
顾卓沉默垂眸，没有勇气看林决明的眼睛。
“我…我不会再来一次。”
林决明蹙眉：“什么？”
“如果我回到那个时候，我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顾卓依旧是垂着眼眸说，“如果我不做，没有人替他们做，那些遇难者的家属，他们等了很久，我没办法在那时候停手。”
林决明不可置信的哧笑出声，觉得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他恶狠狠的盯着眼前这人，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他连开口讨伐的欲望都没有。
“那我真是恭喜你了顾律师，你替他们打了场完美的胜仗。”
说完他甩手就走，顾卓这次再也没能收住，伸手拉住了林决明的手腕，“决����”
指尖刚一触碰就被林决明一把甩开，“别碰我！”
他怒气冲冲，“你想干嘛啊？！啊？你他妈到底想干嘛啊？！你他妈知道你给我留下了什么吗？！”
说完，只见林决明用力把袖子一撸，露出胳膊上不计其数歪歪斜斜的伤疤。
其中最最触目惊心的是手腕上隆起的那两道，那看上去明显不是一次两次留下的，而是经过无数次锲而不舍的新伤叠旧伤留下的痕迹。
“我竟然为了你想去死啊顾卓！！我他妈竟然因为你想死啊顾卓！！”
顾卓看着林决明手腕上伤疤，一时间呼吸困难，心脏都疼的快停了。
他知道自己给林决明带来了多大的伤害，他一直知道，可当他真的看到这样一个落到实处的刺目画面的时候还是让他疼的无法呼吸。
“我……”他咽了咽，有口难开，“对不起……我知道你����”
“你知道什么？你根本不知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去旧金山吗？你知道我为什么拼了命也要站到顶端吗？你知道我他妈为什么宁愿被人看笑话也要回来吗？！”林决明大吼道，“你！因为你！是因为你我才做这一切！因为你我才有活下去的动力，因为你我才能咬牙拼了命的去学习去努力，也是因为你，我才会顶着被嘲笑、被看不起的压力也要回国要回来要站到所有人面前来！！”
他眼眶通红，胸腔骤烈起伏着，是气到了顶点，“我不嫌丢人吗？我不知道我回国后会面临什么吗？我不害怕吗？！”
他摇摇头，“但这些跟对你的仇恨一比统统不值一提！”咬着牙道，“我恨你，我恨透了你，我要报复你。”
狠话撂尽，顾卓微微垂下眼眸，内心万般苦涩无法言说。
他不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啊，他太知道了。
那三年不光是林决明至暗的三年，也是他顾卓的，是他活了三十三年最不敢触碰的三年。
他顾卓自认行的坦荡，白手起家十年，最困难的时候他被上司讨伐被客户刁难，顶着巨大的经济压力他都没有感到过窒息无助，可这三年却让他体验了个彻彻底底深深刻刻。
面对自己曾经做过的一切，他甚至不敢细数回视，世事也从不给人后悔的机会，每一步都作数，结果是必然，此刻他看着爱人的崩溃，听着他字字诛心的讨伐，顾卓连看他眼睛的勇气都没有。他自己都快忘了，横隔在他们二人之间的可不止那三年，而是他们两个人每每想起那三年的每一次绝望。
这世界上的爱情这么多，可像他们这样爱的一笔烂账的还是少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