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洛声还在用那张嘴巴说着他听不懂的话语,震得他脑袋嗡嗡响。等他回过神的时候,温洛声正好说到“……你转给我,我这辈子都不用再拿任何人的钱。”他把腿换了个方向,“你不是很想补偿我吗?”

章劭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他走到窗边。冷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他的衬衫后背微微鼓起来。

“不行。”

“为什么不行?你说过想怎么补偿都行。你骗我。”

“我给你的够多了,平心而论,我不欠你什么。”章劭的语气变成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的冷静,不再是那个会惯着他任性的人。

“你留那么多钱干什么,你要留给谁?”温洛声盯着他。

章劭心灰意冷,不想再解释。那些撒娇、眼泪、黏糊糊的“老公”和“宝宝”,他以为至少有一分是真的。现在温洛声坐在他对面跷着腿,把银行卡翻来翻去像在看一件不太满意的商品,嘴角挂着笑。全是演技,从头到尾都是。温洛声从来没变过,几年前在他一无所有的时候转身就走,现在在他身下叫老公的时候心里算的是他能拿到多少。他觉得自己愚蠢透了,怎么会以为一个人能改变,怎么会渴望那些温存是真的。

“跟你无关。”章劭打断他,声音彻底冷下来,“这笔钱够你还清季则、安置你爸妈、重新开始。”他站起来,“就这样。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钱,以后,”他顿了一下,抬起眼看他,眼神里没有了愧疚和挣扎,只有一片冷下来的平静,“按你说的,以后我们两清。”

他转身走得决绝。“你给我站住。”温洛声在他背后吼道。

章劭没有停,他走到玄关,伸手去拿挂在衣架上的外套,身旁传来一声刺耳的响声,震得他发聋。

烟灰缸砸在玄关的墙壁上,玻璃碎片四溅,米白墙纸上留下灰黑的痕迹。

“你就这么走了?”温洛声的声音在发抖,“我允许了吗?你给我站住。”

章劭没有回头。他拉开门的时候,身后又是一声响。温洛声抓起手边最近的花瓶砸过去,砸在门框上,瓷片炸开,碎屑溅了一地。

温洛声冲上来拉他的手臂,那片伤疤还没有完全愈合,“我说你给我站住你聋了吗!”章劭转过身,反手捏住他的手腕一甩,其实他没用什么力气,但温洛声整个人踉跄着往后跌,手撑在地上。

温洛声闷哼了一声,感觉到刺痛的麻木。他摊开手心,一块瓷片扎进手掌,血顺着掌心往下淌,滴在实木地板上,红得扎眼。

章劭转过身,看着温洛声坐在地上,手心流着血,头发遮住了半张脸。他想起雨夜那晚,雨把他脸上的血冲干净,他躺在地上又哭又笑像个疯子。

“我真想弄死你。”温洛声看着他的眼睛,眼眶红透了却咬着牙不肯掉眼泪,“章劭,我真的想弄死你,你还不如直接死了。你滚吧,最好是走了就别回来,我们再也不要见面了。你欠我的,你这辈子都欠我的。”

章劭沉默了几秒,弯下腰去扶他。温洛声一把打开他的手,自己站起来。血还在流,他站在一地狼藉里,脚底踩着碎瓷片。

章劭只好转身走进客厅,从茶几底下翻出药箱,拎着走回来。他在玄关蹲下来,打开药箱,拿出碘伏和纱布。

温洛声靠着墙滑坐下来,和他面对面,伸着那只还在流血的手,看章劭低头给他清创,碘伏棉球擦过伤口边缘,他的手指颤了一下。

“疼不疼。”

“疼。”

伤口不算很深,只是血流得有些多。

他清理完了,也在玄关坐下来,和他背对背靠着。

过了很久,章劭开口了:“最近还在看DVD吗?”

“什么?”

“看你电视柜下面放的。”章劭说,“王家卫的,还有动画片。”

“很久不看了。你呢?”

“我也好久不看了。”章劭说,“在纽约的时候看过一阵,后来忙起来就没再看了。”

“哦。”温洛声应了一声,又沉默了一会儿,“美国那边生意好做吗?”

“一开始不太容易。监管那边被SEC盯了很久,他们觉得所有做加密的都是洗钱。开了几次听证会,律师费烧了几百万。后来和解了,交了罚款,拿到了牌照,慢慢上了正轨。”

“怎么做起来的?”

他等了很久,但章劭只是沉默着,背靠着他的背,一句话也没有说。

过了一会儿,温洛声换了个话题,“你妈的事,对不起。”

“没事,都过去了。”永远过不去。但他也只能这样说。

“其实我回去,是真的有事。”章劭最终说,“钱也不是不想给你。美国监管那边查出来一些问题,他们把我的资产和部分账户冻结了。”

“严重吗?”温洛声问。

“还在处理。”章劭说,“可能得待一阵。”他顿了顿,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他,“不会有大事,只是有点麻烦。”

“你怎么什么都不和我讲?”温洛声笑了笑。

“我只是不想你担心。”最根本的原因他说不出口。他想起几年前温洛声在他最困难时决绝离开的背影。他怕历史再来一遍。所以宁可自己撑着,也不肯先露出一点疲态。

“米莎知道吗?”

“她已经回去处理了。”

“哦。”温洛声沉默一阵,半响又开口,“真嫉妒她。她什么都知道,能和你并肩站在一起。我什么都是最后一个。”

章劭累极了,声音很无奈:“她是我下属。”

温洛声轻蔑地笑着说:“可我也想做你的手下,做你身边能被你信任的人,你出事了我会站在你身边,和你一起经历喜怒哀乐。”

“你不一样,你什么都能做,就是不能当我的下属。”章劭说。

“为什么不能?”

“就是不能。”章劭顿了顿,“我舍不得你跟我吃苦。”

“切,你说的好听。”温洛声想起米莎的朋友圈,水泥墙的办公室到长岛的别墅,“她眼光真好,看到了你这个潜力股。”他笑了笑。“我怎么偏偏在你最没钱的时候遇到你。”

“那才算你眼光好。”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温洛声说。他其实羡慕米莎,羡慕她陪章劭走过创业,也拥有他后来所有体面的部分。而自己,好像只配在故事最烂的时候出现,然后被一笔带过。

突然章劭感觉身后的人肩膀离开了他的后背,凉意从分离的空隙里钻进来。

他侧过头,看见温洛声扶着鞋柜站起来,手掌上一圈纱布在昏暗里很显眼。

“章劭。”温洛声站在他身后,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悲怆语气说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章劭仰头看他。逆着光,温洛声的脸藏在阴影里,表情看不分明。

“不知道。也许我们需要分开一段时间,好好想一想,你觉得呢?”

温洛声很淡地笑了笑,眼底的光似烛火被风吹了最后一口气,“你去沙发上等我。”

章劭站起来,走到沙发前坐下。客厅很安静,窗外的风声停了,然后下起了雪花。他没有开灯。

温洛声走出来,月光照在他身上。

章劭的呼吸颦住了。

他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穿着一件黑色的类似裙子,高跟鞋提在手里。走到沙发前才弯腰穿上。他的头发遮住了额头还没有愈合的伤疤。

此刻他站在那里,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只是一个把自己所有伪装都卸干净了的赤裸的灵魂,站在他面前,等着他看一眼。

温洛声伸出手,手指穿过章劭的领带,慢慢收紧。然后他跨上去,膝盖分开压在沙发垫两侧,丝袜摩擦西装裤面料发出沙沙声,红底黑色高跟鞋衬得他的脚踝又细又白。

“好看吗?”

“好看,宝贝。”章劭伸手把温洛声额前垂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指腹顺势滑过他的脸颊,“你穿什么都好看。”

“骗子。”温洛声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两个人的睫毛碰在一起,“我穿什么你都这么说。大学的时候穿你的旧T恤,你也说好看。”

“因为你就是穿什么都好看。”

章劭看他的眼神还是那么深,好像要把他刻进骨头里。他说好看,就两个字,可他的眼睛不是这么说的。他的眼睛在说,他舍不得走。

章劭的手掌覆上他的臀侧,指尖陷进黑色丝袜包裹的柔软里,五指慢慢收紧,慢慢地丈量着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温洛声抓着他领带的手指微微发抖。他真恨章劭这副样子����明明要走了,还这么温柔地夸他,抚摸着他,占有着他,好像在怜悯一只捡回来又放不下的流浪猫。他宁愿章劭像在山上那样说“我们就到这里吧”,那样他就可以继续恨他。可章劭这样看着他,用他那种又深又烫、像是要把他吸进去的眼神看着他,让他怎么恨。

今晚他要章劭永远记住他穿高跟鞋的样子。他要章劭回美国以后,和任何人在一起,哪怕是女人,想到的都是他。

他不想让章劭忘记他。

月光把他的五官照得柔和,他嘴角弯起来,笑得又美又凄凉。

“来吧,”他说,“把我刻在你脑子里。”他俯下身吻上他的嘴唇。

灯光在晃,天花板上的光影影绰绰。他闭上眼,手指摸着章劭的脸,眉骨、鼻梁、嘴唇,一一描过去,想要把他皮肤的触感刻进指纹里。

“我恨你。”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一边发抖一边笑,“我真的恨死你了。”

章劭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进他颈窝里,手臂收紧,把他整个人箍进怀里。温洛声感觉到他喉结在滚,在自己锁骨附近压了又压,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温洛声就笑,笑到胸腔发酸,眼泪顺着眼角往耳朵里淌。

后半夜,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章劭靠在沙发上,温洛声坐在他腿上,丝袜扔在地上。高跟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踢到茶几底下去了。他看着那双黑色细跟的红底高跟鞋,鞋底上印着一行看不懂的法文。在此之前他们做过爱,在此之后他们可能不会再见。

他从茶几上摸了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后转头把烟递到章劭嘴边。章劭接过烟,两个人安静地抽着同一根烟。

半晌,温洛声先开口:“现在记牢了没。”

章劭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看着他,低下头,嘴唇在他额头的伤疤上轻轻贴了一下。

“从没忘过。”他说。

第58章 长岛没有雪

章劭的航班降落在肯尼迪机场时,已经是当地时间晚上九点。刚走出廊桥,手机还没连上信号,两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人就迎了上来,亮出证件。

“Seth,我们是金融犯罪执法局的,有几件事需要您配合说明。请跟我们走一趟。”

章劭注意到,来接他的人没有让他自己去取行李。其中一个夹克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条,上面印着律师的联系方式。

“您可以先联系律师。”

“走吧。”章劭把手机放回口袋,跟着两人走出了航站楼。

这场谈话,章劭后来才知道,源头是一家资本公司,红枫。

三个月前,他还没把他们的报价当回事。

那时 S-Cipher 和中国区合作的消息刚公布,市场像疯了一样。数字资产行业本来情绪就旺,再叠上“拿到亚洲重量级入口”的叙事,币价和公司估值半个月翻了几倍。钱来得太容易。

也正是在那个节点上,红枫的投资人又找上来了。他们是最早看好 S-Cipher 的,也陪他跑过几次架构,但那笔钱最后没进来。现在他们愿意按章劭三个月前报的估值投,希望尽快推进。

章劭听完只回了一句:“报价过期了,现在不是这个价。”

对方也不意外,说:“那就让律师跟你们谈。”

章劭没当回事。那段时间全世界都在想投他们,他忙得连睡觉都在飞机上。

直到两周后,红枫那边递来四大箱法律文件。

律师打来电话,说对方提了赔偿,理由是当时已经达成投资意向,是 S-Cipher 拖延架构搭建、错失窗口期。章劭坐在办公室里,忽然有点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