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嘟嘟侠du
褚言目光稍顿,不自然得,却移不开视线。
“咖啡要溢出来了。”沈清霁提醒他一声。褚言才转过头,把手中的鹅颈壶放下。
然后他定在原处想了半晌,才想起来,下一步应该是把滤纸去掉,将咖啡倒出来。
扰乱他心神的人无知无觉,神色柔和如常,走近了向他讨要一杯咖啡。
沈清霁喝了半杯清咖之后,思绪才渐渐回笼,真正清醒过来。
褚言穿了件缎光质地的黑灰色衬衣,衣摆塞进下身同色系阔腿裤装,宽肩窄胯,比例出挑。一头黑发随意抓了个松散的发型,露出一侧英挺眉峰。这人今天衣着仍然是深色冷调,但的确与往日比起有些不同。
少了些死板的总裁味,多了几分年轻时装的帅气。
沈清霁捧着咖啡杯,冲他弯了下眼睛,夸赞他,“衬衫很好看,没见你穿过。”
明明早晨起来在衣帽间呆了十分钟才做决定的褚言,开口,“随手拿的。”
两人喝完咖啡一同吃了简单的早餐。
沈清霁没问,但褚言如实汇报今日的行程。
“之前谈了家做社交媒体的初创企业,但……中间耽搁一直没有再见面。今天要见一见他们,路程稍远,今天晚上会晚一些回来。”
沈清霁捻着小番茄的手一顿,他犹豫了片刻,下决心问,“你记忆完全恢复了?”
褚言被他这一问,显得比他还慌张,抬起头却不敢直视沈清霁的双眼。他迟钝地点了下头,如实道,“想起来一部分。上午我去康立再做个检查。”
康立医院是褚氏全资建立的私立医院,负责褚言每年的健康检查。沈清霁定时复健也是去的此处。
沈清霁皱眉,“上午?”他上午有约。
褚言神色淡淡,“李明权和我一道,你忙你的。”
沈清霁“哦”了一声,他想了想,没忍住放下手里的东西,眼含恼怒地看向褚言,“你应该提前告诉我,让我陪你去检查。”
褚言实在没料到沈清霁会因为这事生气。这人向来温柔和煦,这样突然发难实在少见。褚言一下心里发慌,他张口却不知道怎么安抚,放在餐桌上的手掌握起又松开,一时间手足无措。他强装镇定后立刻拿起手机。
“你干什么?”沈清霁无奈问他。
褚言一边要拨出电话,“我让医院改时间。”
“别,”沈清霁伸手按住褚言的手,“不要折腾了。”
褚言彻底不知道怎么办好,他一手还维持着打电话的姿势,然后被对面的沈清霁站起身抽走手机。
手机放在桌面上轻轻一声,褚言心里却“咚”一声响。
沈清霁很快隐藏了情绪,举止若常。但褚言却敏感地怀疑他还在生气,跟在他的身后,看他收拾餐桌。
“离远点。”褚言的长腿把洗碗机柜门挡得严实,沈清霁无奈开口,“你想干嘛?你来捣乱的么?”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捣乱的,褚言才后知后觉接过沈清霁手里的餐盘,弯腰放进洗碗机里。
这间公寓设计时恐怕没有料到主人会进厨房,橱柜的台面是正常高度,但对于褚言来说却是矮了。他弓着腰,一个个把碟子摆好,启动机器后起身,正对上沈清霁一直望向他的视线。
沈清霁有双极为漂亮的眼睛,形状美好,眼神总是温柔。但他在此刻看向褚言,却带着雾一样朦胧的愁绪。
沈清霁似叹息道,“褚言,你恢复了记忆,就要把我往外推么?”
褚言心头一震,这短短一句在他心口砸出血。他看着沈清霁,却百口莫辩。
这不是他的初衷,但他的行为的确是在把沈清霁向外推。
他羡慕只拥有二十岁记忆的自己,能无礼地痴缠着对方。明明还不算亲密,却一声声叫着对方最亲近的称呼。
恢复记忆的褚言却变得怯懦。他心思沉,想得多,将他心中挚爱束之高阁,远远看着。如同那场让他失忆的意外发生之前的六百多个日日夜夜。
褚言以为自己生出勇敢,但随着记忆回溯,他却像蜗牛一样缓慢地缩进壳里。
他的变化自己清楚,沈清霁也清楚。但沈清霁不明白,短暂的甜蜜怎么这么快就要散了。
沈清霁倚在橱柜旁,他伸出左手的手掌,看自己纤细的无名指根,上面一枚精巧的铂金婚戒。
半个月前那场晚宴,临行前褚言把戒指给他,沈清霁至今一直戴着。
“褚言,我分不清你是什么时候恢复的记忆,也不知道你对我们的关系如何打算。”
沈清霁一边说,伸手把戒指摘掉放在手边的台面上。
“但这戒指戴的不清不楚。我不要了,还给你。”
第21章 一生所爱
司机等在公寓楼下,褚言沉着一张俊脸,步伐雷厉地从旋转门走出来上车。
早晨风大,刮得他丝绸衬衣贴在身上,还不如三件套西装来得舒服。褚言迈步上车,不等司机,自己“砰”一声甩上车门。
力道大得连迈巴赫都车身一震。副驾驶正打瞌睡的李明权被惊醒,回头看自家Boss,无意间对上褚言那双低气压的黑眸,他精神一抖,赶忙坐正不再窥探。
到了医院,褚言脾气大但却还算配合。他在手背上置了管要做增强ct,临进去之前后退两步,把手指上的戒指退下来,递给外面的李明权。
李明权赶忙小心接住,“您放心,我一定收好。”
褚言像看傻子一样看他,“我就进去五分钟。”
褚言进去躺下,检查室的冷气开得低,他躺在ct床上全身冰凉。铁桶一样的机器绕着他的身子转来转去,褚言闭上眼睛,陷入一片黑暗。
但他的脑子却是清明。
五分钟的时间一闪而过,也不知道ct的影像中能否看出,他脑海中唯有一个人的模样。
做完检查,褚言由着医生带进诊室,其他人留在门外。
医生看过检查的图像后松了口气,“褚先生,您当时受伤造成的血块已经完全消散了。”
褚言没有立即回应他,他垂下黑眸,想着那柄锁在最重要的位置,自己却毫无印象的机械钥匙。
褚言思量后向医生坦白,“但我有一部分的记忆还是没有找回来。”
医生显然没有料到,他复又看过图像,拧眉道,“怎么会这样?血块的确是消散了,不该有这样的情况。”
他追问褚言,“是哪些方面的记忆?”
褚言没有回答他。他下颌微仰,修长的脖颈伸展,拉出侧颈分明的线条,浓长的眼睫如鸦羽一样半合着,声音漠然,“没什么事,就这样吧。”
医生起身送他,思索以后开口提醒,“如果不是器质性的病变,恐怕会是心因性的创伤。”
这句话褚言状若未闻,侧过身向他道谢,而后道,“李医生,不用送了。”
言毕,褚言推开诊室门,大步向外走去。
早晨检查耽误了时间,李明权叫来直升机在医院顶楼的停机坪等候,旋转的螺旋桨卷起风旋,将褚言上身的黑衬衣猎猎鼓起。他上了飞机,在靠窗的座椅落座,修长两指撑着额头,像是有些头痛。
李助理随后落座,机舱门关闭,把震动作响的噪音关在门外。
褚言缓了片刻,才睁开眼接过助理手中的平板电脑,复习和这家企业上次会议的相关事宜。太多的决策需要他做,谈判桌上商讨过的细节难免会忘。
刚才医生说的“心因性创伤”褚言装作没有听见,如果刚才那个医生将他推荐给什么精神科心理科的同行,褚言恐怕会当场挂脸。
他没有时间去探究自己是不是有心理创伤,他这样复杂的家事,没有点心理问题反倒是不正常。有些记忆遗落,褚言没有这个空闲去找回,也不怎么在乎。
褚总并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对其他人严苛,对自己尤其。
“对了褚总,”李助理忙到这时候才想起来,“刚才沈先生问我您的检查结果,我该怎么回复他?”
褚言把手里的平板往旁边的皮座椅上一撂,抬眼无奈看他。
“你怎么现在才说?”
然后突然想起件最重要的事,“李助,我的戒指呢?”
沈清霁等在歌舞剧院一楼的咖啡馆,素白的一张脸戴着副宽大的黑墨镜,把脸遮住一半,露出一双泛着粉的菱形唇,下颌尖尖,人看着消瘦。
白天没有演出,演艺中心门前的街道倒是比场馆里热闹。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沈清霁摘下墨镜才回头看去。
是一位三十出头的男士,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身量舒展,气质出尘。他站在离沈清霁三步距离的位置,沈清霁转过脸看他,这人像是钉在原地,踌躇着不敢向前。
沈清霁没有起身,轻声叫他,“师兄。”
舒承平听了这一生,他眉眼微动,又走近两步站在桌边,低声应了沈清霁的这一句“师兄”。
“师弟。”
舒承平年长沈清霁五岁,两人少年时一同学舞,这一声声“师兄师弟”叫了足足二十年。舒承平三十五岁退役后接下舞团团长一职,此后沈清霁顾忌着旁人,总称呼他为“团长”。
沈清霁三年前出了事故之后,他脾气倔,不愿舞团出钱养他闲差,自愿退出舞团。对着舒承平那一声“团长”倒是不能再叫了。
舒承平坐下后,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纠缠着。明明是他把人叫来的,他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沈清霁觉得这沉默太沉重,弯唇笑了起来,云淡风轻,“师兄,又有新巡演?”
白天就在剧院,应该是为了彩排。
舒承平摇头,叹了口气,“旧剧返场。没有排出来新剧,舞团也不能停着不转,毕竟演员那么多,总要给他们找事做。”
沈清霁没有接他这句,垂下眼笑意淡了些。
他早晨在家喝了咖啡,出门就点了杯橙汁。他端着玻璃杯放在唇边,鲜榨的橙子应该清甜,却被他尝出苦味。
舒承平见他避而不提,握了下拳,不再迂回。
“清霁,你想回来么?”
沈清霁听他这句,无奈又好笑,“我怎么回来?”
他伸手拿起手边的银灰色手杖,在地上敲了两下,示意他,“我的腿坏了,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舒承平赶忙解释,“我当然……我当然记得。”
被人提到腿伤,沈清霁就像应激一样全身裹上刺,非要扎得人向后退才停。但他话音落了,自己也觉得后悔。
“当年的事……”舒承平艰难着启唇。
“是意外。我理解,我怪不了任何人。”沈清霁出声打断他,他垂着眼,把手杖放在手心里轻轻摩挲。这三年,这根拐杖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厌恶极了,却又离不开它。
“师兄,曼云跟我提过,你想来找我。”沈清霁收敛起眼中低落的心绪,他抬眼看向舒承平。这人已经快四十岁了,容颜依旧清隽,但黑发中夹杂着的银丝已经明显。
“但我想不到回来的理由。我是个瘸子,我回来干什么呢?”
“清霁,别这么说!”舒承平像是被锥心一样痛得整张脸都皱起来,他猛地摇头,伸手紧抓住沈清霁的手掌,挣扎道,“我最清楚你跳的有多好,我也明白……我明白你有多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