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八宝
徐英智管他乔坑乔坟的,这一说话先把爹搬出来的姿态就很不值得信任。他一摆手把衣袖扯出来,很敷衍地用手背碰碰乔汾肩膀,意思叫他甭折腾,自己步履匆匆下楼去了。
电话里保卫部还在等吩咐,乔汾讨了个没趣,没好气地让手下人自己看着办,别先动手就行,自己站在窗边观望。
二楼窗户隔音很好,他站在那看了一会儿就兴致缺缺。
乔汾重新拿出一颗烟弹,要往杆子里填,却在X5副驾上那人开门下车后怔住了,一颗烟弹“啪嗒”落在地上。
他往前猛地一扑,额头抵在窗玻璃上往下看,喃喃道:“我操……姚眷?!”
“你认识他?”
耳边突然响起个陌生声音,乔汾吓得大叫一声,差点失手撞在窗台沿上摔倒。
“徐,徐董!”乔汾看着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男人,颤声道,“您,您走路也太轻了!”
徐英华握住他的胳膊,拉他站直,轻笑了一声:“是地毯厚实。”
这位沃海制药的执行董事,徐家的二少爷,如今也有四十二三,瞧上去竟要比他方才下楼的弟弟还要年轻些。面色红润,眉眼高挑,眼底精光粼粼闪动,笑得让人分不出真情假意。
一打眼儿就不是什么好应付的人。
乔汾心里咯噔一下,忙改口:“确实如此,我们在店里铺的都是伊朗进口羊毛毯,特别厚实。”
徐英华嗤地笑了,改朝窗外望过去。
乔汾心下有些纳闷,明明在会场里两人相隔甚远,话也没说几句,怎么就看着这人莫名地眼熟。
他随着徐英华的目光看向窗外,下一秒恍然大悟。
眼前这人竟然跟楼下来砸场子那位长得六七分相似,并且刚巧的,这两人今天都穿了一套白西服。
只不过眼下徐英华衣襟上蹭了婴儿的奶渍,想来是刚在后台抱过孩子。那星星点点浅黄褐色将他周身的锋锐气质磨钝了些,故而乔汾才有勇气和他开口对话。
“徐董,实不相瞒,我本科是松大美术学院平面设计专业的,现在在松大读研,”乔汾点了点玻璃窗上姚眷的身影,态度殷切,“那是我们中国画专业的一个学弟,今年大二,魏家长孙女魏明鸥向我导师举荐过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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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50
姚眷仓皇地顶着徐来之新赐给他的“爱人”身份,被拎上了二楼的宴会厅。
徐三不想掺和这场大戏,在楼下尿遁不肯上来,这会儿长走廊里只有姚眷和徐来之两人,推搡与挣扎都被吸进厚厚羊毛地毯里不见回音。
在身边人踹开会场大门之前,姚眷终于朝对方奋力一推,勉强脱身。
徐来之没料到他会突然动手,被推得踉跄一步,抬头看过来时双眼泛着不正常的红。
“……我不想进去。”
姚眷紧攥着背包带子,心里打鼓声很大,话出口的声音却低不可闻。
他知道这时候最好不要忤逆徐来之的想法,不要做任何掺杂反对意味的行动。但他确实无法说服自己用这种方式介入到对方的家庭圈子中去,更不希望自己成为徐家人相互攻讦的道具。
果然,徐来之顿了两秒,一只手搭在他肩上缓缓使力:“你不愿意跟我进去?”
徐来之说这话时杀气腾腾居高临下,嘴角挂着狞然笑意,很有一副踹开门后开大炮兮轰他娘,把屋里人统统干死的气势。但在那层虚张声势的皮子底下,姚眷将他的挫败可怜看得真真切切。
肩膀快被捏断了。
姚眷深吸了口气,痛归痛,他还是很难对这样的徐来之说出拒绝的话。
他想,今天之后,也许找个机会两人可以深入地谈谈,不急于在这一时搞清彼此间的关系。于是让步道:“我今天没想着见人,穿得太不合适了。我可以在这外面等你。”
徐来之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可姚眷面上始终没什么表情,和平时在食堂摊子上要给煎饼多加个蛋没什么区别,非常自然。
徐来之寻不到他的破绽,忽然掩住脸用力搓了几下,而后就着这个姿势向后捋了把头发。
再低下头,这人面上的失态已经被抹去大半。
“也行。”
徐来之松了手,缓缓吐了口浊气,面色和缓不少,唯有眼白上未消退的红血丝能看出些端倪。
他揽着姚眷往走廊深处走,找了间没开灯的空包厢,将人推进去坐着。
“那你在这儿等着我,我进去跟徐殷说几句话就出来。”
徐来之站在椅子边上,握着姚眷的肩膀,另一手覆在他脸上蹭了蹭,语气里暗藏着几分警告。
“别乱走,有什么事儿等我回来再说。”
语罢他转过身,却被姚眷扯了衣领拽回来。
徐来之猝不及防歪倒,拄着桌面才维持住了平衡。他微微倾身,看身下姚眷小扇般的睫毛闪了闪,以为姚眷还有什么话要说。
然而姚眷只伸手替他正了正领带,把窜出领口的那个小拱桥压平,之后放开了他。
待他直起腰整理好外套,那头姚眷已经状若无事地叠起腿,掏出新手机放在桌面上摆弄起来,看都不看他一眼。
“操。”
徐来之笑的时候后槽牙紧紧咬起来,刚才那瞬间有某种陌生的、强劲的情绪拍在他身上。
就好像他孤身一人在桥上走了很久很久的路,四周茫茫都是数丈高的海浪,随时会将他打下桥去。他每次回头都紧张万分,可就在刚才那次回头里,他突然发现自己身后多了条岔路,路的尽头,居然通往一座可供人暂歇的小岛。
他猛俯下身,扳过姚眷故作镇定的小脸吭哧啃上去,亲得人上气不接下气,再难维持平静,而后大踏步出了门。
徐来之差不多花了三年的时间,才学会在面对徐殷时藏好自己的恨意。
他凝视着黄铜把手上自己的影子,正准备敲响休息室大门,却听见里面隐约传来斥责声。
“混账!”
徐殷很少会动这么大的气,徐来之挑了挑眉毛,手指贴在门板上不动了。
“你妹妹脑子不好,你就随着她犯浑?!” 徐殷明显是压着火气,怕被人听见,可又实在憋不住怒意,“是不是生怕沃海没有把柄抓在别人手上!”
婴儿尖利的哭叫声陡然插进来,另一人的声音响起:“爸,我会处理好的,别吓着榕榕。”
徐来之猜到他们在说什么。
从去年夏天至今,徐英华被上面以不同理由约谈了两三次,坊间新闻爆料上了两次热搜,一次是陈年安全事故,一次是去年新药公开出来的实验测试数据造假,被盯了好一阵子。
正是趁着这股乱劲儿,徐来之才把仿制药推向了市场,对徐英华美滋滋地落井下石。
而沃海这一堆糟心事的诱因,终于在徐来之的不断追查下,掘地三尺被挖出风闻。昨天佟舟传了消息,说徐英锦去年在英国念硕士时开罪了大人物,险些被报复枪杀。到现在她还不敢回国,常在南太平洋上跳岛保命。
现在看来,她干的这事与徐英华也脱不开关系。
徐殷年纪不小了,受不住太强烈的刺激,明显被那婴儿尖叫搞得头疼。
“给他随便吃点什么,堵上嘴。”他说。
徐来之眉尾轻轻跳了一下,有什么念头倏忽闪过,楼下大屏幕上的“爱子徐英榕”字样浮现在他眼前。
这可不是对待“爱子”的口吻
可为什么又要替这孩子操办这么大的百日宴?
屋里静了一会儿,婴儿再次响起的尖笑声让徐来之皱了皱眉,他悄无声息退了几步,再以寻常足音走过来敲了敲门。
徐来之进屋时,徐殷正对大门坐在摇椅上,由小保姆伺候着喝补汤。
五味子甜腻中带着微苦,不知道汤水里还加了什么玩意儿,后调有种植物腐败的臭。
徐殷今年六十,常年用这些个金贵药材吊着,头发乍看过去竟然还是黑的。徐来之眼睛好似被刺了一下,想起他妈带他到北京找徐殷的时候才三十二岁,同年出了车祸身亡。
她那么年轻,死的时候脑袋上一根白头发都没有。
“爸,过年好!”
一句话落地,徐殷眼都没抬一下。
徐来之指节略微僵硬,他动了动指头,看向婴儿床边的另一人,笑了笑:“哟,二哥也在呢。”
他语气自然极了,丝毫听不出这是在跟一个杀他未遂的在逃凶手打招呼。
徐英华没立刻回话,似乎很喜欢那孩子,在怀里举着抱着“喔喔”逗弄,眼神黏在婴儿身上挪不动地方。
徐来之也习惯了徐家人待他的态度,自顾自插兜走近了看那孩子。这时徐二才掀起眼皮上下扫他一回,不着痕迹将小孩抱稳了,有意避着他。
徐来之噗嗤笑出来,拖来旁边椅子一屁股坐下:“给我看看又怎么了,怎么说也算我弟弟,怕我上手把他摔了?”
徐二听出几分内涵自己的意思,可抬眼一瞟,这人竟然在挤眉弄眼做鬼脸逗小孩,刚才那句话又好像是他的无心之言。
徐英华眯了眯眼睛,心道这杂种。
上学的时候徐来之挨了欺负还会还手,甚至还把自己当个人似的讲究自尊。这毛病在被踢出沃海之后才治好,或许是他终于认清了现实,一下就转了性,不论什么时候见人都挂着笑脸,再不敢跟家里几个兄弟摆脸色。
祖父徐开阳心软,给过他几个钱,转头就见他到会所里跟狐朋狗友喝得烂醉,要么就是跟别人搭伙做生意赔个底儿掉,最后没办法了,给他拨了个厂子派去杀猪。
742厂虽然效益平平,可老底厚实,除了肉品车间之外,还有条生物制药做液体钙的产线,够徐来之自己吃自己的。
于是他与徐家的往来逐渐减少,徐家上下也就再不把他当回事了。
可徐英华就是看他不顺眼。
徐英华忽然扯出一抹诡谲的笑,从鼻子里细细嗤了句:“三儿把你放上来的?”
“在楼下是看见三哥了,刚跟他拜了年,”徐来之咧着嘴,直直对上徐英华跟自己如出一辙的眉眼,“幸亏今天过来了,要么都不知道爸还有这么大一桩喜事。正好,我也有件事想跟爸说。”
“你在山里出车祸的事,我们已经知道了。”徐英华云淡风轻拿过一只拨浪鼓,在婴儿眼前摇了摇。
徐来之顿住几秒,看向徐殷。
徐殷对此的回答是将瓷勺放回炖盅里,摆摆手叫小保姆撤下去����也就是没有任何反应。
“我倒不是说这个,但多少有点关系,”徐来之仍然笑着,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我那厂子不是去年拆东墙补西墙勉强能平账嘛,正好车祸养伤的时候我收了个鹿场,今年能开条鹿制品的新生产线。盈利之后,对爷爷也好有个交代。”
显然对面二人都没什么兴致听他这仨瓜俩枣的事,徐来之越笑越深,缓缓道:“鹿场的少东家是个不错的孩子,我和他有进一步的打算。”
徐英华这回肯给他点眼神了,挑眉问:“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今天把他带来了,就在楼下。”
徐来之说得很坦荡,同时心里有种莫名的痛快。
“浪子回头,收心安定,怎么说都成,总之,我打算跟他过一辈子。”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