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和谯
不过乖乖孙子就不要想了,相个亲而已。李重遇只想通过这个方法把差点误入歧途的自己拉回正道。正道是甜美可人的姑娘,歧途尽头妖风大作,站着个青面獠牙的杜识迎。
……好吧,是闭月羞花。
不知道为什么,关手机之前,他点回了社交软件的界面,找了一会,才找到杜识迎的聊天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他答应做卧底的一个“好”字。
已经过去很久,虽然李重遇觉得他和杜识迎坐在那辆车后座上赶去医院这件事好像昨晚才发生。
他摇了摇头,甩去那些乌七八糟的想法,回家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穿戴好,拿起摩托车头盔,去停车场把他荒废许久的贝纳利黄龙开上马路。
虽然在市区只能中速行驶,但李重遇还是很乐意开摩托车出门的。他中途停留去买了一些水果甜食和饮品,又带上一束白色的康乃馨。
四月底的墓园冷冷清清,除了清明节,鲜少有人愿意来此。李重遇捧着花进去之后,轻车熟路地找到他父亲的那一方墓碑。遗照是黑白的,放的是父亲二十岁左右,年轻帅气的一张相片。
正中央有被风雨磨损的一行字:“李恩铮之墓。”
李重遇放下康乃馨,和父亲沉默而阳光的笑眼对视一会,表情并不显得很悲伤。
因为李重遇的父亲是英雄,他心甘情愿。可能只是稍微对家人欠缺了照顾和温情,对除此之外的所有人,李恩铮都理所应当得要得到敬佩。
他在蒙蒙细雨中站立十分钟,无声地和父亲汇报了一些生活信息,再提东西去附近的一家福利院,把零食都分给了孩子们。
这是李重遇偶尔临时起意的惯常行程,他平时没有很多时间,稍微空下来就会来看看亡人,再关照一下这家收留过很多孤儿的福利院。
只是这一次有些意外,他和孩子们打完招呼,在庭院里的一棵樟树下拿出烟盒时,看到了一个如临大敌的人。
从早念到晚,些许遗忘,随即出现。
杜识迎。
他穿着标准的西装三件套,披着一件到膝盖的大衣,露出稍显苍白的脖颈和手腕,有些病怏怏,但也是一条病怏怏的危险生物。他正低头听一个孩子说话,表情是李重遇很熟悉的那种,微带迎合又明显刻意的温柔。
但是这一刻,李重遇觉得自己可能想错了——也许杜识迎是真的温柔,而不是他狗眼乱看人想象的那样故意伪装。
他走远了些,在一棵更矮也更偏僻的树下点燃了烟,在凉薄而清爽的雨丝里,慢慢地抽了一口。有低矮的树枝依偎在他肩膀上,让衣服沾上了细密聚集从而显现的湿润。
“李重遇。”突然有人叫他。
这道声音的音色令他立刻回想起绮梦中不知疲倦地在自己耳边、身下,用痛苦、欢愉或是求饶语气念出来的相同称呼。
凉雨中,李重遇既感到热锅蚂蚁似的焦灼,也感到北极冰川里蓝鲸的沉静。难不成自己发了疯?他想。
第28章
但那些奇奇怪怪的情绪忽然就消失了。好像在一瞬之间,李重遇又找回了掌控情绪的能力。他偏过头,看到杜识迎站在自己斜对面,离的不远,可以清楚地看清楚脸上的痣长在哪里。
杜识迎笑了笑,眉眼在薄雨里染了一层清凉的少年气,很早之前,见第一面时,李重遇对他有过的乱七八糟的印象在这一笑之间竟然很离奇地消失了。
他捏了捏烟管,感到一点不妙。
杜识迎伸出手,他手里拿着一颗锡纸包装的糖果,糖果是草莓巧克力夹心的,他慢条斯理地解掉几层包装。
不过这颗糖的品牌和包装都意外的眼熟,李重遇马上想起来,不久前他才把一整盒这样的零食发给了小朋友们,他抽了一口烟,觉得出卖自己的是善良的小朋友。
“吃吗?”杜识迎剥完糖纸,抬起眼皮扫了李重遇一眼,问的不很真诚。
李重遇叼着烟,看样子很想对他呲一回牙,杜识迎问了一句废话,没等到回答,自己把辛勤付出剥完的糖吃了。
过了一会儿,他走近了一些,说:“你觉得是不是很巧。”李重遇很疑惑地微垂头看着他,眼睛里写满了“你是不是想吸二手烟”的困惑,然后问:“哪里巧?”
杜识迎抱起双手,说:“你随便买的糖,刚好是我最喜欢的那种。”
淡青色的烟在雨幕中消散,雨势渐渐变得大了,李重遇提议说回室内,他们便进了福利院内部,在待客室里等待雨停,坐在同一张长椅上。
有孩子在隔壁的娱乐室里嬉笑玩耍,孩童的笑声穿过墙壁,和窗沿上的雨声混在一起。院长来给这里送了热水,感谢爱心人士的频繁关照,李重遇觉得院长对杜识迎更热情一点。
杜识迎脱了大衣,强迫症似的叠了两下,又抖开来搁在肘间。他正在思考把衣服放在哪里,便听到李重遇问:“你以前是不是在这里待过?”
他顿了一下,直视李重遇的动作未免太快,甚至有种被短暂戳伤的意味,但他眼里分明没有什么类似悲伤或者脆弱的情绪。
“是啊,”杜识迎坦然地说,“我以为你会知道,我在这里待过二十九天,十八岁的时候。”
我为什么会知道?李重遇困惑地想。
看着他的表情,杜识迎笑了一下,说:“然后被曲氏的老总收养了,从此过上有钱人‘金迷纸醉’的生活。”他道:“是不是觉得我很幸运?”
李重遇皱了皱眉,莫名地觉得他问这个问题的语气有些奇怪,但他粗糙的神经根本很难分辨细微的情绪,只好用百试百灵的“反问大法”。
“你觉得你自己幸运就幸运,”他说,“毕竟有钱人的生活我们平头百姓还羡慕不来,你说是不是?”
杜识迎没有回答,他无所谓地说:“也就是多几个人帮你梳头。”他好像想起什么,欲言又止了片刻,最后说:“我刚刚看到你从北墓园那边过来。”
“去看看我爸,清明节也一直加班,好久没去看他了,”李重遇说,“你又什么都知道了?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
杜识迎比了一个发誓的手势:“我不小心知道的。旧报纸上的报道,记者贴出照片——当时管家正要把那些废纸拿去回收,嗯?我突然扫到一张李重遇的照片,就特地留下来看了一会儿。”
李重遇和他爸确实长的很像,他姑且相信,说:“我爸是|缉/毒|警|察,报道上估计是化名吧,要保护家人隐私。”
窗外雨声渐渐歇了,明朗的阳光重新穿云落地,世界变成暖色。
“嗯,”杜识迎起身,说,“但我其实是想找一找李警官小时候的照片。”
他垂眼,李重遇抬眸,对视片刻,杜识迎弯眼笑道:“会很可爱吧。”
不等李重遇说话,他的手机响了,是特助打来的电话,杜识迎抽空过来,平时百事缠身,现在又得回去做金钱的奴隶。他用肢体语言表示抱歉和再见,一边接电话一边往外走去。
这个电话接的实在够久,杜识迎要立即回公司,他去停车场开车,停车场里有一辆格外显眼的摩托车,他多扫了一眼,走过了它,拉开自己的车门,插上钥匙,启动汽车。
“……就那样,别管什么王总……”杜识迎的话忽然断了,他扭过头,副驾驶的玻璃被人敲着,他让苏特助等一会,倾身过去摇下车窗。
“什么事?”杜识迎抬起头。
一个方方扁扁的精致盒子被丢进来,摔到副驾上,里面的糖果和纸盒碰撞出轻微的声响。李重遇俯身,脸出现在车窗外,他说:“刚刚你说喜欢吃的,我留的这盒给你。”
杜识迎看起来有些意外,然后勾起唇角。
“没事了。”李重遇被他的眼神看得发毛,好像脸皮都被烫了一遍,心想或许还不如给他发锦旗算了。他本想解释一下,是你帮助侦查给的奖励,回头可能还再给面锦旗。不知道为什么,他暗自琢磨一番,这句话比他的举动更奇怪。
他回过神,杜识迎已经说完:“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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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哒。”
一声痛苦的呻/吟消失后,留声机彻底坏了。原本还断续的音乐彻底失真,放出的声音变成超世纪的电波噪音,吵得人头昏脑胀。
起居室里铺着厚厚的地毯,杜识迎自作主张地把机器拆了一半,一头雾水地自我修理,反倒把活马修成了死马。他抓着起子和螺丝刀,轻轻叹了一口气。
也许明天还是要去找店修一修。他想道。
留声机的原厂家早已倒闭,而在这个手机和高端音响占据音乐的时代,留声机没有市场,早已被淘汰在洪流里。
杜识迎有些头疼,丢了那些像模像样的维修工具,觉得自己在做一件蠢事。他解掉第一颗衬衫扣子,窒息般的闷闷感才有些消散,跟着呼出一口气。
阳台外的灯火阑珊,他飞快地看了一眼,赤着脚走进了浴室。洗完澡出来,杜识迎下意识在门口等待了片刻,然而一分钟过去了,也没有人上前帮他整理衣服,他睁开眼睛。
真是傻了。
他自力更生地去找出了吹风机,勾起地板上的折叠插座,对着自己滴水的脑袋吹了起来,因为手法实在生疏,烫到了好几次。
手机没完没了地震动起来,杜识迎随手关了机。他靠在柔软的沙发椅上,仰头看着略有灰尘的吊顶,认为自己有一定程度上已经得了失心疯。
一垂眼,他看到客厅上摆的拆开的草莓巧克力纸盒,盒子里空了一点,有多余的糖纸摊在一边——修留声机以前杜识迎吃了一颗。
好吧。好吧。杜识迎扯开思绪想,也并非全无好处。
次日大早,杜识迎带着受到二次伤害的留声机去寻找维修店。镇临市区的几条繁华的街都转了一圈,一无所获,他把车开进老街里,希望可以找到一家老字号的家电行。
下午一点左右,杜识迎才在一家名叫“名家城”的老家电行里找到了可以尝试维修的师傅。家电城里摆满了各种大小音响设备,还有过时型号的电脑,也有一小块地方放了停产的限量留声机,但鲜少有人问津。
“请问马上可以修好吗?”等待的间隙,杜识迎问那个一边学师的年轻的店员。从面相上看,在维修的老师傅可能是他的父亲。
年轻人用本地的方言和他父亲说了几句话,然后转头说:“您如果有急事,可以五点之后来一趟。”
“谢谢,我没有事,就在这儿等。”杜识迎颔首,和店长打了招呼,被送了一杯热茶,他静静地看着老师傅把留声机拆得七零八碎,回想起这台机器崭新的那一天。
阴郁而令人不想回忆的一天。没有出太阳,周围很冷,向任何一个方向伸出双手,都只能摸到一阵惘然的冰凉。那种感觉不是普通的冬风带来的冷,而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足以汲走所有血液和体温的彻骨的恶寒。
动人的夜曲却和寒冷一起戳进耳膜,像击碎后与火重组捏合的别类玄冰,令人又冷又热,苦不堪言。
杜识迎十分稀松平常、冷静地回想这些感觉与其后的经历,好像在回溯一本十年前他读过的属于旁人的传记内容。
他放下手机,单方面结束了和桑怀梦的简短聊天,忽地听到店门口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两个人影并肩出现在门口。杜识迎以为是普通顾客,不以为意地扫了一眼,继续去看他的宝贝留声机。
年轻的店员迎上去招待客人,女孩说:“你们这是不是还有以前的老唱片呀?”一阵谈话声之后,女孩又说:“谢谢你,我们自己看看。”
她又去拉身边的人,语带甜蜜地说:“李警官,你不是说你还蛮喜欢经典老歌的吗?”
杜识迎听到声音,回过头去,十分意外地和满脸无聊的李重遇对上了眼。无言的气氛里,李重遇看到杜识迎对自己挑了挑眉,他右眼下那颗痣太显眼,又是很快,杜识迎合理运用美色,令李重遇的心跳蓦地乱了半拍。
他笑着,对李重遇眨了眨右眼。
作者有话说:
一个小通知:29号休息一天,3月更新改到晚上8点!
第29章
“这张我很喜欢!我六年级的时候学校广播每天都放这首,到现在还会哼呢。”女孩捡起一张黑色调的老唱片,低头自顾自地说着话,完全没有注意到相亲对象的注意力集中在别人身上。
“李警官!”被喊了好几遍,李重遇才把思想拉回来,他应了几声,听这姑娘津津有味地讲起了一桩和老歌有关的校园趣事,他听着听着,又慢慢抬起眼睛去看杜识迎。
杜识迎对他眨完眼睛,头又扭回去看着柜台后方了,他姿势非常优雅地坐在高脚凳上,看得到一点泪痣。店里的三面墙上挂着陈年的木质或铁制工具,柔和的傍晚光线里,这副画面显得异常古典而赏心悦目。
他感受到视线,但没有再去看李重遇,老师傅正在把唱片放入唱盘,杜识迎看着唱盘正常地转起来,唱针搭上,流畅而优美的旋律从其中流淌而出。
“修好了。”年轻的店员喜形于色地笑起来,他一起身,看到杜识迎也弯起眼睛,显然也很高兴。
他拿钱包结账,期间说:“谢谢你们。”不知为何年轻的店员突然有些拘谨,微带结巴地说不用,老师傅已经去里间洗手了。
杜识迎收回银行卡后,好整以暇地转过身,这一转身——他就差点被吓一跳,面前一步开外站着个一脸好奇,人高马大的李重遇。
“你修什么啊?”他貌似不经意地看着一边装入长方体纸盒的留声机,又很速度地扫了一下刚收完费的年轻店员。
杜识迎站起来,他没回答李重遇明知故问的话,侧身说:“那既然这么巧又遇到了,不如帮我搬一下?”
李重遇总觉得杜识迎有时候很不见外,上回在警局此人也是用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骗了他一餐饭,虽然最后这人因重度挑剔,没吃一粒。
他们走出音像店,杜识迎的车停在对面,又换了一辆,不过挡风玻璃上贴了张罚款单,杜识迎摘下那张纸,轻声啧了一句。
李重遇把留声机放进车后座,回来说:“同志,往前走拐个弯就有停车场,你的导航没告诉你吗?白瞎两百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