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太空水母
指腹碰到掌心的瞬间他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和记忆里没有什么区别。
他轻声开口:“林总,恭喜。”
林决明没有松手,嘴角微微弯起来:“今天的庭审很精彩。”
顾卓看着林决明的眼睛,没能说出任何话来。
几支话筒同时伸到顾卓面前。
“顾律师,请问您对这次败诉有什么看法?”
“华远和寰联的这次较量会对行业格局产生什么影响?”
“顾律师,您认为这次败诉的主要原因是什么?”
…………
顾卓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侧过头还没来得及开口,林决明已经抬手拦住了那些话筒。
“各位,这件事到此为止了,别再问了。”说着,他微微睨向顾卓一眼,随后轻飘飘的继续说:“毕竟,事业对于顾律师来说是很重要的。”
这句话落下来的一刻,顾卓的睫毛彻底压了下去。
这是他曾经说过的话,是林决明最痛恨的话。
现在林决明把它还给了他。
但林决明并没有用任何愤怒的方式,而用一句当着所有记者的面替他挡开问题的话,体面但精准地放在了这里。
那是一种能砸死人的重,也是一种无法承受之轻。
周围的记者安静下来,快门声又响了几声,林决明收回手,嘴角的弧度丝毫没变,最后他微微偏了一下头,“那顾律师,我们先走了,回见。”说完就转身朝台阶下方走去。
T.Y的律师跟在他身后,几个人沿着台阶往下走,记者群又围了上去,顾卓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穿过人群,消失在街道拐角。
风吹过来,他垂下眼,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台阶上响了几阶,最后被周围的嘈杂声盖住。
冬白静谧,扶光高升,昼与夜一步步稳扎稳打,一个月很快便过去了。
年终科技交流晚宴设在内环某一俱乐部楼的内部,不像沪海那种晚宴上常见的奢靡浮夸,大部分人都只是规矩的西装配领带,端着酒杯三三两两地站着,话题从国产芯片聊到算力调度,偶尔掺两句前阵子政策风向的变化。
林决明到的时候徐景琛已经在里头了,正和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他远远看见林决明进来,抬手示意了下,又和那人说了几句才走过来。
“来挺早啊,”徐景琛上下打量了林决明一眼,认出了这套他前些日子陪林决明去买的西服,“你这身西装这么快就做完了?”
“嗯,来之前刚取回来的。”林决明顺手从路过侍者的托盘上拿了杯气泡水,“你哥呢?”
“跟LC的人在那边聊呢,”徐景琛下巴朝角落方向点了点,“他那个人,见着做整机的就走不动道。”
林决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两人并肩站着喝了一会儿各自手里的东西,不时有人过来打招呼,林决明一一应付,握手的力道适中,笑容深浅得当,徐景琛在旁边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感慨又冒上来。
等周围清静了下来,徐景琛正准备开口接个话头,林决明忽然转过头来:“对了,你跟施燃还有没有联系?”
【作者有话说】
顾卓靠在料理台切菜,林决明像个小松鼠一样在旁边吃,顾卓一边往盘子里放,林决明一边往嘴里吃。
“好啦,再吃一会就吃不下正餐了。”
林决明嘻嘻一笑,终于住了口,随手洗了把手,随后调皮的往顾卓脸上弹。
“啧,别闹。”顾卓失笑道。
林决明从后面抱住顾卓的腰,直往人后脖子上蹭。
“卓哥,你好香呀。”
“去,别闹。”
“真的!”
顾卓低头,只见林决明把脑袋从臂弯探了出来,眼睛亮晶晶的,正冲着他笑的灿烂。
“卓哥,你后悔吗?”
顾卓切菜的手一顿。
“什么?”
“失去我之后,你后悔吗?”
话音落地,顾卓忽觉天地一阵旋转,世界上的一切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推的很远,他感觉自己的听力也被什么东西罩住了,仿佛自己跟全世界隔绝。
他不可置信的低下头看向爱人,正要开口,只见林决明的脸开始扭曲变形,很快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模样。等他反应过来时,爱人的脸已经变成模糊的一片,看不出形状。
他心头一跳,猛然惊醒!
恐惧和绝望让他此刻连呼吸都是困难的,前襟后背早已湿透,他面对着寂静无人的房间,大口地喘着粗气。
现在是凌晨四点三十八分。
也是林决明离开他的第863天。
863个黑夜,863个梦境。
他抬手抹了一把梦中的水渍。
传闻说眼泪流多了就不咸了,顾卓验证过,这传闻是假的。
第49章
徐景琛闻言瞬间冷汗直冒, 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
他不知道林决明提起施燃是带着什么情绪。
三年前林决明出事之后徐景琛当时找过施燃,气冲冲的打电话质问“怎么能一点儿不管?”而施燃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景琛, 决明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包括你我在内,谁是自由的?”
就是这一句话, 徐景琛没再问下去。
他懂, 他们这些人看起来风光无限,其实脊梁骨上栓着线,谁手上都有解不开的结, 谁也没资格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谁。他跟施燃没有因为林决明的事翻脸, 这些年也一直有联系。
但他此刻很慌, 他不确定林决明现在问起施燃是想做什么,是兴师问罪还是单纯的随口一提?他迅速地看了林决明一眼,那人端着杯子的姿态松弛自然,脸上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于是徐景琛把那口气咽了下去, 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
“算有吧…也没怎么联系,不常聊。”
林决明听了只是“嗯”了一声,低头抿了一口杯子里的气泡水,表情像是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我听说他们家最近也在接触LC, ”他说,“LC这几年在国内把算力中心铺的密密麻麻,如果有机会的话, 一起合作一下也是好事。”
徐景琛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林决明问的是这个,他以为会问那些带着情绪的话, 但林决明问的竟然纯粹是工作。
“这我不太清楚,”徐景琛说,“你感兴趣?要不我帮你问问?”
“不用,”林决明说,“就是听了一嘴,随口问问你,不清楚就算了。”
徐景琛看他神色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悄悄松了半截,没再接这个话头,两个人沉默着喝了几口,徐景琛转向另一个方向:“对了,你哥是不是快回来了?”
林决明笑着斜眼瞧他,一脸赞叹,“你问得真巧,明天下午落地。”
“我陪你去接机吧。”
“不用,”林决明随口说,“这段时间你为了我没少跑,你们家公司那边事儿也不少吧?我自己去就行。”
徐景琛点了点头,没有坚持。
两人又随口聊了几句有的没的,徐家的迈纶集团最近在做业务调整,战略胃口不小,无论是从算力、软件,还是模组整机方面都有市场扩张的打算。寰联这次布局华北区的下一步规划也涵盖在其中,林家两兄弟胃口更大,整个大中华总区都在他们的视野范围之内。
其实之前林决明和徐景琛就聊过这事,试图找个切口合作,后来考虑到国内外的营商环境差别,寰联还需要段时间适应,所以这事儿就没着急,此刻两家已经在各自吞并各个中小型企业了,等时机成熟,再联手吞了这一盘子。
徐景琛的哥哥中途过来了一趟,三人站在一起聊了一会儿关于供应链协同的话题,聊得不算深,但话头搭上了,各自心里都记了一道。晚宴快结束的时候台上有人做了个简短的主持,底下一片礼貌的掌声,灯光暗了一轮又亮起来,酒杯轻轻相碰声声散开。
散场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林决明和徐景琛并肩往外走,徐景琛的哥哥走在二人身后一步,三人走到大厦门口,冷风扑过来,徐景琛搓了搓手回头看了一眼林决明:“你司机呢?怎么没见着车呢?”
“他应该快到了。”林决明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徐景琛的哥哥在一旁客气地笑着说:“决明啊,别等了,太冷了,我们送你吧。”
林决明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没事,司机已经在路上了,你们先走吧,我住东边不顺路,别耽误你们。”
徐景琛看了他一眼,没再劝。两人上了车,车灯亮起来滑入夜色,很快就汇入街道尽头那片流动的红光里。林决明独自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成薄薄一片。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司机还没有发消息来,正准备拨过去,余光扫到一辆车正从不远处拐角缓缓驶过来。
一辆黑色奔驰S像是早就到了,在刚好的距离等着,在恰好的时机发动,最后在林决明面前停住。
驾驶座的门打开,顾卓穿了一件挺括的灰色衬衫没穿外套就下了车,绕过车头后儒雅的拉开副驾的车门,然后看向林决明。
“我送你。”
林决明站在台阶上看着他,心里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自从上次法院一役,他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见到这个人了,前段时间因为一些手续问题寰联这边结束了T.Y的合作,还赔偿了一大笔违约金。
不过这都没关系,原本林决明也只是单纯把T.Y当作工具人,压根就没打算长期合作。而对于T.Y来说其实也并不亏,不仅收了一大笔资金,还打赢了一场震惊法律界的官司。
也算是各取所需了。
如今“创屹顾卓败诉”六个大字瞬间席卷商法两界,舆论压顶,顾卓不得不暂离一线,但江屹倒也没真想过把顾卓提出局,避避风头而已,再加上这件事闹得确实不算小,江屹作为创始人,对外界客户和内部股东总得有个交代,目前把顾卓停了,是真的在保护他。
但江屹是个商人,彻头彻尾的商业思维,商人的逻辑是在任何一次行为里都要把利益放到最大化,除了交代和保护,他还有另一层打算。
当初他说过,他一定要拿下寰联,他从未忘记自己许下的诺言,寰联,他势在必得。
如今顾卓的牌子被撤下来,江屹这段时间没少骚扰林决明,而林决明对顾卓的怨气已消了大半,面对江屹的屡次造访,也不再像从前那般拒人千里。
但对于顾卓这个人,林决明依然无法坦然地看他。
一来二人之间实在谈不上清白,二来,顾卓这段时间事业上确实是跌入了低谷,并全拜他林决明所赐。虽说这本就是他的目的,但他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看着这个人形单影只的出现在他眼前,内心竟莫名的有些酸涩。
不是恨他吗?不是报复吗?怎么了这是?
林决明一时无法做出解释,此刻人在眼前,他努力的维持着心态平稳,装的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说:“不用,我司机在路上了。”
“主干道封路了,”顾卓温和的微笑,“交通管制,他一时半会儿过不来。”
林决明不信他的话,正准备说什么,身后不远处传来一个男人压着怒气的低吼:“混蛋!混蛋!!叫你早点出门你聋啊?我他妈站这儿等了十分钟了,你人呢?”
男人的谩骂声被冷风撕成几片,林决明侧头看了一眼,一个穿深蓝色西服的男人正站在路边对着手机骂骂咧咧,旁边还站着另一个和他一样在等车的人,缩着脖子搓着手,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开。
林决明转回头又看了顾卓一眼,顾卓还站在车旁边安静地等着。
啧,可恶啊。
林决明站在冷风里瞧他,内心叫骂不迭。
上顾卓的车??除非他林决明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