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墨鸿
章劭偏过头看他,过了几秒才说:“不会,因为你不会死。”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我不让你死。”温洛声这才笑了,靠进他怀里,轻声说:“你真是个傻子,人都会死的。”
电影的结尾,男主在出租屋里,和一个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的女人抱在一起,过起了平静的生活。温洛声扔了遥控器。“什么鬼啊!”他大骂着抱住章劭,骑在他身上和他接吻。
换气的间隙,温洛声仰起头对他说,“你以后不准和女人在一起,听见没有。”他意有所指。
“我知道,不会的。”
温洛声这才又亲下去,用动作隐瞒着自己的不安。
那天晚上,他看得出章劭有心事。章劭虽然陪着他,应着他,手指还插在他发间,却明显有点走神。会在温洛声去倒水时,盯着手机皱眉;会在他靠过来时,顿一下才搂紧他。他知道章劭不想说,可身体不会骗人。他比平时动作更凶,什么都不说,最后还抱着他不肯退出。
两个人折腾了小半夜,最后温洛声实在睁不开眼,抓着章劭的手不松,就睡着了。
章劭转过身看着温洛声熟睡的侧脸。
微薄的浅色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鼻子不算特别高,但生的小巧,流畅又可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轻盈而均匀,睫毛安静地伏在眼睑上,偶尔轻轻颤一下。孩子一般的他,妩媚的他,发疯时笑着流泪的他,此刻都安静下来,蜷在章劭怀里。他睡不着,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和复杂的浮雕。
美国那边的事情有些棘手,监管机构以“可疑交易报告不及时”为由启动调查,冻结了交易所部分客户账户资金,要求限期整改。这一招阴得很,查不出大问题也能拖死他。米莎已经带着几个法务先回纽约,刚下飞机就被请去问话,被关了一天一夜。章劭作为总裁,不能不回去,可回去之后等待他的是什么,是配合调查的约谈,还是直接被扣下,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他不敢和温洛声说。
第56章 有话要说
第二天早晨,温洛声醒来的时候,身旁的人还在睡觉。
他摸过来手机,季则的消息躺在通知栏里:“以后你不用负责S-Cipher的项目了,我换了个人,让阿琳跟你对接吧。”
他把手机放下了,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不知道季则是什么意思,但绝不是普通的业务调整。季则做决定从来不解释,他只通知。
温洛声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已经日上三竿,刺目的阳光毫无遮拦地照进来,他眯了一下眼,眼球被刺得微微发酸。冬日的晴天一片惨白,萧瑟如常。
昨天晚上是什么日子来着。他揉了一下眼睛,拿起手机,屏幕上的新闻推送已经弹出来了。
锐利资本年度慈善晚宴的红毯图集。季则和某个明星的名字并列在标题里,就是最近很红的一个男星,好像才二十岁。照片上两个人并肩坐在晚宴主桌,桌上摆着锐利定制的名牌和慈善拍卖的号牌,季则脸上带着让人永远猜不透的笑。
以前这种场合,季则带的都是他。他把手机屏幕按灭,起身去洗漱。
路过客厅的爱马仕展示柜,他驻足了一下。
季则好久没给过他什么内幕消息了,现在赚的全是辛苦钱。S-Cipher的项目,白皮书翻来覆去地改,结果季则一条消息就把他换掉了。工资条上的数字是死的,项目提成是拿命换的,而那些真正让他尝过甜头的内幕消息,像毒品,尝过一次就很难戒。
季则第一次带他参加一个闭门饭局,桌上某上市公司的董秘喝多了,说了句“下个月收并购公告一出来你们等着看”。那一次他跟着投进去二十万,一个月变成八十万。这种钱来得太快太轻巧,让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产生了一种钱是好赚的错觉,所以也养成了花钱如流水的习惯。
他把目光从展示柜上收回来,光脚踩过客厅冰冷的木地板,朝洗手间走去。
他洗完回来了,又乖巧地躺回床上,钻进了章劭的怀里,他的怀抱很暖和,把一切都挡在了外面。
“你醒了啊。”章劭抬起手把他抱进怀里,“好点了吗?”
“嗯。”
章劭低头看他,温洛声把脸埋在他胸口,露出两只眼睛看着他。章劭伸手探他的额头,烧退得差不多了,他把脸往章劭掌心里蹭了一下。
“你今天不用上班?”
“陪你。”
“你怎么这么好。”
章劭的手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温洛声的发顶,沉默了片刻。机票订在明天,接替中国区业务的人下周到位。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一点。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温洛声在他怀里不安分,一会儿摸他腹肌,一会儿捏他胸肌。章劭由着他,没有动作。温洛声又去蹭他,章劭却走神了,眼睛半阖着,手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后背。温洛声动作越来越过,章劭还是没太大反应,只低低说了句:“别闹了。”
温洛声手一顿,抬脸看他。章劭眉心微微皱着,不知道在想什么。温洛声忽然把手收回来,翻身从他怀里滚出去,背对他躺下。
章劭这才回神:“怎么了?”
“没怎么。”温洛声把被子拉到下巴,“你去忙你的吧。”
章劭撑起身去看他,温洛声眼皮都没抬,只丢出一句:“搞得像我在求你一样。”
章劭知道他不高兴了。他从身后贴过去,把温洛声连人带被拢进怀里,低声道:“我走神了,不是不想碰你。”
“谁要你碰。”温洛声“啧”了一声,想挣脱他的怀抱。
章劭不松,只低头用鼻尖蹭他后颈,哄着他:“我想要你,从你刚才摸我第一下就想,可以吗?”温洛声不吭声。章劭的手慢慢从被子探进去,摸到温洛声的小腹,贴着皮肤停住,咬他耳垂:“让不让我碰。”
“不让,我没心情了。”他冷冷地说。
章劭把手放下,最后两人只躺了一会儿,就已经到了中午。章劭起床抱着他去洗漱,又找人送来了午饭。茶几上摆着病号该吃的那种清淡的四菜一汤,两个人闷声不响地吃着。
说实话,在床上叫得亲密,一口一个老公宝宝,下了床却很尴尬。那些没清算完的旧账横亘在两人中间,成了跨不过去的坎儿。
温洛声现在烧退了,也清醒了不少,不再像早晨那样黏糊糊地往人怀里钻。他端着碗,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菜,眼睛盯着电视,就是不看他。他还是生病发烧的时候比较可爱,现在烧退了,浑身就竖起一层透明的壳儿。
电视上在放动物世界,没有人看。
一只豹子正贴着母豹慢慢绕圈。到了发情的季节,播音员的声音不急不缓地响着,自然界里除了灵长类,不少猫科动物交配时生殖器上带倒刺,能刺激排卵,以及物理性锚定防止雌性在交配中逃脱。
“你说,这样还有快感吗?”温洛声问了句。
“什么?”
“你没听吗?猫科动物交配的时候,雄性的器官上带着倒刺。”
“也许吧。”章劭想了想,“只是为了繁衍。”
两人陷入了无声的沉默。
电视里的豹子已经趴到了母豹背上,画面切得很克制。播音员还在继续,声调平稳地讲着交配时长和受孕概率。
“我下午有事,不能陪你了。”
“嗯,你去忙,我也要回一趟公司。”
他心里堵得厉害。季则的消息还躺在手机里,他经手的东西全要拱手交出去。说是交接,其实就是被体面地边缘化了,他不甘心。
“好。”
“晚上,还见面吗?”温洛声问。
章劭正在收拾茶几上的餐盒,动作停了一下。他把餐盒摞好,盖子按紧,才直起身看他。
“你想见的话,我晚上过来。”
温洛声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有一下没一下地换台。屏幕上的画面跳来跳去,他盯着电视,“随便,你不是说公司有事。”
“忙完就过来,你在家等我。”
温洛声独自走进办公楼,对着前台打了个招呼。
“季总今天来了吗?”
“季总今天不在。”前台对他眨眨眼。
温洛声心里堵了一下。他明明看见季则的车停在车库。季则在躲他,或者不是躲,他懒得当面解释为什么把他从项目上撤下来。
上楼以后,阿琳坐在工位上,看见他进来,目光躲闪,随即又挤出个笑来。她算是他的半个助理,跟了他快一年,现在接他的项目,尴尬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温洛声倒没什么脾气,把硬盘里的资料一一打包,整整齐齐发到她邮箱。发完以后他站起来,阿琳小声说了句“谢谢温经理,我会好好努力”,他点了下头,朝自己工位走去。桌上还放着S-Cipher的纸质材料,厚厚一摞,他翻了翻,找出一支笔,在扉页上写了交接人阿琳的名字和日期,然后把整摞材料端端正正放在桌角。
做完这些,他坐下来,环顾了一圈,开始想还有什么是他漏掉的。
其实说是大事也不算。
S-Cipher这个项目确实分红极高,章劭那边的技术壁垒和估值预期摆在那里,谁主导谁年底分红能多出一大截。但没了它,温洛声手里还有一堆七七八八的杂活儿只能他做。
他点开邮箱,几十封未读,都是创业者群发的BP,标题写着“机器人”“颠覆性”“下一代技术”。他一个一个点开,开始写今天的投资备忘录。脑袋还昏昏沉沉的,一个下午加晚上,他喝了三四杯咖啡。
弄到晚上十一点,他下班了。手机里显示章劭的消息:今晚有话对你说,早点回来。
他握紧了手机,坐在自己的车里。
他早就猜到了。自己是有什么毛病吗,明明知道章劭只是愧疚,明明看得懂他每次欲言又止的表情底下藏着的对不起和再见。可还是在早晨钻进他怀里,还是用腿缠着他的腰,还是在他叫宝宝的时候假装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不知道还有什么方式能留住他,或者说该不该留他,那个人总是用那种又痛又温柔的眼神看着他。至少那个瞬间,他感觉不到他要走。
第57章 不要忘记我
章劭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搁着烟灰缸,里面攒了几个烟头。他等了两个多小时,门响了,他看见温洛声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寒气。然后径直去开窗,故意没看他。章劭知道他大概猜到了,他那么聪明。
他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窗帘晃了一下。
“等多久了。”
“没多久。”章劭把烟掐了,“我要跟你说件事。”
“嗯。”温洛声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手臂交叉在胸前,表情很平静。
“我要回美国了,公司出了点问题,明天的机票。”章劭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像在扯一个撕得越慢就越疼的创可贴,“那边很多事堆着,不能再拖了。这个钥匙是我在北京的那套房子,你去过那里,产权会变更到你名下,到时候有人来接你办手续。你要是想和季则切割,就不用继续在他那里住着了。还有这张卡,密码是你生日。”他把银行卡和钥匙往前推了推,推到茶几边缘,正对着温洛声的方向,“你好好照顾自己。”
温洛声看着那串钥匙和那张卡,点了点头。
“嗯。”他说。
章劭看着他低头看那些东西,心里反而空了。窗外的冷风把烟味吹散,他们之间隔着半张茶几,像隔着一整片太平洋。
温洛声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有些不安。
“有多少钱?”
“三千万。”
温洛声扯着嘴角笑了笑,坐到沙发上,翘起腿,把那张银行卡拿在手里翻了翻,换上一副轻佻笑容,“不太够呢。”
“你想要多少。”章劭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已经凉透了。
温洛声把卡放回茶几上,靠进沙发里,偏过头看他。
“S-Cipher在纳斯达克的市值现在是多少?几十亿?”他停了一下,“你手上应该还有百分之三十几的股权和四千个btc,还有一堆其他乱七八糟的币,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只要Btc,分我一半,反正你也不缺钱,当作对我的补偿。这不算过分。”
寒风在窗外呼啸着,震得高层的玻璃窗发出簌簌的响声。
章劭一时无话。他的数字资产早被美国当局冻结了,账面上再好看,眼下能动的现金和股票少得可怜。他没想到温洛声会在这时候开口,更没想到,他知道他的持股比例,也知道他的资产有多少,他怎么知道的?
“拿不出来。”章劭的声音很平。
温洛声笑了一下:“拿不出来?那你说什么补偿我。”他别开脸,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上,“你连骗我都不肯装得大方点。”
章劭不知道怎么说。美国那边的事,他一个字都没跟温洛声提过。他不想在温洛声面前变成个有难处的人。可这句“拿不出来”,落在温洛声耳朵里,只会是另一种意思。冷,且假。像所有男人在分崩离析前,都会对旧情人说的话。
他想起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