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和谯
杜识迎非常意味不明地盯了他一会,少见的没回嘴,他看了看表,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提议说:“时间不早了,要不要回家?”
他的自然而然令李重遇受到感染,于是李重遇糊里糊涂地坐上了杜识迎的车,看着这人设了自己小区的导航,车子开出两公里,他才反应过来哪里不对。
“我说——”他刚开口,手机就催命似的响起来,李重遇只好闭嘴,去接电话,刚接通,女孩的声音就冒出来,带着被抛弃的愤怒。
杜识迎一边开车一边听李警官说了很多句对不起,默默地被对方骂了一通,最后说:“那个,能提个要求吗?”对方可能问什么要求,李重遇义正言辞地说:“回头你跟家长报备情况,千万别污蔑我,就说咱们俩没缘分,互相看不上眼,诶,要不你说你看不上我也行,好吧?”
“…………”又过一会,李重遇挂了电话。
杜识迎用余光瞄他的脸色,觉得有些好笑,随口问:“她答应了吗?”
李重遇非常郁闷地摇头,说:“她骂我混蛋,然后挂了。为什么?我道歉了啊。”
“因为一天的约会,只有晚餐及之后的活动才是重头戏吧,”杜识迎勾着唇角,毫无愧疚地说,“好可惜。”
李重遇说:“可惜什么?我跟她没来电,重头戏演不了。”他跟他妈发消息,叫她不用订婚宴满月宴酒席大礼包,邓莲云女士回了个冷漠无情的“收到”。
其实就算相亲对象有心污蔑他,他妈也不会有什么意见的,她更关心的是别的,所以李重遇从小到大都学不会和妈妈撒娇。小时候也许还有需要扼制的本能,现在这把年纪,更不知道如何培养感情。
他只想了很短的一下。
半小时后,杜识迎在福安小区的停车场的一个车位上停车。这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居民楼里的灯亮起来,李重遇下车之后,正想兀自走开,驾驶座的门却也一响。
李重遇停住脚步,看到杜识迎下车关门,又打开后备箱,偏头两眼祈求地看着自己。
“………………”他顿时把眉头拧的七歪八扭,走上去帮他抬了留声机。杜识迎落下后备箱,锁了车,往前走了几步,但没有跟上的脚步声,他疑惑地往后看。
他莫名其妙地问:“怎么不走?”
“往哪走?走哪?”李重遇停在原地,满脸的警惕跟大事不妙,他更莫名其妙地问,“你什么意思?你要把这东西搬我家去还是你打算跟这东西一起搬我家去?”
“嗯?”杜识迎露出一语点醒梦中人的表情,他退回来拉了一下李重遇的手腕,李重遇被迫和他并肩往前走,他收回手,懊恼道,“你说的我怎么没有想到。”
他说了很危险的发言:“买你家楼下的房子还不如直接搬进去。反正李警官好人好心,肯定不会赶走我嘛。”
“…………”这句话让李重遇很久没回过神,等他们上了电梯,李重遇还没说话,就看到杜识迎伸手按了两个挨在一起的按钮。他扛着留声机,忽然猛地意识起,前几天自己睡梦前听到的音乐声,十有七八就是手上这台遭殃的留声机发出的声音。
转瞬之间,杜识迎的楼层就到了,李重遇又稀里糊涂地被这人牵着鼻子,领进了他楼下的屋子。房子明显被装修过一遍,所有的家具都是崭新而昂贵的,因为户型和他家相同,李重遇身在其间,总有种错乱的感觉。
好像进入了另一个拥有杜识迎的平行宇宙。
杜识迎指挥他把留声机摆到飘窗上,李重遇又得以看到杜识迎的房间。可能是因为才搬来,这里的生活气息很淡,没有养植物和动物,又干净得过分,这屋子比起他的便少了些烟火气。
杜识迎在客厅的酒柜前找了一瓶红酒,他蹲下,想在底柜里,把原包装找出来重新装进去,手才碰到柜门,一道高大的影子突然落下来,完完全全地覆盖住他。
他指尖摸到圆形的把手时,身后忽然贴上了一片坚实的胸膛,接着,一只手越过耳边,撑住酒柜,把他半圈在了原地。
“杜识迎,”身后很近的地方,李重遇叫他的名字,他没有转身,低头看着手上的红酒,然后又听李重遇半带威胁地逼问,“你为什么搬到这?”
杜识迎看到他撑在自己面前的手,五指有力而修长,手背上凸起了一些青筋。这让杜识迎产生一些错觉,好像自己一旦说谎,下一秒这只手就会抓上来掐断他的喉咙似的。
他顿了顿,突然让一边的膝盖跪到地上,头往前靠去,李重遇措手不及地看着他的后脑勺,接着感到自己手背上一软,他像是被烫了一下,马上猛地缩回手——
但没有用,杜识迎已经得逞,他的吻从手背蹭到指尖,李重遇也没能成功缩回手,他的指尖被杜识迎抓住了,抓得太紧。
杜识迎转过头,接触到李重遇的眼神,他捏着他的指尖,笑道:“还问吗?”
“…………”谁他妈还敢问。李重遇内心很不文明地骂了粗口,他面无表情道:“松手。”杜识迎就从善如流地松了手,看李重遇的动作又很迅速,好像想马上逃之夭夭,他又说:“等一下,我要送你酒。”
李重遇捂着手说:“我他妈的可不敢要!”杜识迎半跪着打开柜子,很快就找出了红酒木盒,他把酒瓶装进去,再起身递给李重遇,察觉到这人条件反射地往后一缩,他就笑了笑。
李重遇觉得这一定是嘲笑,突然间又无地自容又面红耳赤,好像被人扒光了放在台上展览似的,不过不同的是,扒光他他可能还没有这么焦灼。
杜识迎又靠近一步,抬头说:“那你可以拒绝。”
“拒什么绝?凭什么拒绝?你吃我豆腐我可不可以拒绝?这么一破酒还不够我精神损失费的!”李重遇又马上否决,他接过这份礼物,转身就往门口走。在杜识迎戏谑的目光里,他神志不清地想到一个打击报复的办法,一边出门一边说:
“还有,我告诉你啊,你那面助人为乐显真情的光荣锦旗是别想要了,光宗耀祖,想都别想!”
谁稀罕呐,李警官。杜识迎要笑不笑地想道。
一路狂飙地回到自己家,李重遇差点半路栽倒,他一开门,李吉利欢快地蹦出来迎接。他关门进去,在客厅的沙发上瘫倒,摸着李吉利的脑袋,惊魂未定地说:“吉利,今天爸爸差点没能活着回来见你。”
“汪——汪!”李吉利叫了两声,尾巴摇来摇去。
“为什么?还不是因为楼下住进来一个吃人魂魄的大妖怪!?你傻不傻!”李重遇说着,又感到右手上被谁轻浮地吻了一遍,他推开狗脑袋,拍了自己的脸一巴掌,骂道,“全球好像突然变暖了?不然我他妈脸怎么这么热?”
他静坐平复了半小时心情,起身前,手机上收到一条短信,是杨顾问发来的。他只扫了一眼,全身莫名沸腾的血液立马冷静了下来。
杨顾问:“李队长,有件事忘记跟你说了。上回我解码的那个文件,代码显示这个文件曾经被一次解开过,也就是说我是二次解开,而这两次所呈现的内容是不一样的。这个文件既然被上了这样一层保护,设保护的人应该是孤注一掷的,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过篡改,但具体我也不能恢复第一次的数据。望知悉。”
第30章
一束月光透过窄窗,照入阴暗的卧室,横错悬挂的一串串纸片在地上落下错落的方形阴影。一个男人坐在书桌前,侧沐冷月光。他的手边,堆积着一批一批的照片和资料,不明显的光里,照片上几个模糊的人影依稀可辨。
电脑的光源反射/在厚厚的眼镜片上,镜片后,他的眼眸里尽是震荡的不安。月光偏移,照映到书架上无数的新闻类专业书籍和期刊,屋内,“哒哒——”敲打键盘的声音迅速地绵延,一行行文字出现在排版软件上。
检查,确认,反反复复,已经没有错误,最后,他将光标移到【发送确认】的按键上,手指微有颤抖地点了下去。
进度条转了几圈,显示【发送成功】,消息提示栏的红色数字从1跳到2,过了五分钟,数字发疯似的长到无法显示的程度。他推开椅子,听到屋内所有的通讯器都陆续地响起来,默认电话铃声音调越拔越高,催魂索命似的,静寂的夜里格外清晰,又无处不在。
他推开房门,接了其中的一个电话,穿上大衣打算出门,在此之前,他转头看了一眼卧室里所有自己亲手拍下的照片,三面墙贴的报刊上,每一篇经由他手发表的报道,还有书架上放置的已经用过、损坏的摄影设备,密密麻麻的文字与相片终日陪伴在侧,这些东西把房间变得很小,但却是他得以安心入睡的源泉。
“啪、嗒。”他关门落锁,孤单的脚步越来越远。
清晨五点,邻居老奶奶起早,在阳台查看衣物是否被夜雨淋湿时,忽然一缕黑烟从隔壁随风飘来,她被呛到,一连咳了好几下,然后突然反应过来,连忙往右转头,便看到一丛大火被关在隔壁的记者家里咆哮,无数的书籍和家具正在其中变焦变黑。
“儿子——!!快出来!!”老人焦急地拍着阳台的窗户,把一家人都喊醒了,满脸不耐烦的男人正想出来,一句“大惊小怪的干什么”还没出口,就被肆虐的滚滚浓烟拍走了所有的瞌睡虫。
与此同时,镇临市刑侦队也在天还没亮的蒙蒙早晨接到一起报警电话,报警人是一位清洁工人,在早晨清理街边的大垃圾桶时,她猝然看到一截断肢,当即吓得够呛,她手忙脚乱地拨了人生头一回报警电话,并史无前例地从简单的三个数字里获得了安全感。
接线员问清楚情况后,立马把这件案子转接给了刑侦队长李重遇。李重遇大清早被迫早起,在家里狂躁地洗漱了一顿,抓起钥匙就往外跑,期间还不小心踹了爱犬一脚,只能仓促地留下一句“爸爸爱你”聊以安慰。
那条街道在人流量不大的偏僻街区,附近都是居民楼,李重遇到的时候,其他人都来了,他还没有下车,就听到不远处爆发了一声:“滚开!”
穿黄色工作服的清洁工人在跟阙兴具体描述当时的情况,她用极其慌乱的语调说:“我刚把那个袋子拿开,就看到下面有一只手,原来我以为是服装店模特那样的假手,伸手一拿才知道不是……”语调几近崩溃。
李重遇跟几个警察打了个招呼,走到好几个人围着的电线杆旁,方才的惨叫也是从这儿发出来的。廖弛正扶着杆子站在那儿,看到他来了,点了点头,说:“李队。”
李重遇稍微一点头,低头看去。
电线杆旁的街道上席地坐着一个男人,他紧紧抱着双腿,这是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姿势——实际上他也非常不安。他两目无神地盯着不知道何处,因为眼睛有些大,看起来既诡异又令人同情。
李重遇注意到他的情绪完全失控,嘴里口齿不清地念着“滚”,好像只有这个字才能给他些许勇气似的。他眼下也有一颗痣,李重遇马上又想起同类型的杜识迎。
“那位阿姨说,她发现断手之后,往垃圾桶右边一看,这个人就戴着帽衫的帽子坐在那,一直说‘滚’,只要我们一接近,他就疯了似的大喊大叫,”廖弛说,“现在在等心理顾问尽快来。”
李重遇道:“嗯,看着他,这个反应很可能是看见过什么。你们在附近搜查过了吗?只有两只手和脚?别的应该都在周边,不会很分散。”
廖弛正打算说什么,一个女警小跑着过来,报告说:“队长,副队,我们在隔一条街道的垃圾桶里找到了受害者的脑袋和身体。法医都看过了,身体没有大的缺少。”
“什么叫没有大的缺少?”李重遇皱了皱眉头,他最不想听到的就是少了点指头或者眼珠,没想到事实往往是好的不灵坏的灵,越不想要越来到。
果然,女警说:“尸首少了根舌头。”
刑事案件中,分尸的情况不少,往往尸解的目的为了隐藏,为了抛弃,而最令人头疼的就是,为了泄愤。因为比起寻找犯罪原因,监控录像与生物分子技术是目前最快捷的办法,破案只需要验出凶手的指纹或者体液。
而很不巧的是,这一次的案子也没有直接证据,监控没有拍到直接证据,尸体身上也没有找到别的有用信息,作案现场与工具都只有推测而没有清晰的眉目。
所有人都寄希望于现场瑟瑟发抖的那个男人。
而与此同时,新社交软件上,【叶徽被杀】的词条瞬间就攀到第一,话题最右侧贴上一个“爆”字,无数的议论爆炸性地炸开,一个人的生死,竟由这些文字反反复复地揣摩组成。
“叶徽死的好,他跟踪那个xxx害人家出车祸,差点就终身残疾!天天暴露明星私生活,这种狗仔就应该死,大快人心!”
“业内毒瘤,报应来了吧?这人报假新闻,误导全网去骂xxx的事我还记得呢!”
“天哪真的死了?昨晚才出了一个爆炸性新闻,之后又秒删,该不会那个事情是真的,被报复了?”
网上的言论五花八门,才一整个上午过去,已经出现了不下二十种猜测,每一个都离谱至极,李重遇看到时,都十分佩服这些人的想象力。但与七嘴八舌的事实猜测相反的是,所有人对叶徽的谩骂是统一的。
叶徽是新闻界的无良记者,很多人不愿意叫他记者,用带贬意的狗仔称呼他。李重遇浏览界面时,已经把叶徽报道过的一些误导性新闻看过了,突然看到其中之一,他停了下来。
标题是:“知名吴姓明星作家代表作属抄袭大作。”下面附了几张代表作书面的立体照,点进去,吴姓作家的照片也在其中。
这张照片中,吴以蒙穿着校服,可能是剧照,旁边有某某剧集的图标,柳叶的影子洒在画面上,男孩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青春与夏天的气息扑面而来。
看着这张照片,李重遇很难想象,画面上这个阳光明媚的男孩,竟然和正在警局刑讯室内,接受心理医生调解的怯弱男孩是同一个。
吴以蒙暂时说不出话,也没办法完整流畅地说话,心理顾问在积极引导,但成效甚微。
叶徽的房子也失火烧着,火势太大,熏得一整层的乌烟,消防队灭了一上午的火,才堪堪扑灭。李重遇得知这件事,便打算去叶徽家先看看。
作为一个无良记者,叶徽居住的地方很小康,但也不大,现在都被烧得一干二净,客厅里尽是焦黑,电器引起的小爆炸震裂了墙,着火点是客厅的沙发。
李重遇进了叶徽的房间,从客厅蔓延而来的火舌烧尽了墙壁上的纸张,书架付之一炬,砸碎焦黑的摄像机碎片满地,卧室的墙壁掉下来一些蜷缩的绳索,李重遇仔细地看了看,发觉这些绳索上都夹着照片。
皲裂的墙壁上还有幸免于难的剪报,一则新闻一则新闻地,密密麻麻地贴着,在所有视野可及的地方,每一份报道的记者名字都是“叶徽”。
书桌边是被烧毁的书本笔记,李重遇戴着手套捡起来翻了翻,很意外地发现笔记的内容很细致,他翻到第一页,上面用端正的字体写着“新闻系1x1班叶徽”。
这样类似的笔记有很多本,除此之外,还有摘录优秀新闻,逐字逐句地分析稿子的优劣的笔记,虽然被烧得面目全非,但从工整的字体里,仍然可以看出写下字时,拿笔的人态度有多认真。
地上的书翻完了,李重遇又犯了老毛病,他要把现场的所有东西都看一遍,桌上的灰尘不算,抽屉里的物品很少。他翻出一些软化又凝固、粘在深处的橡胶纪念品,文字扭曲,但可以辨认,是什么杯优秀报道新人奖。
翻完所有的抽屉,李重遇在房间里又走了一圈,接着,他突然把抽屉一个个地抽出来,反过来放到地上。外头的警员非常不解地进门来看,正想问一句:“李队,你在干……”
最后一个抽屉翻转过来,“啪”地一声,被丢到地上,一本粘在尾端的32开线装牛皮纸笔记本豁然出现,金色的图标在深黑的封面上,有些刺眼。
第31章
李重遇撕下那本记事本,高温令黑色的外封皮软化变形,强力胶粘连的部分还留在原位。他道:“手感不对。”算是对满脸疑惑的旁观者作了一句解释。
这本记事本是十几年前一个有名的老牌子,纸张的边沿发了黄,合在一起的侧边是很浅的铁锈色,翻页感非常生涩,李重遇稍微一翻,脆弱的纸张便似乎要脱页——它藏在不为人知的角落已经不知道多少年了。
扉页上用黑色的字体写了一行潦草的字体:“试验品拟合日志,Marguerite,12。”
他略皱眉头往后翻去,第一页上是与之前同样的字体:
200x年2月10日调拨237号 吻合度12%
第一阶段拟合方向——外观 具体:重叠度5%、大调整(备注:至少十五次)
结果:失败
第二页:
200x年7月18号调拨112号 吻合度20%
下面相似的结果依然是“失败”,往后翻了小半本,右下角的拟合结果都是相同的失败,笔迹每一次都很潦草,上方的序号、吻合度也都数据不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