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减一缪
谢谦程坚持:“大床我睡不惯。”
程伊头回见到这世上有人喜欢挤小房间、睡小床,这是什么有钱人的怪癖吗?
虽然匪夷所思,但他也表示尊重。
“也行,不过你房租是租大房间的,我给你退八百。”
两人加上微信,谢谦程指尖垂悬片刻,选择了“仅聊天”。
程伊转完账,回房收拾自己的东西。谢谦程在门口等着,那人便有一搭没一搭和他聊天。
“你是来工作?”
“不是。”
“那是有亲戚朋友在这?”
“没有。”
谢谦程不想他继续问下去,淡淡补充道:“只是来旅游。”
“行,那你先收拾东西吧。”程伊换好一套新的床上三件套,又拿了几件自己的衣物放到对面卧室,折返回来,把房门钥匙放在桌上,“我还有点事,晚上一起吃顿饭,就当给你接风。”
“不用……”
还没说完,程伊大剌剌往他肩上一拍,“同住一个屋檐下,哪有不好好认识的道理?”他拿起铃声大响的手机看了眼,“先不说了,晚点见。”
谢谦程觉得这人简直热情得莫名其妙!
住在一起而已,怎么就非得互相认识了?他以前在美国与人合租,有时候一整个学期下来,连室友中文名叫什么都不知道。吃饭、家务全是各做各的,哪来这么多讲究?
他才不要和这人一起吃晚饭,反正就待两个月,有什么好认识的!
另一头,程伊他哼着小曲,赶在菜市场的晚高峰前,从几个相熟摊主手里拿了提前预留好的新鲜菜。
回家前,他先拐去了隔壁楼的陈阿婆家。阿婆先前发消息说家里电视又坏了,她家老头也不会修,让他帮忙来看看。
陈阿婆家的电视倒没什么硬件上的大毛病,主要是现在各种平台收费乱,老年人搞不明白,点来点去就卡机了。程伊三两下搞定,正打算走,被她和老伴一块拦下,非要留他吃饭。
他随手在肩上蹭了蹭额角的汗,咧嘴一笑:“不了,我晚上还有事。”
陈阿婆露出一个颇为八卦的笑,凑过来小声问他,是不是又跟彭家姑娘好上了?听说她前夫最近上门求复合,闹得挺凶。阿婆语重心长,要程伊抓紧把握,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程伊哭笑不得,他和彭昕上职高时好过一阵,但那时大家都太年轻,懵懵懂懂地在一起,很快又分开。后来兜兜转转,虽然没再擦出火花,但两人倒成了无话不说的死党。
“复合就复合呗,那也是小文的爸。”程伊耐心解释,“原来程叔那间房租出去了,今天租客搬进来,我晚上搭把手帮人收拾收拾。”
“那也好。”听说程伊家里住进个人能相互照应,陈阿婆也放心了些,“我儿子从江宁给我带了两只鸡,我跟老头炖出来也吃不完,给一只你们拿回去吃。”
程伊从小是被这片过惯了集体生活的街坊养大的,因此也不多推辞,笑呵呵点头道谢。
第3章 你儿子在我手里
谢谦程最终还是没有去吃那顿晚饭。
倒不是他真不给面子,而是生物钟实在扛不住时差的侵袭,靠着床头直接睡了过去。
再睁眼,已是凌晨两点。
手机锁屏上显示好多条未读消息,谢谦程点开一看,大多都是母亲的消息。
【儿子,你恪言哥订婚了,收到消息了吗?】
【人家都定下来了,你也要抓紧啊。上次介绍给你的那个在摩根士丹利做分析师的女孩,你到底见不见?】
【我听说李恪言年初的时候还升任高盛VP了,什么时候能等来你晋升的好消息?】
消息结尾,一颗黄色笑脸表情咧着大牙,笑得一脸贪婪,眉毛眼睛就快齐齐飞上天。
看得胃一阵条件反射地抽搐。
谢谦程用手遮住眼睛,深吸一口气。
刚准备关掉手机,余光一瞥,一个还不算熟悉的名字旁,顶着个未读消息的红色图标。
【程伊:看你还在睡,就没叫你,饭给你放桌上了。】
谢谦程抬头,房门关得严严实实,这人中途进来过?
他不太自在地扫了一圈,好在自己的东西没被动过。
看来只是没边界,人应该没有坏心思。
谢谦程轻轻打开门,客厅静悄悄,刚往外走一步,就听见对面卧室里发出一阵古怪的响声。
他放轻脚步,仔细听了一阵,那声音哭不像哭,呼噜不像呼噜,类似人的抽气声。
排除了进贼的可能,其他的他也不想管,从桌上那堆大鱼大肉里挑了碗看着最清淡的花菜炒肉,简单吃了两口,洗漱完上了床。
可那声音顺着薄薄的门板源源不断地传过来,搅得他睡意全无。
忍无可忍,谢谦程起身走到对面房间,正欲叩门的手抬至半空,转念一想,程伊开店从早忙到晚也挺累的,于是返回房间,给他发去一条提醒消息,想着他明早醒来之后看到,也不耽误休息。
刚按下发送,对面房间传来一声震天响的“叮咚”提示音,划破寂静的夜,谢谦程跟着浑身一震。
对面的奇怪声音倒是不响了。
……
这一觉很不安稳,一直做着奇怪的梦。
从西装革履地行走在纽约高楼办公室,跳到李恪言单膝跪地,低头从怀中掏出什么,他正惊讶,男人抬起头,变成咧着憨笑的程伊的脸。
谢谦程猛地被惊醒,窗外天空刚泛起鱼肚白。
客厅响起一阵细微的锅碗瓢盆声,恍惚间好像回到小时候在家的周末清晨,他逐渐安下心来,抹了把冷汗后又迷迷糊糊睡去。
再次睁眼,天光大亮。
小鸟叽叽喳喳在窗外叫个不停,好像完全没烦恼似的。谢谦程侧耳听了会,心情不自觉地变轻快了些,起床洗漱。
路过客厅,餐桌上放了几盘早点,用菜罩子罩住,掀起一看,小米粥、油条、鸭油酥烧饼、蒸儿糕。程伊早上给他回了消息,这些都是留给他的。
谢谦程对着一桌糖油混合物皱起鼻子,他不喜欢这样的饮食结构。
犹豫片刻,决定还是不浪费食物,揪着蒸儿糕边缘一圈没放糖的部分,就着小米粥勉强吃了下去。
边吃,边又给程伊转了十块钱。
【谢谢你的早饭,之后不用再帮我准备了。】
回到房间,谢谦程从包里翻出一本棕色笔记本。
十年前,母亲听说在南京读大学的李恪言,以满绩点完成了“2+2”项目国内段的学业,暑假正在补习机构兼职当老师,二话没说就掏了钱,把高二升高三的谢谦程送去同住两个月。一边让他跟着李恪言补课,一边也近距离观察学习,人家到底是怎么做到样样都出色的。
起初他并不喜欢这个许久未见,母亲天天挂在嘴边的“别人家的孩子”;而相处久了,却慢慢被对方身上那股温柔睿智的翩翩气质吸引,竟生出一些懵懂情愫。
这本笔记本,就是李恪言当时为了督促他做每日学习计划送的。
人造革的封皮已经开裂,谢谦程小心翼翼翻开第一页,带着稚气的笔迹写着����
2016年6月30日
恪言哥让我从今天开始写每日计划和复盘。
晚上做了两套英语提升卷,都没过130分,总结原因是语法不熟、词汇量低。明天的重点计划是跑步、背单词、加强语法。
哦对了,他说明天早上带我去吃南京特色小馄饨。
谢谦程指尖眷恋地摩挲纸页,片刻后,轻轻一挑,“刺啦”一声撕下,扯碎,丢进桌下的垃圾桶。
今天温度微凉,风也不大,很适合跑步,于是他换上一套轻便的专业运动服,按日记里的计划出了门。
十年过去,南京新修了八条地铁线,紫金金融大厦拔地而起,江苏大剧院开门迎客,而位于老城南的苏纸巷还是老样子。
本地人提到苏纸巷,一般指的是巷子两边那几片老小区。一条苏纸巷把这片居民区隔成两半,居民生活的中心,就落在巷子里这些理发店、早点摊、小炒饭馆上。巷尾还有个规模不小的菜场,市井烟火气十足。
跑到巷口,斜对面就是“程家馄饨”。上午客人多,有堂食的、捧着保温盒打包的,还有老人拎着环抱袋来买生馄饨,本就不大的店面挤得满满当当,店外也支了几张小桌子。
程伊高大的身影在可视窗前忙碌,谢谦程驻足看了会。
一筐馄饨下锅,程伊抱来好些碗排开,舀一茶缸开水烫碗后倒掉,绕圈摆入瓷勺,撒进各种调料,浇上汤底,馄饨舀入碗中,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颇具观赏性,有些食客甚至拿起手机拍视频。
忙完一波,他脑袋往肩上蹭了把汗,抬起头似乎要往这里看来。
谢谦程脚步一转,又绕进小区。
熟门熟路地跑到曾经和李恪言同住过的那栋楼下,望着四楼发了会呆。
他本是想租这一间的,可惜房东没放租,退而求其次,才租了程伊那套。那是他能找到的唯一一间格局一模一样的房子,前一天提出和程伊互换房间,也是因为他当年住的是小房间。
谢谦程喝光最后一口水,提步继续跑。
跑过小卖部时刻意多看了两眼,现在看店的是个化着烟熏妆女人,大概就是昨天那孩子的母亲,彭昕。
他进去买了两包烟,女人看着心情不错,不太像是知道自己儿子没考及格的样子,他稍稍松了口气。
下午,谢谦程去市中心的高级商场买了点生活用品。等回到小区,天已经擦黑了。
他一边上楼一边盘算:回去学习一会行业资料,趁着状态尚可,把简历再改改,过阵子好去上海找工作。
楼梯爬到顶楼,谢谦程一转身,脚步倏地停下。
家门口站着个背书包的小男孩,双手捧着块电子手表,十分专注地戳戳点点。
谢谦程故意放重脚步,楼道声控灯跟着亮起。
听见动静,男孩抬起头朝他这里看来。
有点眼熟,好像是昨天下午在小卖部央求自己签卷子的,“……宋理文?”
宋理文显然也认出了他,眨巴着一双大眼睛,脸上划过一丝惊慌。
谢谦程见他这幅神情,也心虚了半秒,该不会是冒充签名的事被发现了,对方找上门来让他负责吧?
不过他很快镇定下来,就算模仿签名真有什么后果,宋理文按理说也不该知道他的住处,应该与自己无关。
谢谦程垂下眼:“你也住这层楼?没带钥匙吗?”
宋理文慢慢摇了摇头:“我找程爸。”
程……爸?
谢谦程眉梢微微一挑,这户公寓里名字带“程”的一共就俩人,总不可能是自己的儿子,那自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