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三颗豌豆
说到这,对方忽然顿住了,略显心虚地拿起杯子喝了口橙汁,没再接着往下说。
江敛不知道对方要可是什么,对于隋央的抱怨,他也不知道应当要如何接话才好。
因为那是与他毫无关联的,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去到的另一个世界。
“不过呢,每次想想贺衔星也要参加,我心里又好受一点了。”隋央话锋一转,面上是不加遮掩的幸灾乐祸。“江敛,你都不知道上次有多搞笑,有几个人本来很想和他搭话的,结果他硬是在那装听不到。几个人喊了他好多声,他都只顾着看手机,最后把人全部气跑了。”
他不自觉地更集中了注意力聆听。那是他所不了解、也没法看到的贺衔星。
“也有实在躲不过的时候,有个千金大小姐特别喜欢他,每次看到他都要缠上去,哇,你真该看看他的那个嫌弃的表情,人家大小姐明明长得那么好看,又那么有气质,和他门当户对的,都不知道他在那嫌弃什么。“
江敛默默地吃了口胡萝卜,他是没法直接看到那个场面了,可是对贺衔星那种嫌弃的表情,他一点都不陌生。
毕竟对方早就对他露出过类似的神色,而且不止一次。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大小姐,他竟也隐隐有了同病相怜的感觉。
此刻他们三个看着是坐在一块,距离很近,等到周末,隋央和贺衔星和他之间的距离就会变得很遥远,无论是物理意义上的,还是精神意义上的。
尽管隋央把那样的晚宴贬得一无是处,他好歹也在电视剧或电影里看到过,晚宴一定是在宽敞的、金碧辉煌的酒店里举办的,每个人都穿得华贵而体面,就算有人偶然走错路来到这种场合,也会因感知到自己与这些人的巨大差异望而却步。
吃完晚饭,隋央和贺衔星就坐上了同一辆车,他则独自走回学校。他的周末没有名流晚会,只有离学校有一段距离,要搭乘地铁去做的兼职。
好在几份兼职的老板都很喜欢他,从不克扣他的时薪,还总说他一来打工的日子客流量就变得特别好,给他加点鼓励和感谢性质的奖金。
他想那大概都是老板们高情商的客套话。有什么店会因为一个店员的存在,就吸引到很多顾客来消费呢?
赚到的兼职费,他都存到了自己的账户里,没有给家里打去。母亲、继父和常武耀的联系方式都被他拖进了黑名单里。
“江敛,来啦?”
他和熟识的员工们逐一打了招呼,换好工作服,认真本分地投入到兼职里。今天的客人也很多,忙得连喝口水的空闲都没有。
有些常来的客人都记住了他的名字,叫他过去点单时也会聊几句,问他还会在这里做多久,毕业之后又要做什么。
他还没有规划到那么久之后,不能回答的问题他就报以礼貌的微笑,客人也不会非得固执地套出个答案不可,点完单了就示意他可以接着去忙了。
“江敛?”
他因这熟悉又陌生的嗓音顿了一下,转过身,看到从初中后再也没见过的,曾经要求他帮自己作弊的男生。对方满脸惊喜,仿佛真的很为这次重逢感到庆幸。
“还真是你啊,我还以为我认错了。我们班长大人怎么从小到大都这么勤勤恳恳的,你是在这打工吗?收入怎么样,我都想来做了。”
反胃感和眩晕感同时涌了上来,但他还记着这是在打工的餐厅里,不能闹出太大的动静。要是又像以前那样打起来,经理会让他明天就不要来了。
“诶,你这是什么表情?小时候那点事,你不会还记着吧?那会我是不懂事,但你要知道我那时候才初中啊,叛逆期,后面我不也得到惨痛的教训了吗?话说回来,你那靠山今天不在吗?他居然放心让你一个人在这地方打工?你什么时候下班,我们要不一起吃个晚饭吧?就当我给你赔罪了,好不好?”
“江敛!”一贯很温和的女领班忽然提高了音量,“后厨都忙成什么样了,你还有空和客人聊天?赶紧回去帮忙!”
他知晓对方在用这种方式来帮他脱身,感激地看了对方一眼,不再理会身后那个男生的叫喊,往后厨走去。
偶尔端着菜品出来的时候,他就能看到对方还没走,挑了个位置坐下,像是铁了心要等到他下班了再缠上来。
领班能暂时地将他从窘境里救出来,却也没有权利强行把一个客人给赶走。
江敛只能选择视而不见。又一次端了几杯饮料出来时,他发现男生不在原本的座位上了,往外看去,居然看见了一个和贺衔星格外相像的身影,从窗边一晃而过。
可贺衔星当然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对方和隋央都要去参加晚宴,没有多余的闲暇来到这里替他解围。
他摁下自己荒谬的联想,收回视线,祈祷男生不要再折返。
到了要换班的时间,他去休息室换回自己的衣服,脚步沉重地走出去。从看到男生的那一刻起,他的手就像生了病一样,一直不受控制地在抖颤。
对方却那么若无其事,好像自己从未欺凌过他,污蔑过他,只是他凭空多出了一段记忆。
幸运的是,直到回到学校,那个男生都没有突如其来地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和他搭话。他平安无事地在饭堂里吃了晚饭,回宿舍洗澡。
第二天再去到餐厅时,他听见大家在议论昨天有个客人不知道被谁痛揍了一顿,扔在附近的大垃圾桶里,最后还是好心的清洁工打了电话,让救护车来把人给拉走的。
“哦,好像就是昨天和你搭过话的那个人来着,你认识他吗,江敛?”
他在片刻的犹豫后摇了摇头,听这些人说那人伤得好重,被抬上救护车前连意识都没有了,究竟能不能捡回一条命,估计得看造化了。
要是为此松一口气,未免有点太恶毒。他抿了抿唇,不再参与到热火朝天的讨论里。
第37章 关起来
贺衔星没有告诉江敛,视力恢复的过程并不是像电影里美化的那样,每天眼前的光亮一点一点增加,最后在某一天就全数恢复了。
医生私下告知他,他受挫的视神经纤维尚在修复阶段,细胞膜太不稳定,会自发冒出细碎的电信号,让他眼前飘起细碎游动的光斑。
光斑第一次出现的时候,他还以为这是他恢复光感的前兆,然而过了十几秒,飘动的亮点就重新散到了黑暗里。
他依旧目不能视,只能通过声音传来的方向,判断江敛所在的位置。
半夜醒转,如散落的流萤一般的光点再度出现,他屏住呼吸,朝着他所以为的光源方向偏过头。
游离的光斑很快就消散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重新包围了他。
怀里的江敛还睡得很熟。他攥住对方的衣袖,无意识地摩擦了几下。
因为知道一喊对方的名字就会把人吵醒,再怎么小声也一样,他忍耐着没开口。江敛身上浅淡的香味让太阳穴处隐隐的刺痛减轻了一些。
“这里太黑了,我什么都看不到。”
他听见小时候的自己的声音,很稚嫩,带着微弱的哭腔,试图恳求贺立松将他放出去,不要把他关在地下室的储物间里。
对方不为所动,把他抓住自己胳膊的手扯开,将他往里面猛地一推,“那就对了,你就应该待在这种地方,好好反省一下自己的错误。”
厚重的门紧紧地、毫无缝隙地关上了。
他又喊了几声爸爸,没有人应答他。这里面没有灯,只有一些废弃的家具和纸箱无规律地堆积着,空气阴冷且潮湿。一片过度的寂静里,偶尔会有几声水流过管道的闷响,随后又只剩下让人承受不了的阒然。
贺衔星不自觉地开始发抖。
他开始仔细想他是做错了什么事,才要被父亲关到这里。昨天,他的手太疼了,吃饭时拿不稳筷子,筷子和肉一起掉到了地上。
佣人蹲下去收拾狼藉,贺立松皱起眉头,而郑云舒所做的第一件事是起身走过来,抓起他的手察看。
他红肿的手被妈妈握在掌心里。半晌,郑云舒终于开口道,“你每天都要挨打吗?”
妈妈眼里的泪让他本能地摇了摇头。可是对方还是少有地发了脾气,和父亲吵了起来。
吃完饭后,妈妈就被父亲带回了房间里。他听见了妈妈的哭声,想要冲进房间里,第一次被佣人阻止了,第二次他进去了,被贺立松拎着衣领丢到一旁。
胳膊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在很努力地想他做错了什么����听见妈妈的哭声、尖叫声,他难道要无动于衷吗?他难道要像哥哥贺秉文那样,如同什么都没听见一般,坐在沙发上,自顾自地看书吗?
“如果你进去了,妈妈只会更惨,你到底明不明白?”
哥哥说的不完全是错的。假如他没法把妈妈救出来,也许他确实不该进去。就是因为他进去了,进一步激怒了父亲,妈妈才会受到更严厉的惩罚。
他挨着妈妈睡着了。天亮了,妈妈虚弱地对他说自己身上很痛,想要再睡一会,让他先起床去吃早餐。
贺衔星洗漱完,来到餐桌旁,想要带一些食物到房间里,让妈妈吃下去。那样对方可能会感觉稍微好一点。
他刚叫佣人给他一个盘子,贺立松就问他,“你要做什么?”
贺秉文切牛排的手顿了顿,看了他一眼,下一秒又收回视线。
他站在那,前一天哭了太久,眼睛还是肿的,脑袋也有些发晕。他都这么难受了,妈妈只会更难受。
所以,尽管他能够清晰地感知到,贺立松很可能要大发雷霆了,他也还是坚持把话说完,“我要拿点面包去房间,给妈妈吃。”
贺立松没再接话,他以为这是难得的默许,夹了一个看起来最好下口的面包到盘子里,又打算要再泡一杯红茶,一块给母亲端过去。
他刚打开装有茶叶的罐子,贺立松就站起身来。
与四岁的他相比,贺立松真的就像一棵高大的松树那样,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全然地覆住了他。
“我还以为,你是这个家里最聪明的小孩呢。”
重重的耳光不由分说地落在他的脸上,嗡嗡的轰鸣声萦绕在他的耳侧。吃完早餐的贺秉文缓慢地放下刀叉,拿起餐巾纸擦嘴。
贺立松毫不费力地把他拖到了地下室里,而贺秉文并没有加以劝阻。他被提着衣领拖行了一段,储物室的门在他面前打开。
意识到父亲是要将他关进去,他拼命抓住对方的胳膊,哀切地求饶。
他想对方大概只是气昏头了。一个星期前,他们一家人都还去了附近的游乐园,里面一个游客都没有,他们想玩什么就玩什么,不用排队,不用买票,玩一次不过瘾的话,只要和工作人员说一声,就可以再玩一遍。
那天他很开心,郑云舒也很开心,对游乐设施似乎全然不感兴趣的贺秉文则没什么表情,与一旁的贺立松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黑暗和饥饿愈演愈烈,他眼冒金星,试着拍了拍紧闭的门,又喊了一声,“爸爸!”
对方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将门由外卡死了。他推不动,反复的叫喊也没得到回应,手脚开始变得冰凉。
一个星期前,他们都还那么快乐,贺立松不参与任何游玩,但也在一旁陪同着,如果郑云舒提要求,对方还会拿起相机,帮忙拍几张照。
难不成真的是他做错了?
他应该要把筷子抓得再稳一点的,就像贺秉文质问的那样,那点疼痛就有那么难以忍耐吗?挨几下打又死不了。
只要他把筷子抓紧,妈妈就不会发现他的手的异样,他们一家人就可以一如既往地、平安无事地吃完这顿晚饭,现在妈妈就不会浑身疼痛地躺在床上起不来,他也不会被关到这里了。
他没力气再呼救了,门外也没有人在,更不会有人到地下室来救他。哥哥永远对他和其他家人漠不关心,妈妈都不知道他被关到了这里。要是父亲忘了他还被关着,几天过去,他会被闷死,或者被饿死、被渴死吗?
贺立松不让他看绘本,说那是没脑子的小孩子才会喜欢和相信的故事。但对方不在家时,郑云舒会面带微笑地,让他去房间里看看。
他总能从枕头底下翻出几个新的绘本,和一些贺立松不乐意让他们吃,说吃了就会蛀牙会影响生长发育的糖果,都是郑云舒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塞在那的。他觉得自己的妈妈可能会魔法。
“小女孩又点燃了一根火柴。这次,一桌子热气腾腾的饭菜出现在她的面前......”
可是他没有火柴,没法许愿,没法拥有短暂的、足以自欺欺人的幻象。
过去多长时间了?爸爸还会再回来吗?他的呼吸越来越不顺畅,脑袋也晕得厉害,整张脸都是滚烫的。
某一刻,他朦胧地听到外面传来的脚步声,立刻惊醒了,用尽最后的力气扒着门道歉,“爸爸,我错了,我,我不应该拿不稳筷子,我不应该冲进房间里......我真的做错了。”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被他抬手擦掉,害怕这眼泪会让贺立松认为他的道歉不够诚心,不想把他放出去。
有人把门打开,将他抱了起来。
是佣人?还是妈妈?他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只能颠来倒去地道歉、作保证。
他被带到床上,喂了药,盖好被子。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好转了,妈妈也安然无恙了,对方带着他去往附近的游乐园,问他想搭乘哪些游乐设施。他指了指旋转木马,郑云舒就牵着他走过去,把他抱到南瓜马车上。
转了一圈之后,他发现郑云舒不见了,等下一圈,对方又出现在原地。如此几圈过后,他反应过来,这不是现实,而是他的梦境。
他从南瓜马车上爬下来,尚未停止运转的游乐设施令他头晕目眩。他跌跌撞撞地跑到空无一人的栏杆外,下一秒冷汗涔涔地醒来。
“衔星,你今年生日,想要什么礼物?”
他放下手里的书,望向面带微笑、神色和蔼的贺立松。只看对方的表情,俨然是一位平日里虽有些严格,实际上很疼爱小孩的慈父。
不需要别人教,他自己就掌握了那个规律。忤逆对方,就会被惩罚,被殴打,被关禁闭,被勒令不许踏出家门。反过来,事事都顺着对方的心意去做,在考试时考取对方要求达到的成绩,就有资格提出要求,而后被满足。
“我想去海边过生日。”他说。“不用人跟着,就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