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减一缪
苏纸巷说是“巷”,其实更像一个自成一体的大社区。从外头商铺拐进去,就是一幢幢老式公寓。
距离与房东约好的时间还有半小时,谢谦程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雨后的阳光晃得他头晕,胃里翻涌的恶心又冒了上来。一摸口袋,才想起常吃的薄荷糖已经在飞机上吃完。
没记错的话,顺着下坡路走,有个小卖部。
谢谦程凭记忆找过去,小卖部的门头和十年前一模一样。玻璃柜台上趴着一男一女两个小孩,脑袋挨着脑袋,对着一张试卷嘀咕,没注意到他。
他敲了敲柜台问薄荷糖,吓得小男孩连忙捂住试卷。那小女孩倒很镇定,冲门口货架一指。
谢谦程拿了两条“午夜风暴”,扫码付款。女孩一直盯着他的行李箱,问他是不是来旅游的。
他温和地笑:“为什么问这个?”
“嗯……你能帮他的卷子签个字吗?”
男孩胳膊下的试卷露出一角,鲜红笔迹写着“58”。旁边草稿纸上画满歪歪扭扭的签名,还有一卷透明胶带。
谢谦程摇头,“跟家长撒谎是不对的。”
“他平时不这样。”女孩认真解释,“是因为他爸妈最近老吵架,才没及格。”
小男孩低头扣着稿纸一角,蚊子般的声音道:“妈妈已经很不开心了……”
“那你应该解释清楚,保证下次考好。”
谢谦程转身要走,没两步,手里忽然被塞了两条薄荷糖。
小女孩追上来:“我们怎么模仿都写不像,他妈妈知道了会打死他的。”
谢谦程相信这绝对不是夸张,只不过……
“被发现隐瞒,后果会更严重。”
女孩嘴巴一鼓一鼓,似乎想继续辩解;她的身后,小男孩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时不时偷瞄他一下。
谢谦程叹了口气,三两步走回柜台:“给我看看你家长的签名。”
男孩立刻抽出另一张试卷,上面的签名歪歪斜斜,他费力地辨认:“彭日……开?”
女孩脆生生纠正:“他妈妈叫彭昕。”
……
谢谦程向来写得一手好字,要模仿这种鬼画符反倒不容易。试了好几遍,总算把名签好。
他顺势往旁边瞄了一眼,男孩自己的名字倒写得很工整,“宋理文”。
又叮嘱两人几句,离开后,谢谦程才想起看一眼时间。
居然已经过了约定时间半小时!
他匆匆赶到那栋楼下,单元门前已经站着一个高大的人影。
谢谦程定睛一看,不由地皱眉……
黑色T恤被结实的肌肉撑得紧绷,军绿色工装裤上溅着形状不一的油污,黑色工装靴随意交叉着,那人懒散地靠在楼前台阶的扶手上,漫不经心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
正是先前那个过于热心的馄饨店老板。
老板看见他,也意外地挑了下眉。
“原来谢谦程就是你啊。”
男人拖着长长的尾调,显然是为他的迟到而不满。
谢谦程自知理亏,但也没多解释,“嗯”了一声。
“我叫程伊,这房子是我的。”
程伊“咔哒”合上防风打火机的盖子,冲他偏了偏头,“跟我来吧。”
转身间,他身上的烟味还没散尽。谢谦程鼻子皱了皱,迟迟没跟上去。
第2章 夹生货
本来今天程伊的心情,可以说是这三个月以来最好的一天。
程叔去世后,那房间就一直空着。昨晚他拖地、换床单、擦玻璃……从里到外仔仔细细收拾了一遍。
房子是通过一个做中介的兄弟挂出去的,开价的时候特意多报了两百,等着对方还价。没想到人家不仅没还价,签完合同不到十分钟,押金就打了过来。
那人名字里有个字和自己一样,又这么爽快,让程伊对合租生活充满期待。
他也不想让人吃亏,今天开店时特意少包了两盘馄饨,打算早点关店,等跟租客交接完,再去巷口斩只烤鸭,晚上跟这个叫“谢谦程”的哥们正经吃顿饭,彼此认识认识。
只是没想到,进完货回来路上捡到个迷路的游客。
作为土生土长的老南京,程伊想,自己怎么也得热情招待一番,展现一下金陵市民的友好风貌吧。
没想到那夹生货却不领情,对着自己的脸吐了出来,老子有那么丑嘛?
算了,程伊接手馄饨店三年,什么怪人没见过?
于是不多计较,麻利打扫完关了店。
回到家楼下,那位“爽快”的租客迟迟不现身。
短信不回,电话不接,就在他以为对方要放他鸽子时,那个“夹生货”出现了。
得知谢谦程就是那“爽快”租客,程伊原本轻松的心情百转千回,最后一路跌进了臭水沟里。
他心中暗叹一口气,耐着性子介绍了几句小区周边的设施,然后三两步跨上了楼道台阶。
直到登上二楼的缓步平台,身后还没什么动静。
回头一看,谢谦程没跟上来。
清瘦的青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乍一看像个受了委屈回娘家的小媳妇。
程伊觉得好笑,他家在老式公寓顶楼,没电梯,见对方拎着那只大行李箱在楼梯口干吃瘪,八成是不好意思开口求助,于是坏笑着冲人喊了一嗓子:“哎,爬不动就叫声哥,哥帮你拎。”
谢谦程抬头冷冷剜了他一眼,两只手打横拎起箱子,稳稳当当地走上楼梯。
程伊被这眼神刺得浑身一激灵,不自觉放慢脚步,走到三楼时回头瞄了一眼。
四月天气微凉,楼道更是阴冷些。
谢谦程距离他三五步,面不改色地保持同一个姿势上楼。
等人走近了再一细看,才能看出些狼狈。
先前被雨淋湿的头发还没干透,现在又被汗水浸湿,胡乱贴在额前,两片薄唇发白,风衣下规整的衬衫松开两颗扣子,胸膛剧烈起伏。
程伊认得这风衣的牌子,只有市中心德基商场才有的奢侈品牌哩!前两年他见门口理发店的李托尼穿过,可同样的格纹,穿在谢谦程身上就是板正得多,现在他严重怀疑李托尼那件是假货。
��,自己跟个有钱犟种较什么劲。
程伊心里那点不快散了些,他本也没真想让人难堪,何况谢谦程先前还吐过一回,于是他伸手帮对方抬了抬箱子:“刚才逗你呢,我帮你搭把手。”
谢谦程斜了他一眼,耳钉在楼道透进来的阳光里倏地一闪,狭长的眼尾随之划过一道不甘示弱的光,径直往上走。
靠,自己活该多嘴。
程伊双手插兜,乐得看他死要面子活受罪。
只不过嘛……
落在这人身后,总能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香味。一个大男人,身上飘着股淡淡的奶味,又像翻旧书箱子翻出来的味道,多不正经啊。
怪刺挠的。
二十三寸的行李箱说重不重,谢谦程的重要物品本来也没多少,他存款充足,到时候再买就是。
但说轻也不轻,毕竟他七年留美生涯,全被浓缩进了这一个箱子。
他本以为程伊的家会像他本人一样不修边幅,满屋子烟味,程伊开门时他还屏住了呼吸。
没想到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檀香。
房屋陈设简洁,干净敞亮,地板擦得能反射出人影。
“没想到你还挺有力气。”程伊换了鞋,从柜子里拎出一双干净的拖鞋,“啪”一声扔到他跟前,“行李先放门口,一会儿我帮你拿进去。”
两只鞋歪歪斜斜,鞋口都正对着谢谦程。
谢谦程有点别扭地清了清嗓,与他道谢,换上鞋,拉着拖杆就往屋里走。
“你这人看着文文静静,没想到心还挺急啊。”程伊立刻拦住他,从阳台扯了条抹布过来,“我不是跟你客气,昨天刚给地板打了蜡,你这轮子一拖,又给我弄脏了。”他蹲下去,示意谢谦程把箱子拎起来搭把手,一手托着箱底,一手仔细把那四个轮子擦了个遍。
擦完,朝屋里扬了扬下巴,“行了,不跟你抢。先放那儿,带你看看环境。”
没等程伊说完,谢谦程熟门熟路地径直往里走。
穿过餐厅,客厅把两间卧室隔在两边。其中一间卧室旁摆着个供台,台上的香灰缸几乎快满了,那股檀香正是从这儿散出来的。
他瞥了一眼供台上的遗像,脚步一顿,愣在原地。
照片上的老人严肃瘦削,分外眼熟,竟然是馄饨店之前的老板!
程家馄饨开在小区通往大路的巷子口,进出总会经过,一来二去常能和老板打个照面。
谢谦程对这个话不多但很和善的老头仍有些印象,看样子程伊就是他的儿子,这父子俩的性格差得真不是一星半点……
“怎么了?你介意?”程伊走到供台边,“介意的话我搬我卧室里去。”
“没有。”谢谦程没想到馄饨店易主是因为原老板过世,不免有些可惜。想了想,他指着供台旁放香的盒子问程伊:“我能上一炷吗?”
程伊也很意外,这人看着性格夹生,但礼数周全,还挺尊重人,于是摆摆手,“当然,替我家老头谢你了啊。”
谢谦程抽出三根香点燃,恭恭敬敬拜了三下。
青烟袅袅升起,青年低下头,稍长的黑发乖顺地垂着,露出耳后白皙的皮肤。
啧,比女人还白啊。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程伊立马有些不自在,撇过头,顺手把那箱子拎进了大房间。
谢谦程上完香,从身后叫住他。
“我能不能跟你换个房间?”
程伊一头雾水,“你确定?我那间可比这小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