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太空水母
电脑屏幕上面是T.Y那边发来的会议界面,三个人的画面框在屏幕上排成一列,中间的律师正在说话。
“……对方那边的证据链我们这边已经全部过了一遍,核心漏洞有三处,明天庭审的时候我们会按照优先级逐一拆解。”
屏幕里的律师把话说完,等了两秒,见林决明没有开口,又继续补充。
“第一轮陈述预计在四十分钟左右,重点会放在他们提交的技术参数比对表上,那部分的时间线矛盾比较明显。”
林决明没有睁眼,从喉咙里“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律师继续往下说:“证人的名单我们也重新核对过了,对方的两个关键技术证人之前在同类案件中的证词记录我们已经拿到,有一份跟他们这次提交的内容存在偏差,明天如果需要交叉询问,可以用这一点做突破口。”
他说完之后又等了一下,林决明眼睛依旧没睁,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示意他继续说。
另一个律师接过了话头:“材料方面我们已经全部打印装订好了,明天一早我会带助理提前到庭确认设备,林总这边不需要操心。”
电话会议又持续了十来分钟,期间林决明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偶尔“嗯”一声,偶尔手指敲一下扶手,没有多说话。最后T.Y那边的律师收了个尾:“那目前的情况就是这样,林总,感谢您的信任。明天开庭的事情交给我们来就好,后续我们会及时向您汇报进展。”
听到这里,林决明缓缓睁开了眼睛。
台灯的光线从他侧脸滑过去,落在眼角和颧骨之间,把他眼睛照得发出暗芒。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但眼睛里的光明显不善。
说实话,不紧张是假的。
顾卓。
愤恨与委屈经过三年的沉淀变得厚重不堪,林决明自认在此之前他在那人面前把持得很好,不曾泄露一丝一毫。
可任何情绪都是如此,越是压抑就越是蓬勃,夜晚尤甚。想到明日在法庭上的那个人,那张脸,林决明此刻的怨与恨像是打开阀门泄了洪,天崩地裂。
可光是怨恨吗?
林决明感觉自己此刻的心情称不上纯粹,他也无法描述,仿佛这世间一切情绪揉杂在了一些,好的坏的统统碾碎混溶,一时间竟让人不知如何窥视。
想了半天林决明也无法解释自己的万千思绪,索性一股脑地丢给憎恨二字。
顾卓。
顾卓。
你死,我活。
“不,”他缓缓开口慢慢地说,“我明天要亲自去。”
***
庭审当天上午九点,北京市知识产权法院第三法庭。
这样一个日子,竟是一个大晴天。
北京已经下了好几场雪,可今天的太阳像是要把城内所有积雪全部融化似的。
顾卓到的时候比开庭时间早了十五分钟,助理跟在他身后,顾卓低声跟他交代些什么,助理一次次的微微点头回应。
顾卓手里拎着两个文件箱,信步穿过走廊,上到二楼,拐过拐角,刚准备进厅时突然像是被什么指引着,鬼使神差的抬头看向走廊另一头的方向。
四目相对。
顾卓的脚步骤然顿住。
第48章
林决明正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注视着他。
一件深灰色的西装, 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也没有闪避,视线直直的落在顾卓脸上, 微笑颔首,打了一个客气的招呼。
顾卓对天发誓,他没有受虐倾向, 但他确实一次次的希望林决明冲上来打他。
此刻也不例外。
但林决明没有, 他饶有风姿的看着顾卓,仅此而已。
顾卓感觉在那一刹那心跳都快停了。
所谓愧疚,根本不足以支撑对视, 那些沉重到无法宣之于口的后悔才是罪魁祸首, 后悔是一种能杀人的情绪, 因为它让你无颜面对,却又指向你所神往的地方。
他想过去,他想过去找他。
顾卓的大脑在方才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就已经罢工了,在这一刻, 他感觉自己肉|体上的行为和思维上的是非观被彻底割裂。
他喉结轻轻一滚, 刚准备走过去,助理在后面轻声提醒了一声“顾总”。
顾卓这才猛的回过神来,这个时候他去接触原告方,他简直是疯了。
他努力的挤出个笑容对林决明点了个头, 随后僵硬的收回目光,迈步走进了法庭。
林决明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口,眼神突然就冷下来, 嘴角微微弯了个小弧度,缓缓收回目光。
开庭之后的前半段顾卓的状态是稳的,他思路清晰的把华远方面的答辩理由一项一项地拆解清楚, 寰联提交的证据中存在多处“时间线模糊”的部分,他指出对方的核心证据无法证明华远在接触中获得了任何实质性信息。
整个过程逻辑链条都很清晰,T.Y那边的律师回应了几次,也都被他压了下去。
林决明坐在旁听席后排靠边的位置,全程看上去也像是在认真的听,顾卓的视线一次都没敢偏向旁听席的方向,定力迫使着自己专注于原告席的律师团队,他没有让旁听席的那束目光影响他的节奏,也没有让林决明的存在打断他的思路。
休庭的时候顾卓合上面前的文件夹,思索片刻后站起身,第一次转向了旁听席的方向。
林决明正低头看手机,感觉到了有人走近便抬起头来,见人也没有意外,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膝盖上。
“顾律师。”林决明笑着开口,“今天的表现很精彩。”
顾卓站在他面前,垂眸,咬了咬嘴里的话后才开口:“我不知道你会来。”
林决明闻言嗤笑一声,“这案子是寰联的,我作为寰联副总,来旁听也很正常吧?”他目光在顾卓脸上停了一拍,意有所指的继续说:“再说,我也确实很想看看,顾律师在法庭上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林决明全程带着笑容,仿若没有任何攻击的模样,顾卓喉结一滑,实在没法接这句话。
那人此刻的眼睛太稳了,稳到让顾卓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无力,他宁愿林决明回避,那样他至少还可以让自己保持一个体面的人的状态,林决明此刻坐在这里像看一个普通对手一样看着他,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站。
“……你最近还好吗?”
林决明仿佛再次被逗笑,“挺好的,顾律师呢?”
顾卓低下头,没有说话,此刻他内心的挣扎和惭愧差点将他杀死,三十三年来他从没有此刻这般的窘迫与局促,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要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一切。
“……我也还行,那先这样,有机会一起吃饭。”
微微欠身,不失风度的落荒而逃。
林决明看着顾卓的背影,脸上那层客气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法庭里的灯光恰巧在这时暗了下去,两人之间的光线也跟着暗了下去。
休庭结束后,T.Y那边的节奏突然就变了。
对方的首席律师站起来,开场第一句话就是:“审判长,我方申请补充一组新证据,与本案核心事实直接相关,此前未提交的原因是该组证据的关联性直到上周才被最终确认。”
工作人员分发材料,顾卓翻开的一瞬间手指倏然停住。
这组证据指向华远在去年三季度的一次内部技术评审会议,会议记录里明确提到了寰联从未在国际刊发的技术路径,并且标注了“可参考方向”几个字。
顾卓看过华远所有的内部文件,但这一份他没见过。
他迅速抬头看了对面的律师一眼,又看向后排的林决明。
林决明依旧是沉静地坐在那里,笑着看着他。
脑海回声,时间一瞬间定格。
顾卓到这一刻才明白,原来当初林决明选择T.Y不是为了避开他,是为了站到他的对面。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T.Y律师顺着这份新证据铺开了一条完整的逻辑线,华远在寰联入华之前就在内部多次调整技术方案,调整方向与寰联在国际市场上进行的技术绝密文档高度重合。更关键的是,他们在调整过程中留下的内部会议记录,清晰地指向了信息来源。
这样一来,罪名成立的时间就不再是寰联入华后的这几个月里,而是在寰联入华前华远科技就已经犯下罪过,这是顾卓这边完全没想到的,他完全没有想过对方会把华远的证据链拉在寰联入华之前。
“华远科技在寰联盛纪入华后存在不正当竞争行为”这项罪名太有引导性了,任谁听了都会认为是华远在寰联入华后窃取的成果,华远是这么理解的,顾卓也是这么理解的,所以当对方甩出新证据的那一刻被告席的气压骤降。
这一思路他们丝毫没有准备。
顾卓在拿到新证据那一刻就已经知道自己必输。
对面的律师滔滔不绝,顾卓抬起头,目光越过法庭,落在后排的位置上。
林决明也在看他,目光平静。
所有的事情都是林决明特意安排的,包括他顾卓此刻坐在这个位子上,面对这一切这件事本身。
但这并没有让顾卓愤怒,更没有让他慌乱。
他隔着几张桌子和半间法庭的光线看着林决明,想的不是败诉的后果,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他在想林决明为了做这件事准备了多久,他在想林决明策划这一切的时候会是什么心情,他在想林决明得有多恨他才会做到这个程度。
果然他这么恨我。
还好他这么恨我。
确实,他该恨我。
这些想法没有变成语言,它们只沉在那里,很安静的沉在顾卓胸腔靠下的位置,堵的人胸口发闷。他一点都不愤怒,他对林决明的恨意感到心痛,也对自己的失败表示活该。
良久,顾卓敛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的证据,法官让他陈述,他缓缓站起来,用最后的职业素养支撑自己走完这段路。
庭审结束的时候太阳挂的很高,判决没有当庭宣布,但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结果。顾卓把每一份材料放进箱子里,把大衣拿起来搭在臂弯上,转身走出了法庭,走廊很长,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
走到法院大门的时候,门口的空地上已经围了一群扛着摄像机的人,他们像一堵移动的墙,把所有从门里出来的人拢进他们的视线范围。
顾卓闻声往人群当中看过去,精准的看到了林决明。
林决明站在人群中偏左的位置,面前已经围了一圈记者,他侧对着门口,像是没有注意到有人出来。
失神地看了进去,忽然周围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顾律师出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句,只见那些长枪短炮调转方向朝顾卓涌过来,快门声和问话声在空气里炸开。
顾卓身影没动,神情不变,视线还停在那个侧颜上,林决明听到了记者的喊声也转过身来,目光越过人群落过来,两个人隔着几层人和一片嘈杂的光线四目相对。
顾卓一时喉间酸涩不堪,他当然知道明天会有多少报道在说“创屹败诉”,但他此刻却已无暇顾及。
他做了这么多,只是为了站在这里看我输一次。
此刻二人沉默对视着,顾卓甚至猜不到此刻自己是什么表情,林决明朝他走过来,穿过那些举着话筒的记者,穿过一层层人群,站在了顾卓面前。
林决明目光灼灼,伸出手笑着说:“顾律师,好久不见。”
顾卓低头看着那只手,目光在手上停了一瞬,随后机械的伸手握住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