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了一下,未达眼底。

“我季则虽然不如章总年轻有为,但在这个圈子里待了十多年,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章劭双手环胸。

窗外的车流在沉默里无声地爬行。

“合同的事,我让人跟你们谈。”他把目光重新转向季则,“季总,我知道你们签了协议。协议可以解约,违约金我来出。他想要什么平台,我可以帮他找。锐利给他的条件,我可以给更好的。”

季则的笑容没有变,“你是在挖人?”

“算补偿。”章劭说,语气平淡,“这件事是我挑起来的,跟他没关系。我处理完就走。但走之前,总得把他的后路安排好。他欠你的,我来还。”

季则大手一挥:“我不稀罕那些。章总,你把他想得太可怜了。小温在我这儿,从没跟我喊过一句委屈。他乐意跟着我,我也乐意用他,我们之间不是一张协议就能说清楚的。”

从季则那里出来的时候,夜色渐沉,暮色四合。

章劭拉开车门坐进后座,靠进座椅里。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等他开口。

他沉默了几秒,“回公司。”

温母前两天联系过他,他本来不想理会,但还是打算走之前全部处理干净,所以让她在公司等着了。

进到公司,远远的,他就看见一个身影在大厅坐着。

章劭在旋转门内侧停了一下,前台的小姑娘看见章劭,发出求助的眼神。

章劭走过去。温母抬起头眼睛一亮,立刻站起来。

“您跟我上来吧。”

章劭在会谈区的沙发上坐下来,亲手给她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她还在打量办公室里的陈设,收回目光,给自己壮了壮胆:“章总,你这办公室真气派。”

章劭不打算和她浪费时间,直截了当:“谢谢阿姨,您找我具体是为上次说的那件事吧?”

她支吾了一声:“家里确实困难,小温他继父做生意赔了不少,他弟还要读大学……”

章劭拿出借条,轻轻放在茶几上,推到她的面前。

借款金额、借款人、出借人、借款日期、还款日期,每一项都留了空位。

他坐在沙发上,语气温和:“阿姨,上次我跟您说过,钱我可以先垫上,您给我打个借条就行。我让人拟了一份模板,您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没问题的话,您在借款人那里签个字、按个手印。”

温母的脸色变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那张纸,有些犹豫。

章劭观察着她的表情,目光比刚才沉了一点。

“阿姨,这个是参考的利率,比网贷划算。您要是能在期限内还上,利息我可以给您免了。要是到期没还上,”他的语气依然温和,“那我只能按流程走了。到时候您可能得去一趟法院,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走个程序,但可能会留个记录,影响您以后坐高铁什么的。”

温母的脸色终于变了,把借条拍在茶几上。

“我找别人借去。我还不如直接找季则呢。小温一个朋友,应该也挺大方的。”

章劭目光里带着淡淡的笑意:“阿姨。有件事我还没来得及跟您说,我现在是他的男人。”

温母的脸色变了。

“所以您找季则,可能没什么用了,他们已经分手了。”他站起来,“不过阿姨,我想跟您说一句。我这个人不太喜欢被人威胁,也不喜欢我的人被人威胁。季则怎么对您的,我不清楚。我出身不太好,做事比较激进,跟形形色色的人都打过交道。”他笑了一下,“所以以后,您别去找温洛声的麻烦了,直接找我。我的电话您有了。我虽然脾气一般,但讲道理。前提是您别再招惹他。”

温母站在原地,面对眼前这个人不由自主地矮了下去。

“你们这些人,我一个都惹不起。”她腾地站起来,“他真有本事,天天傍大款,你以为你是他男朋友吗?每个都以为自己是他最后一个。”

章劭等她终于说完了,他才开口:“阿姨,您弄错了,是我追的他。”

温母的嘴角僵了一下,转身走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

章劭把借条对折,随手扔进了办公桌下方的碎纸机里,按了一下开关,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将纸张吞了进去。

空白的借条变成一绺一绺的细条,消失在机器底部。

第55章 不许凶我

晚上十点多,他还没处理完事情,手机亮了。

温洛声的消息:怎么还没下班?

章劭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半小时后他走出大楼,一抬头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温洛声裹着一件太薄的外套,鼻尖冻得发红,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看见他出来,迎上来两步。

“你怎么在这里。”章劭知道温洛声还在发烧,语气比预想中急了一点,担心大于惊喜。他伸手碰了一下温洛声的脸颊,“烧都没退就跑出来,不要命了。”

温洛声拿肩膀撞了他一下,眉眼弯弯:“怎么不说。”

“说什么。”

“你别装了。”

“什么?”

“你跟我妈说你是我男朋友。”

章劭看着他。路灯下温洛声的脸冻得泛红,额头的纱布还没拆,脸上同样有几处被玻璃擦伤的地方,不知道以后会不会留疤。他应该解释的,那个只是权宜之计,是为了让他以后不用再被那个女人纠缠。

不是真的,至少不应该是真的。他已经说过不会再见了,已经在母亲坟前下过决心。可这个人总是这样,总是在他想要转身的时候出现,总是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离开。

他没再看温洛声的脸,目视前方说道:“只是为了帮你,对不起。”

“我知道。”温洛声打断他,吸了一下鼻子,“我为了等你,在冷风里站了快一个小时,现在头更晕了,浑身都难受。”他抬起眼看章劭,语气理直气壮,“你得陪我回家。”

章劭低下头看着他,路灯下他的脸冻得泛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吐出来却变成了:“我送你回去。”

“不是送我,是陪我。”温洛声语气固执地纠正他,像个不讲理的小孩,“你得陪我躺一下。上次你答应了的。”

章劭还想说什么,温洛声已经跑到车边,拉开后座车门钻了进去,裹着外套缩在座椅角落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眼睛看着他,表情里有得逞的小得意,也有真的不舒服。章劭在车门旁站了两秒,最终还是坐了进去。

“开车吧。”他对司机说。

车开出去,温洛声自然而然地把脑袋靠过来,靠在章劭的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发烫的额头贴着他的皮肤。

“头晕。你摸摸我额头,是不是又烧了。”

章劭没摸,说回家量体温。

温洛声不满意,自己抓过他的手按在自己额头上按着不放。

到了小区,温洛声撒娇说自己头晕走不动。

“那开进地库,好不好?我背你上去。”

温洛声又说不要背,要抱。

“你别得寸进尺。”

“你为什么凶我,发着烧还要被凶,不如病死算了。”

章劭深吸一口气,把人从后座捞出来,半抱半扛地弄进了电梯。电梯里温洛声趴在他肩头上还在嘟囔,说你要是真不想来就别来,来了又摆脸色。

章劭只好腾出一只手按了他的后脑勺一下。

进了门就更折腾。温洛声不肯吃药,说太苦了,要糖。章劭翻遍厨房只找到一包过期的冰糖,温洛声看了一眼说不要,要水果糖。章劭有点无奈,“没有,你先把药吃了。”

温洛声把被子蒙在头上,闷声赌气,“那我不吃了。”

章劭站在床边看着他裹成一团的背影,最终还是拿起手机下单了跑腿,他没注册过账号,捣鼓了半天,二十分钟后把一包糖放在床头柜上,“现在可以吃了吧。”

温洛声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看了一眼糖,又看了一眼他,才乖乖张嘴。

章劭把药片放在他舌头上,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嘴唇,看着他长长的睫毛轻轻抖了一下。

温洛声含着药片皱眉咽下去,又张开嘴给他看,“吃完了。”

“嗯。”

“就嗯?”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你抱我去洗澡。”

“……”

温洛声拽着他的袖口不松手,像是怕他趁自己不注意又走掉,他只好把他抱到了浴室。

洗完后,章劭给他吹干了头发。两人缩在沙发上,找了部温洛声喜欢的老电影。镜头晃动、色调昏暗,拍的都是小人物,他们被生活推着走,想爱又不敢爱,只能放任自己陷入混乱的关系里。他喜欢这种电影,因为通常带着神示的意味,展示了命运的无可奈何。但章劭喜欢的是《华尔街之狼》那类,节奏快欲望大的电影。可今晚他没说换,只把温洛声的脚搭在自己腿上,安安静静陪他看。

电影里,男主的男友的老婆找去单位闹,骂他是同性恋,闹得人尽皆知。男主一气之下和男友分了手,和另一个人在一起了。男友联系不上他,因此而自杀。

总体来说,是漫长又无趣的电影。

“那我们呢?”

温洛声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电影正好播到一段很长的沉默。画面里是男主站在窗前抽烟,外面在下雨。

过了大概十几秒,章劭说:“我们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章劭偏过头看他。温洛声的头发刚被他吹干,蓬松地堆在额前,露出眼睛。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看起来很乖巧。

“那两个人,”章劭说,“一个选择了逃避,一个选择了冲动。他们没有真正在一起过,只是用分手来试探对方到底有多爱自己。”

他停了一下,把温洛声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手臂搭在他肩上。

“你不一样,你想拉着我一起死。在你这里,我什么感受都体验过了。”

温洛声被他逗笑了,不知道章劭说的是正话还是反话,他问:“什么感受?”

“恨的时候恨不得杀了你,爱的时候又怕你真的死了。”他低头看温洛声,眼睛很沉,像把那些日子都翻了一遍,“你发疯,我陪着你疯。你笑,我也心软。你哭,我就想把所有东西都给你,哪怕从今往后不在一起,也得让你活得好。可你偏不。你非要我疼,要我看你穿成那样,要我把命也给你。”

温洛声听完了,没说什么,只任性地说:“抱我。”

章劭轻轻抱起他,让他坐在自己的腿上,把嘴巴贴在他额头:“你好像不那么烧了。”

温洛声推了推他的胸口,示意他不要耽误自己看电影。章劭便不再乱动,只抱着他。电影里男主为了纪念死去的前任,在身上纹了身。

“你也会这样纪念我吗?”温洛声问他。

“别说傻话。”

“我就想知道,会不会?”他很固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