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嘟嘟侠du
沈清霁被他抓住手无法逃脱,他看着舒承平双目泛红,睁大双眼扼住他的目光。
“师弟,只要你还想跳,我们总能想到办法。”
沈清霁回到公寓,进门之后发泄地将手中的手杖扔在墙边,砸在墙面上发出一声响。
外面天色不算明媚,窗外水面阴得发灰,但沈清霁仍然觉得光线太亮,他拖着脚步走过去按下按键,将全屋的窗帘都关上。
窗帘紧闭,沈清霁站在客厅,陷入黑洞一样的漩涡中。他原地坐下,蜷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砖上,像是雏鸟一样用手臂环抱着自己。他的伤腿无力,支起腿时左摇右晃,他伸出手臂将那条破布条一样的腿抱紧在怀里,额头垂下,抵在自己萎缩嶙峋的膝头。
沈清霁眼眶憋得发痛,但却倔强地紧咬牙关,不肯留下一滴泪来。
当时的腿伤那么痛����他从升降台上砸下来,落在下面凸起的铁架上。这么多年过去,沈清霁在黑暗中闭上眼睛,仍能幻听到那时骨节断裂的清脆声响。
他摔下来只是一瞬,但随后而至的是没有边际,没有尽头的剧痛。
一次次手术,复健,他全身的重量一半压在他的伤腿上,最开始的时候沈清霁痛得颤抖、挣扎,他起过最坏的念头,却凭着自己的钢一样的韧性生扛过来。医生告诉他,“或许”依靠复健能够基本恢复,沈清霁拼尽全力去赌这一个“或许”。
已经过了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没有奇迹发生,但沈清霁却慢慢习惯。他用好腿拖着残肢,尝试开始新的生活,跳舞这件事在他的脑海中压在最角落的垃圾桶,他总是路过,会小心绕开。好的坏的,辉煌的失落的,沈清霁都不想要了。
他想要重返舞台,尽了全力,却无果。
这对一个舞者,被迫放弃一生所爱,真是全天下最残忍的事。
为什么又找上他呢。他是不是一辈子逃不脱?
沈清霁兀自想着,他抬头睁眼,却只能看到一片黑暗。他缓缓忍住身体的颤抖,伸手除去双脚的鞋袜。
他站起身,用右侧健康的足弓去抓牢地面,然后伸手提起左腿的膝盖,让伤腿做出提膝的姿势。
收紧核心,提踵旋转,做一个最基础的单腿旋转的舞姿。
但在沈清霁为了保持平衡展开双臂的那一刻,他的左腿像是崩溃又失灵的发条,猛然不受控地甩出去。
重心偏离,沈清霁重重摔落,整个人砸在地板上。
第22章 银色月亮
沈清霁这一下摔得毫无防备,他伏在地上,痛得半边身子发麻。
公寓拉着避光窗帘,暗黑得看不见一点光亮,但让沈清霁有一种隐蔽的安全感。他没再勉强自己爬起来,索性卸了力气在地板上闭上眼睛,试图在崩溃的边缘得到喘息。
沈清霁竟然在这诡异的寂静中半梦半醒地睡过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入户电梯门响。一人脚步在玄关桌犹豫停留片刻,然后伸手拍开室内灯光开关。
褚言在看到地上的沈清霁的那一刻,心跳骤停了两秒钟。他箭步冲过去,慌乱中顾不上狼狈,双膝重重触地跪在沈清霁的身边。
沈清霁黑发散落在脸颊上,他闭着眼睛,无声无息地蜷缩在地板上,脸色苍白,像是只死掉的天鹅。
“沈清霁……清霁,”褚言伸出的手颤抖,他轻轻触碰沈清霁的脸颊,触到一手冰凉。
“老婆……怎么回事?”
褚言声音同样颤抖,他双膝跪坐着,俯下身想把沈清霁抱起来,却不知道他伤在何处,能不能就这么随意地移动他。
他鼻息又急又喘,像是惊恐的兽。褚言无措地俯下身用鼻尖蹭在沈清霁柔软的面颊上,去听他的呼吸。
“沈清霁,你醒醒……”
沈清霁被这一阵动静唤醒,他睁开眼时看见褚言俯身在自己身上,肩膀宽阔将沈清霁眼前光线遮住大半。褚言一手托着沈清霁的后脑,把他的名字叫得颤抖又惊慌。
沈清霁眼睛轻轻眨动,伸出手掌抚在褚言的肩膀,轻轻按了下。
褚言身体一顿,抬起脸对上沈清霁清亮的视线。褚言双眸已然被吓得通红,鼻尖也是泛红。
沈清霁自己整出来的乌龙,他面露羞惭后用手臂把自己撑坐起来,跟褚言解释,“我觉得有点累,就……躺了会儿。”
褚言对上沈清霁眼睛的时刻就找回神志,褚言闭上眼睛缓了足足一分钟,长吁出一口气。他单膝跪着伸出手护住沈清霁的脊背,另一只手托在他的腿根,把人揽在手臂上托抱起来。
褚言体力强劲,沈清霁伤后瘦得厉害,抱起他对于褚言简直轻而易举。
把人抱上沙发后,褚言直起身睨着沈清霁,咬上牙关,忍不住想要教训沈清霁几句,但又无从开口。
公寓恒定的温度较低,天然石材的地面更是寒凉,沈清霁也不知道睡过去多久,被冻得脸色冷白。他支着手臂坐着抬头看褚言,眼睫扑朔着,面露无辜地看他。
他还没意识到自己睡这一觉,把褚言吓得差点心脏病发作。
沈清霁黑发凌乱,一张粉白的面容微微仰起,看着乖巧。但实在气人。
“不能在地板上睡觉,知道么?”
褚言像在对小孩说教,黑眸沉下来。他对沈清霁不忍摆出最严苛的神色,神色忍耐,“这还用我告诉你?”
沈清霁被人教育了,纤长的睫毛垂着盖住黑亮的眼眸,讷讷道,“我还以为你回来得晚。”
被早上的争吵耗了一天心神的褚总,今天去对方企业只谈了最要紧的事,推了晚间的应酬,坐着直升机就飞回来赶着找他。
结果沈清霁嫌他下班太早了。
褚言看着他,点了下头,“行。”
褚言转身要走,他见沈清霁光着双脚,就想着给他去找双袜子穿。帮佣每周固定时间会来帮两人整理家务,看见没来得及洗的衣服,她也会洗好放好。褚言从烘干机旁的净衣篮里面抽出来一双叠好的毛线袜,毛茸茸的一团,握在掌心里拿了出来。
起居室硕大宽敞,但只开了角落壁灯,影影绰绰地昏黄一片。
沈清霁还保持着褚言离开时的坐姿,垂着头,一手支着身体陷在沙发里。他穿的还是早上那件翻领白衬衫,V型领口露出里面一片皮肤。沈清霁从额头到脚尖都是雪白,是一种少见太阳的病态的白。
褚言有足够的财力,如果沈清霁想要,为他修两座城堡轮换着住也不是难事。
但即使呆在城堡里,沈清霁却未必开心。他总是垂着头,眼神沉默安静。
褚言或许不能完全读懂他,却能感受到他的失落和难过。
是飞鸟被人剪掉翅膀般的失落难过。
褚言在沈清霁身边坐下,一只手掌就能拢着这人的一双脚踝。褚言让沈清霁蹬在自己的大腿上,抻开袜子帮人套上。
同样的棉袜,右边合适地包裹着脚踝,但左侧那只的袜筒却显得松散。沈清霁左腿萎缩得很明显。
“我还以为你走了。”沈清霁笑不及眼底,唇角弯得勉强。
褚言开口,“我不走。”
沈清霁动了下身子,他蜷起腿,凑到褚言的身边,歪着头靠在他的肩上。
“地上好凉啊。”
帮我暖暖。
沈清霁闭上眼,他不用说后半句,因为肩膀上已经搭上一直温热宽厚的手掌。褚言的动作绅士又小心,揽住沈清霁的肩头,让人靠在自己怀抱里。
“我帮你拿个毯子,好不好?”褚言低着声线,轻声问。
沈清霁摇头,向他的怀里畏寒地又瑟缩几分,褚言展开双臂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褚言,”过了半晌,褚言以为沈清霁又睡了过去,他才开口,“我不是故意躺在地上的。是我摔倒了。”
刚进门的时候,褚言被吓得三魂没了六魄。他方才又路过时余光一瞟,看到了门口散落的鞋袜,还有被人扔掉的手杖。
“我猜到了,我应该再早些回来。”
褚言抱着沈清霁的手臂很稳,他微侧脸,沈清霁葱茸的黑发蹭着他的脸颊,“让我看看你的腿,好么?有没有受伤?”
沈清霁支起头,用手拉起亚麻长裤的裤脚,伤腿的脚踝苍白孱弱,左右看看都不见一点红肿。
沈清霁抿了下唇瓣,玩笑道,“被地板冰敷好了。”
这个玩笑褚言并不买账。他整理好沈清霁的长裤,皱着黑眉,神色仍未放松,“要不要让医生来看看?”
沈清霁摇头拒绝,“别折腾了。”
他不想折腾,褚言也不勉强他,但心里却放心不下。他默不作声地伸手下去,顺着沈清霁左侧的肩膀摸到手肘,又从胯骨往下摸到大腿。
沈清霁身上像被蜘蛛的触角爬过,麻痒一片,没忍住笑了起来,“我发现你这人真是……不规矩。”
褚言手下没发现异样,收回手来,转头疑问地看他。
沈清霁笑他,“把我的戒指没收了,但手还敢乱摸。”
褚言无奈,“你也是很不讲理。”戒指明明是他自己退回去的。
沈清霁放松身上的力道,懒散地被人揽在怀里。两人已经进入婚姻的第三年,却是第一次这样亲密地拥抱着。
这样的气氛,让两人的心神也变得柔软下来。沈清霁无意识地捻着褚言刚才慌乱时抽出来的衣摆,轻声开口。
“你有没有看过我受伤前的最后一轮巡演?”
褚言“嗯”了一声,“我看了首场。”
那台舞剧名叫《银色月亮》,舞美极为华丽,沈清霁作为主舞,极尽优秀。但那台舞剧是个悲剧结局,沈清霁扮演的角色求爱不得,如同水中捞月,最后溺亡。
沈清霁在巡演的最后一场中发生意外,从三米高升降台掉落,留下终身残疾。
那台舞剧于沈清霁,同样是个悲情结局。
褚言每每想到就会觉得心痛,他抱着怀里的人,默不作声。
但作为当事人的沈清霁却带着愉悦的心情,声音轻柔和缓地问,“我跳得好么?”
褚言闻言如实道,“跳得无与伦比的好。”
“哪有……”沈清霁被他说得害臊,找补道,“连虹老师比我跳得更好。”
褚言沉默半晌,叹道,“非要跟连女士比么?你俩如果掉河里,我都会救的。”
话一出,褚言才意识到他即使有这个选择,却没有这个机会了。
沈清霁没有看见他稍显失落的神色,反应过后笑倒在褚言的怀里。褚言就这么眼含无奈地抱住他,不让他笑得掉下沙发。
原本很沉重的氛围被沈清霁这一笑打破,他止住笑,又向褚言提问。
褚言看着他亮晶晶的一双眼,沈清霁抬头期待地看着自己。这气氛太柔软,太舒服,让褚言胸口发热,想让这一刻变成永恒。
“褚言,你还记不记得你向我求婚那天?”
褚言垂着黑眸看他,下颌线条冷峻,他薄唇微抿,一言不发。
沈清霁歪了下脑袋,像猫咪一样贴在褚言身边,热乎乎的一团。他视线放远,陷入回忆。
那是三年前,最绝望的一段日子。伤后很长一段时间,沈清霁无处可去,只能在医院里混沌度日。
他经历多次手术,等伤口愈合后又是一次次的复健。
对他来说,复健远比手术本身更为痛苦。他不怕疼,却怕希望粉碎。
他在复健室再一次被伤腿绊倒,全身筋疲力尽,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像一条落水狗趴着喘息。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一双锃亮的薄底皮鞋,朝他渐渐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