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履薄冰 第15章

作者:安和谯 标签: 近代现代

“啧,杜总最近怎么回事?兴致大减啊,难不成他找到固定对象了?”被哄骗过的男人啐了一口,被旁边的女人笑着喂了一口酒。

他郁闷归郁闷,身旁毕竟有佳人相伴,一会子就把杜识迎甩到脑后,在卡座里和抛媚眼的姑娘聊了一会,两人达成一致,正准备去楼上酒店。

携手出门时,却又碰上桑怀梦,她勾着车钥匙,大波浪的浓密长发做的很精致,化着浓妆,身材火辣。他随口问道:“桑总又是去哪?这一个两个的,午夜场还没过呢,全都打算从良了?”

“嗯?除了我还有谁走了?”桑怀梦伸手在男人身边的女人腰上掐了一把,先是啧啧道,“这腰细的。”女人微有意外,娇羞地对她笑了笑,桑怀梦霎时眨了眨右眼。

然后她听到“杜识迎”的回答,笑道:“杜识迎能有什么事儿,大约是最近曲总有计划要回国了,他被管束,说不准回的晚还有门禁,不让进门呢。”

“……曲总?”男人皱了皱眉。

桑怀梦和他们告别,在车上换了平底鞋开车。她开得很稳,半路时,手机响起来,她接通,不等对方说话,便率先安抚道:“别催宝贝儿,马上到,听导航声儿。”

“——距离目的地还有六公里。”导航的语音传入话筒,引起那边的些许沉默,过了一会儿,一道轻微低沉的男声说:“我等你。”

“好。”桑怀梦勾起嘴角,踩油门的力气大了一点。

半个小时后,她在一栋居民楼外停下车,踩着十厘米高的鞋子,爬了几楼,敲开了一间出租房。门还没有完全打开,桑怀梦就抓住开门人的手臂,然后扑上去。

开门的人应该是被她过于鲁莽的动作吓到,猝不及防,但因为桑怀梦不是很重,所以他稳稳地接住了她。门还没关上,桑怀梦就抬头亲上来,不知分寸不成体统。

方落文手忙脚乱地抱着她,一阵兵荒马乱后,终于把那扇该死的门关上了。半晌,他们接完一个长吻,桑怀梦拉开距离看了看,笑道:“原来这个色号更适合你啊。”

他的嘴唇上都是晕开的红色唇膏,配合苍白斯文的五官看来,颇有些反差的魅力。方落文垂头看了看她,轻声指责道:“你又喝酒。”

“啊,今晚有应酬嘛,”桑怀梦在他的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在床上坐下,她坐的并不规矩,歪着身子,长卷发都落在被子上,她曲起长腿,拍了拍身边,说,“宝贝,过来。”

方落文走过一地画架,穿过颜料色盘,沉默地走到她身前,桑怀梦伸手摸他的脸,方落文低声说:“以后喝酒不要开车。”

“好。”她喃喃地答应着,散漫而不经心,方落文垂下眼睫,看到她妩媚的脸,闭上的双眼和主动勾起的下巴。

很是标准的索吻姿势。

他俯身亲下去,手指和桑怀梦纤细的指掐在一起,心中几个模糊的概念起落,最后都变成无法表达的笨拙爱慕。他想用语言展露,说“我爱你”,她没有很大波动地回答:“我知道。”

于是他自始自终以为这是一句废话。

半夜下了雨,但桑怀梦依然整理衣服打算离开,方落文没有意见,安静地帮她梳理长发。她的唇妆都淡了,连着头发一并吻了一下他的指尖,抬眼问:“落文,最近有什么想要的吗?”

“没有,以后也不要给我送我不想要的东西了。”方落文说。

“好嘛,干嘛这么严肃。”桑怀梦弯了弯眼睛,方落文知道她没有听进去,明天或许还是会送很多奢侈品给他,但他也不打算多费口舌。

送桑怀梦出门时,方落文有一时间没忍住,问她:“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桑怀梦觉得这种问题太过没有意义,只挑了挑眉,没有回答。而方落文问完,也觉出自己的莽撞,便抿紧下唇,一副徒自难堪的模样。

须臾,桑怀梦靠过来,在他的嘴唇上落下一个浅吻,她捏了捏方落文的耳垂,指甲划到皮肉,有些冰冷的痛。

“别纠结了宝贝,”她说,“下回来我家时,记得带上那副你一直吹嘘说为我创作的画。”

凉雨刮过高窗,一辆车型极为漂亮的赤红跑车在街道上飞驰而过,周围路灯耀眼,远处灯火熄了小半,天歇塔在视野里轮播无人问津的广告。

杜识迎独自一人在办公室加班,旁人很难理解的是,他继承了那么多原本不属于他的财产,和他居然对此并不珍惜。

三番两次的入院让杜识迎的工作堆积如山,为了填补这些时间,他的作息表开始日夜颠倒,反正也没有人关心。再者,虽然资产并非由他打拼下来,但暂时还不能就这么令之东流。

这一晚他也照样工作,他认为有时候大脑多被占据是有好处的,于是没有休息。他处理完助理发来的邮件,返回时不小心点到垃圾邮件,里面只躺着一条未读。

因为杜识迎是那种有强迫症的人,他收到广告也要点进去,让所有信息变成已读状态。他捉住这条漏网之鱼,点进邮件,打开它,却发现内容有些出乎意料。

发件人是匿名,文字内容是:

“请允许我占用您的三分钟。请您为我这芸芸众生中的普通一员,献以不情不愿的默目哀悼。

我已负重前行太久太久。”

附件是一条占存不大的语音。

杜识迎打开它,短短的一分钟,他听到一个嘶哑的男声在低声诉说那段文字内容,他语调平缓地重复了两遍:“——我已负重前行太久太久。”

这句话的尾音落下时,他办公室的灯忽地“扑呲——”闪了一下,跟着骤然熄灭,杜识迎微微抬起头,看到不远处的高楼里零星的灯光一一地消失,黑暗潮水般淹没了这座前一刻还璀璨的城市。

天灰地暗的深夜里,屏幕失真,万籁俱寂。像是一场为所有不甘离去的平凡人发起的送行。

浓黑入云,旧风重临,枯花回春,光阴倒流,一切回到最初。章雨含的玛莎拉蒂退回玫瑰园别墅,元夏瑶收回喂白猫的手,许凌夏拿返给杜识迎递去的名片。

时滕在茂安大楼的楼道里走过,一众居民对他投以厌恶的眼神,他的样貌可怖,露出来的脸部皮肤被大火烧灼过,留下了永远都褪不去的伤疤。

小孩因此哇哇乱哭,有老人对他扔菜叶子,年轻人对他吐口水,时滕唯一的错误是没有戴一副只露出眼睛的面具出门。他在厨房停留,为窗外的人间风景停留,眼里露出艳羡的光。

他在小小的出租房里细数过去,将与之有关的所有东西关入暗墙里,还有寿命的机器尽数被销毁。时滕小心翼翼地活着,极少次数地走出家门去招人嫌。

只有在得知时肖玮终日流连网吧不学无术时,他铤而走险装作醉酒,出手揍了他一顿。

然后他遇到章雨含,这个姑娘和他拥有相似的命运,她对自己的人生看得很清楚,和时滕有惺惺相惜的共鸣,甚至第一次见面,就把经历和盘托出。

章雨含的坦诚换来了时滕的坦诚。他也与她交换了过去。而她听完之后,说:“你没有想过反抗吗?”

“怎么反抗?我没有能力。”他说。

章雨含把嘴里的烟头丢掉,说:“我也没有能力,也没有勇气,可是世界上不是这两种原因就可以构成任打任骂的借口,你始终要一往直前,否则就只能被人遗忘和践踏。没有把柄,我就制造把柄,狗男人永远也别想摆脱我。”

“我们都要往前走,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以为我们只会忍气吞声的混蛋大吃一惊。”

时滕认为不无道理。他与一个结识不到三天的小姑娘竟然比任何人都更能有共鸣。

十五号,他代替章雨含向她母亲发去一份同城快递,同时收到一份快递。

他在暗巷里拆开这份拳头大的快递,畸形的、怪异的手指抵在硬纸盒的边缘,慢慢颤抖起来。

盒子里是几颗活生生的、鲜血未干的眼球。

时滕回到租房中,打开出门时牢牢关上的锁,又检查了一遍门窗,再开起大灯,白炽灯亮起的那一刹那,他看到地面上鲜红而刺目的熟悉字符。

狂乱的字迹里显示着这样一串文字:“——何时离去?问诸何时离去?”

这样类似的索命记号几乎每一天都换着花样出现在他的房间里,自从他暴露行迹之后。或大或小,有时在地板上,有时在浴室,有时甚至在他的枕边会有一张纸条。

如同鬼魅,无处不在又阴魂不散。

章雨含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我们都要往前走,哪怕用命也要——”

窗外一声惊响,花瓶和刀具都以黑白的色调宣告瑟瑟。这里一切都是劣质的,从房屋到装修再到睡在单人床上的丑陋的人。流失生命。大吃一惊。几个词在时滕的脑海里浮沉,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合上眼睛。

坠入一片向往的黑暗。

(第一卷 完)

第27章

结案后,李重遇少有地睡了大半月来的第一次早觉。他家养的金毛犬听话又懂事,常年充当这个单身汉家庭的二级保姆,给李重遇免费推送各种必需品,例如厕纸,例如手机。

虽然有时候会爬床,但都可以原谅,毕竟李吉利劳苦功高。李重遇觉得自己跟狗相处得挺好,有时候他妈给他打电话催婚,他就说:“女朋友能做的狗都给我做了,我找对象干嘛。”

他妈通常会说:“女朋友不仅仅是在你上厕所忘带纸时来雪中送炭的,你懂吗?”

懂。李重遇想,然后鬼话连篇地拒绝了他妈的第数不清多少次的相亲催促。他潇洒地一扔手机,洗完澡之后去睡觉。

朦朦胧胧之际,他好像听到楼下有断断续续的古典音乐声飘上来,诚然钢琴曲很悦耳,但是被劣质设备播出来切成无数段的音符并不好听。

啧,什么时候楼下小情侣还喜欢上这高雅嗜好了。他想着,意识慢慢被睡眠侵略。

移动的车厢,密闭的空间,窗玻璃外,风景并不分明,只是能知道光线不足,但处深夜,他听到一道细微而清晰的呻吟。

“呃……嗯……”

李重遇的视线停在外面根本看不清楚的树和山上,他能感到腿上压着什么,右手手腕被异常的灼热感圈着,他的意识制止他立刻往下看,尽管他非常想那么做。

大腿上有淋湿的布料黏着感,意识一寸寸灼烧叫嚣,须臾,李重遇终于主动地慢慢垂下眼,看到紧闭双眼的杜识迎的脸。

冲湿了,密而长的眼睫上、泪痣边、樱桃色的两片嘴唇之间、鼻尖都有晶莹的水珠,他脸上浮着不正常的薄红,双眉难受地紧蹙着,忍耐又满含乞求。

一时之间,李重遇想起很多东西,除了日常因他所联想到烂熟的樱桃,还有被鸟啄食过、露出果肉但还挂在枝头的红色水果,密林里逡巡来去的半人半兽的神,凌乱的红与黑的方格桌布……这些东西在脑海里迅速地掠过,他依旧仔细地盯着杜识迎的脸。

杜识迎的脸生得过于漂亮,因为美即为脆弱,美即为任意践踏,若非他由风流性格与危险气质保护,叫人忽略掉那些默认准则,只怕会很容易受到伤害。

如果李重遇是在街头偶遇到一个普通而平凡的杜识迎,他可能会因这个人的脸而对他的人生产生一些独属于警察的担忧。

而现在,这种假想担忧中才存在的隐患转移到他自己身上了。

对一个正常人来说,应该对一个弱者抱有基本的人文主义同情。

但是并非现实的人不需要有道德限制,对美丽的弱者可以为所欲为。

李重遇抬起没有被他圈住的手,指尖顺着他的耳朵贴着脸的轮廓,缓慢地探过去,挨到嘴唇时,他好像碰散了一滴水,沾湿了手指。

他略微用力,头昏脑胀地死死盯着杜识迎的脸。

双眼是闭的,眉头越皱越紧,白皙皮肤上的绯红转深,色泽像摔到地上后,随时间推移而愈发腐烂的莓果,杜识迎从喉咙里痛苦地发出一些声音,但仍然顺从地捧着李重遇的手。

他的力道很轻,但贴在李重遇腕上的每一个柔软的指腹都令李重遇产生一些慌乱。李重遇的手像伸在温热的海水里,搅拌。

然后他发现杜识迎的眼睫动了动,他下意识地移开手,接着,杜识迎睁开了眼睛。李重遇沉默地望着他,不知道会被怎么讽刺,但杜识迎直直地看了一会儿上方,忽然转过头,往李重遇身上凑。

他说:“…………好热,李重遇。”李重遇本想推开他的头,但手指完全没有力气,他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口是,就已经心非。杜识迎滚烫的侧脸不由分说地靠近,他喃喃自语,像是处于崩溃的人在抓救命稻草,不断地喊“李重遇”。

“你他妈的,别叫了。”李重遇扣住他的腰和下巴,抓犯人似的抓起来,与此同时,他脑子里所有和思考有关的东西,原地蒸发,化作大太平洋上的没用雾气,飘飘洒洒地随风而去了。

清晨大早,从一团糟的被子里醒来的李重遇骂了一句不干不净的话。他烦躁地大步冲进洗手间,把门摔的轰隆响,中途还不小心踢了一脚勤奋早起努力锻炼的吉利。

无辜的金毛犬好奇地跟上去,用狗脑袋小心翼翼地推开没有上锁的浴室门,看到他的主人顶着一头鸡窝头,苦大仇深地怒视镜中的自己。

“疯批。”李重遇骂道。

李吉利摇摇尾巴,认为主人大约是日常犯病,但是它依然会不离不弃。它蹦哒着去了玄关鞋柜处,帮李重遇把晨练的鞋子咬着鞋带拽出来。

刷完牙,和毛皮蓬松的金毛大狗下楼在小区里跑了十圈,吃完早餐,对于昨晚受到的惊吓终于消失了一点点。不过坐电梯时看到电梯间里贴的红色广告背景,李重遇还是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起来。

简直有毒。神经病。他想完马上痛批自己。

美好的周末不能毁于一旦。李重遇正在思考有什么事情可以转移注意力,手机就非常应景地响了,是他妈打来的,张口就问:“李重遇,今儿周末你没安排吧?你们那案子都结了,老孙可告诉我了啊。”

李重遇道:“您昨晚就这套说辞,隔了一天还都不带换的?”

“换什么,事实如此,”邓莲云雷厉风行地说,“我给你联系到一个单身未婚女同志,气质端庄,性格也好,你这周末要不要去见见?”

“不——”他说到一半,急刹车道,“行,你把时间地址发我。”

“要是合眼缘的话,我就把前几天推销那结婚做酒满月宴一条龙服务大礼包给订了啊,你努力努力,早点帮我落实一下乖乖孙子或者孙女的存在。”邓莲云是典型的事业型女性,情商欠缺,迅速节俭地安排了她未来儿媳的一系列宴会。

李重遇抽了抽嘴角,说:“我的娘,我尽量。”

他还佩服他亲娘这种性格,只要事情发展顺乎其意,就算事出其反她也懒得追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