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和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言的腥味,杜识迎静了一会,感到腿软,又想,女孩已经被救走。
他无法想象她被发现的那一刻是什么心情。是喜悦还是痛苦。或许并不重要,他几个小时才给她念完一首晚安诗。
李重遇四周观察了一会,对这间根本没有书的“岛上书店”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充其量也就是阴暗了一点。
“你确定这里有……”
“砸开看看不就知道了?”杜识迎更早地打断李重遇的话,他脸色苍白,不伦不类的打扮并没有令脸失色,就算是环境和话语都不允许,他本身也还是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些其他的东西。
又或许是因为他还被李重遇半拥着。
这么想着,李重遇马上放开了他。
他在思索砸墙的难度,以及该如何下手,一边的杜识迎突然弯腰提起门后的一根铁棒,快步走过去,对着一处墙面便狠砸下去,“咔擦”的声音在空间里回旋,李重遇眼睁睁看着他锤击数次,令人胆寒的碎裂声里,完整的石灰墙上出现了无数的裂缝。
砖石都哗啦啦地掉下来,砸在地上又是一阵乱响,李重遇才慢半拍地冲上去接过杜识迎的动作,有辅警听到动静,连忙急匆匆地赶来帮忙,那时,墙面已经行将就木。
“轰隆”一声,一道黑影从墙里无力地探出手臂,那黑手险些就要锤到杜识迎,李重遇眼疾手快地把人一拽:“小心!”杜识迎重心不稳,两人在灰尘满地的地上滚了一圈。
沾满泥土的人形一半埋在墙面里,一半悬空,冤死的魂灵已经看不出面貌,唯有腐朽的指骨还在竭力张着。
门口的辅警看着一地的建筑材料和满室的飞灰,目瞪口呆。接着,他听到不知道在哪个地方的刑侦队长道:“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找人过来?这大黑手有什么好看的!”
手下领命跑了,他再低头,只觉得杜识迎好像要气死了,表情前所未有的臭。再英俊的人在地上打一回滚,也就跟泥娃子没两样了,他也不例外。杜识迎脸上都沾上了灰,身上也哪里都不舒服,他实在没忍住,掀起眼皮,狠狠地瞪了李重遇一眼。
李重遇觉得这样的杜识迎很接地气,之前臭屁也好,高冷也好,都变成了一个飞入青天的氢气球,再也不见踪迹。他道:“你瞪我干什么,不是你自己一马当先,奋勇直前的吗?”
“脏死了,起来。”杜识迎当作没听见他说话,抬腿顶了一下他的大腿,脸上就差写个“快滚开”。
李重遇实在佩服他这时候都还能保持风度,也不嫌此时此刻情景过于诡异,他说:“起开可以,这么说吧,我对你提起棒子就直奔目标这一点很好奇,你不告诉我一个合理理由的话,我的腿就不能恢复正常,没法动。”
“…………”杜识迎抽了一下嘴角,他盯着李重遇的眼睛,眼里很有些压不住的愤怒,咬牙道:“你非要这样问?”
他们背后上方不到五十厘米,还有一具不知何时死去,被水泥糊得焦蓝而陈朽的尸首,此时正当了沉默的观众,犹抱琵琶半遮面地盯着下方。
“那你就没见识了,我见过的尸体比你吃过的饭还多,这玩意就当它不存在嘛。”猎奇的观众视线里,李重遇无所谓地一笑。
杜识迎真的被气到,磨了小半晌的牙,才开口:“你看那扇窗户。”李重遇顺着他的示意看去,斜上方的天花板开有一扇巴掌大的窗户,它是这里很少而亮的光源,窗户可以电动控制开合,但现在应该是忘记关了。
“这边是猫笼,对面是刑具墙,”杜识迎看着那张沐着光的长而薄的铁桌子,说,“她躺在桌上被凌辱的时候,往左转,是紧闭的门和哀叫的猫,往右转,是摸不到的光和即将来临的死亡。”
“光源是希望,沉默的尸首是结局。”
他冷冷地注视那具伸出手的尸首,仿佛看到它生前的画面,经历如同鲜花土壤般的痛苦,而后被永久封存。他说:“很难理解的话,你躺上去,我无偿掐住你的脖子,五分钟之内就让你理解。”
“啧,这倒不用。”李重遇简单地看了一会儿,他把杜识迎扶起来,画蛇添足地帮他拍身上的灰尘。杜识迎很少这么明显地生气,没理人,过了一会,捏着衣角蹙起眉头。
李重遇在观察那具尸首,杜识迎袖手等了片刻,走过去跟他说:“你不拍照吗?”李重遇莫名其妙地问他:“拍什么照?合影?”
“现场照片,揭秘安氏集团总裁地下室不为人知的秘密,”杜识迎随口说,“大家对这种事情好奇心应该还很重。”
他表情很漫不经心,好像只是随口一说,李重遇却明白了他的意思。把这里的照片泄露给媒体,引起众怒,这样舆论压力必然会谴责安魏华,而一旦所有人都知道了他的所作所为,那他再也无法独善其身。警方迫于压力,也必然要对大众有交代。
李重遇正想跟提出这个锦囊妙计的杜某人说句话,一转身,却发现自己身边一早没了人。他拿出手机准备先拍了几张照片,与此同时,收到一条杜识迎的信息。
他发了一些名字和联系方式来,又发:“我旗下的媒体,信息可以发给他们散播,要是谁被云枪毙了,我可以给补贴稍作安抚。”
李重遇发“多谢”,他原本还打算多跟杜识迎聊两句,但赶来的法医和其他人询问的消息都轰炸过来。李重遇一时应接不暇,连忙一一地去说明情况了。
没有收到回复,车后座上,杜识迎把手机按灭了,他随便喊的一个人把车开出山庄,后视镜里,他的神色惴惴,杜识迎扫了一眼,又垂下眼睛。
“嗡嗡……”手机开始震动,杜识迎摊开右手,锁屏上跳出一条广告消息,他紧缩的瞳孔刚稍稍放松了一点,下一秒,又一条消息跳出来。
是语音消息。
杜识迎点开了语音,慢慢把听筒搁到耳边。金属的手机挨到耳廓,有些冷。他听到一句低沉的男声,那人说:“我不在时,不要乱走。”消息提示出来,他又发来语音,杜识迎听完。
依然是高高在上的语调和不容置疑的态度,强势到令人胆寒。
他说:“不要试图蓄意接近任何人。”
杜识迎没有回复。他第很多次勾选这个黑头像的联系人删除,这一回也照旧。虽然这无济于事,过一些天,他的手机通讯录又会莫名其妙地多出这个人。
他窝在后座上,不知为何,把李重遇那件脏兮兮的警服外套拿起来,披在了身上,然后拉紧两边的扣子,领子被风吹得翻飞,时不时地糊在他下颌上,他隐约闻到洗衣粉和李重遇的味道。
也许是心理效果。
杜识迎这么想着,抬头对开车的临时司机说:“去福安小区。”
第25章
警方最后在浮玉山庄地下室的墙壁里挖出了两具尸体,通过核酸鉴定,又在浩渺的失踪人口里找出了他们的姓名身份,一男一女,失踪于五年前。
家属来认领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其中一位父亲对李重遇不住地道谢,眼下的皱纹里盛着泪与磨损的光阴。他签完字,跟李重遇说,他的女儿失踪时刚考上大学,兴冲冲地等着开学,迎接人生新阶段,没想到突然失踪。如今隔壁同龄的孩子已经大学毕业,她却变成了一具看不清容貌的尸体,被时间与罪恶封锁生命,扼杀青春。
他说:“我等了很久,起先还总抱着希望,是不是和男同学私奔了?和网友见面了?前几天,你们公安局又说不满24个小时不能立案,终于立案了,跨省找她,我还想过,要是她因为见男朋友不告而别,见她的时候我得好好数落一顿,连措辞我都想好了……但是时间越拖越久,我就越来越知道,没希望了。”
中年男人垂着头,抹了一下眼角的泪。李重遇无法感同身受,只能缄默,这位父亲却是自己接受了现实,他对李重遇说了一声谢谢,起身匆匆进了办手续的办公室。
许多个这样飞来横祸的悲剧,都无可指摘,所能做的似乎只剩下一句“命运你他娘的”。
几天后,顾氏总裁顾建游于办公室欣赏完一串下属送来的上好和田玉雕刻品,接到一通十万火急的电话。那边,他的妹妹气急败坏地问:“大哥,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可以无罪释放我女儿女婿吗?为什么刚才我接到消息,公安把他们移送法院,判决了死刑?!”
“别急。”顾建游安抚好她的情绪,给承办此案的刑侦队长发了个信息询问,谁知道消息一发出,信息框前瞬间出现一个红色惊叹号,接着提示被屏蔽的消息接连跳出来,“——您是否重新添加联系人?”,他肥硕的脸霎时一黑。
“怎么回事啊?!”他妹妹还在追问。
顾建游道:“他们不是立即执行死刑,我去周旋周旋,别担心。”他挂断电话,心里对不识抬举的李重遇骂了一顿,正想披衣服出门,办公室的电话又响起来。这回他是真的怒了,拽起电话线:“什么事?!”
“呃……顾总……有省里的调查员来了,说是找您核对一些事情,您下午没有日程。”秘书畏畏缩缩的声音传来。顾建游听着,心下一紧,也顾不上什么外甥女了,连忙手忙脚乱地整理起他办公室显眼的古玩来。
但是平时低调的名贵摆件太多,根本没有地方藏,刚把两三件塞进办公桌,墙上还都是名家的字画,门口便传来了两三遍不急不缓的敲门声。
顾建游咽了一口唾沫,深深地皱起稀疏的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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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电子产品横行霸道的年份,除了单位和学校,很少还有人愿意读纸质报纸,但是有时必须承认,占满一整个版面的新闻标题比屏幕上加红加粗的字体冲击力显然要更强。
新一天的镇临日报刊登了警方破获一起重大恶性案件的前因后果,翻过去,则是一则非法经营企业破产、创始人锒铛入狱的报道。
这张报纸揭露的案件经历,把每一个受过伤害的女孩都化名,惨痛的经历列成灰色的字块,讲述她们千奇百怪的被掳掠的情况,有伪装成公益组织,也有伪装成需要帮助的老人或者孕妇,利用一个人的善心,覆灭一个人的纯洁。
稍微安慰的是,章雨含也在这些受害者之中,她的车祸并非意外。她的母亲来警局时,整个人苍老了不止十岁,她得到了章雨含的所有遗产,但那些钱属于杀害她的凶手,老妇人不顾家人的反对,把这些钱全都捐了出去。
她是最普通而平凡的贤妻良母,平时听丈夫的话,木讷地宠爱孙儿,他们嘴里说出的话,她不论是非地双手赞成。所以她从抛弃的女儿那里得到了窗明几净的大房子,也得到不间断送来的冷漠关心。
女儿死后,她头一次那么激烈地拒绝这些钱,和家人吵得天翻地覆,她来警局时,头上还贴了纱布,被打肿的鼻子没有消去,整个人灰败而惨淡。
“我不能要这些钱。”她说。
老妇人擦了擦没有流泪的眼角,安静地听从安排,麻木地听完一些事情,她蹒跚地走出公安局的大门口,短而蓬松的白发在风中乱飘,她像精致城市里臃肿、不合时宜的一处瑕疵。
李重遇想起她签字时,念念有词地说:“那是我的女儿。”然后看到她在站牌下等公交车,忽然蹲下整个身体,大哭起来,痛苦而沉重的哭声随着过路的风,传近耳畔。
“滴—嘭——”公交车如同一只长方形的巨兽,在站台停下。人陆陆续续地上去,抬起头,不管光芒与黑暗,这城市依旧年轻,自由运行。
安魏华的罪行罄竹难书,等待他的自然只有死刑。不日后执行。李重遇没有再去看他,他在忙时滕案的收尾工作,安魏华失控时曾脱口而出,他即是杀害时滕的凶手,但还有一点。
他在等一份亲子鉴定的报告送到他桌上。
因为要非常精准正确的结果,所以等了很久,恰好报告来的那一天下午,安魏华夫妇执行死刑。李重遇打开报告,直接找结果:“经计算……亲权概率(Rcp)为99.9991%。”
“被鉴定人1:姓名:时滕,身份证号……被鉴定人2:姓名:时成,身份证号……”
时成正是时肖玮的父亲,时肖玮曾与时滕在暗巷里打过醉架。
时滕的资料显示他少年即失孤,在贺烈山贵族收容所里长大到二十二岁,因一场失火而激发旧日仇恨,失手杀害同被收留的孤儿,当即被警方逮捕,一坐牢便是十年,出来后不到一年便卷入安魏华与情妇的事里,被杀害在临时居住的租房中。
这整个人生经历中,他看似从来没有试图寻找过亲生父母。
但人缺失什么,就会愈发掩饰什么,最后欲盖弥彰。遮挡的痛苦在心中只会恶化,变成一发不可收拾的潜在疯狂。
最初察觉到异样,是在时滕的出租房。
李重遇进入那间杂乱而不整洁的房间里,在厨房站定之后,很偶然地抬起头,发现油污蒙糊的窗户上,唯有一处被细心地擦过,那一圈圆形内,灰尘比周围的薄很多,因此也就格外突出。
从那边望去,可以看到很多阳台和窗户,但视野的正中央是时肖玮家。李重遇看的时候,时家一家四口恰好聚在一起吃饭,他们围坐在圆桌旁,和乐美满。
他在这看过多少回?为什么?李重遇那时候想。
除了渴望亲情以外,李重遇再也找不到别的理由。他后来走访时肖玮家,得知时滕曾送过裙子与补品,又在他家的客厅里准确地找到了茂安大楼曾属于时滕的窗户,心中的猜测便越发浓厚。
时滕和安魏华的录音里说他要钱,可他住的不堪,穿得穷酸,生活随便,他并不需要金钱。李重遇猜他和章雨含一样,选择了遗产赠予的方式,也许某一天,时家会收到一笔莫名其妙的钱。
反正昂贵的补品可能会被下毒,漂亮的裙子可能成为变态的狩猎标记,但钱财怎么需要多加忧虑。
有的人不说,别人永远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他看完这份报告,外头走廊里传来一阵聊天声,他听到安魏华执刑结束的消息。不知道为什么,李重遇总觉得还有什么没有结束,又或者所有的一切才缓缓开始。
他很少有这种想法,马上就摆脱了低落。他去街头的摊子上提了一箱酸奶,搬上车,又在医院附近的花店买了一束花,当作出院礼物。
给元夏瑶小姑娘的。
比起其她女孩,她伤的不是很重,主要是心理上有创伤,需要引导。虽然李重遇觉得这段期间,有个形象气质佳的总裁|日|日|跑到她跟前念晚安诗,她的心理素质应该逐渐地好起来就是了。
元夏瑶出院有父母和同学来接,并不缺人,李重遇送完礼物就打算默默离开,刚转身,便听到小姑娘在家人和朋友的簇拥中喊道:“李警官!”
“啊?”他顿住脚步。
元夏瑶抱着也在养伤痊愈中的蓝眼睛白猫,努力地对他挤出一个笑眼,说:“无所不能的警察叔叔!谢谢你!”
李重遇因为眉角有一道疤,长得过于凶猛,倒是经常把善良小姑娘吓哭,还没有被小女孩笑着感谢过。
他笑着对元夏瑶招手,希望这个女孩,和所有女孩从此以后可以无灾无难。
然后,很怪异的,他居然想起了杜识迎。那个初见时像妖魔鬼怪一样,现在又对自己似是而非的杜识迎。
可能是因为那天杜识迎在李重遇脑海里留存的印象太深刻了。稍微一休息,他就想起那些画面,进而对杜识迎这个名字也无端地尝到一些罂粟般的味道。
第26章
镇临市的地标建筑天歇塔周边,有许多条繁华的长街,斑驳陆离的光披洒在年轻的行人肩头,商场热卖的宣传曲,奶茶店悠扬的文艺歌,混着街道深处的娱乐城内的杂音,汇成一首旋律喧嚣而热闹的都市音乐。
酒吧里播放着烂大街的音乐,卡座里的女人眉眼里时不时流露出一丝妩媚,十个人里九个人的眼下都点了一颗假的美人痣,脖颈和双腿修长。
不时有调笑声在各处响起,舞台上兼职的学生正在弹钢琴,鼻梁塌陷,侧脸普通,勉强用一件制服适应了这里灯红酒绿的气氛。
指针转过十二点,杜识迎看了表,知悉时间,披衣服走人。有人耍无赖留他,他打几句太极,把别人哄的团团转,等人回过神来,只看到杜识迎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