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三颗豌豆
收回胳膊的一瞬间,贺衔星大概还是发现了是怎么一回事,转头看向他。
眼睛已经在影片放映的半小时里适应了黑暗的环境,他能清楚看见对方眼里的错愕和怒意,显然是对无意中和他产生了肢体接触这种事感到深恶痛绝。
被天然的一堵高墙挡住大半视线,隋央仍不死心,艰难地越过贺衔星,像是想要和他说点什么,未及开口,后者就冷声道,“你就不能好好看电影吗?”
话像是对着隋央说的,但江敛知道,这话本质上是讲给他听的。
他抿了抿唇,往另一侧又坐了一点,离贺衔星尽可能远点,希望对方会认为方才那一阵的冒昧接触只是他的无心之失。
可是贺衔星还是一副烦躁得不行的模样,某一刻忍无可忍般,转头看了他一眼,极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声音不大,也就只有他听到了。
荧幕上的鬼正在把人引到幻境之中,眼里不断流出血泪。
虽然别人可能想象不出来,可他其实也是会有些害怕这种恐怖的场景的,只是某些情绪盖过了恐惧,让他没有转过头。
仅仅是胳膊和胳膊挨在一起,都能让贺衔星觉得那么不舒服。
江敛低下头。
这会坐在他身旁的贺衔星用着与过往截然不同的甜蜜语气,问他可不可以像朋友那样一起看电影,在得到他的同意后,又问他想看什么电影。
他不知道他想看什么,也不知道贺衔星会想看什么����以对方此刻的状态,也没法真正地“看”电影,顶多只能靠耳朵去听。
但是他不想扫对方的兴致,这是周末的第二天,是应当休闲放松的好时候。昨晚睡觉时,贺衔星又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揽住了他,把他抱到了怀里。他半夜迷迷糊糊醒转,发现自己又在对方的怀里,权衡片刻,还是倒头再次进入梦乡。
也许对方以前睡觉就是习惯性地要抱个玩偶什么的才能睡着,所以现在就以他来作替代品。即使这猜测与贺衔星的体型相比有些违和,可很多事不能凭刻板印象去推断,况且,他本来也不是那么了解贺衔星,对方有他所不知道的习惯太正常了。
他从抽屉里翻出贺衔星所说的那些光碟,犹豫半晌,选了一部没看过的英文电影,给对方念了一下简介,确认贺衔星也感兴趣,就将光盘放进播放机中。
贺衔星的英文向来很好,就算看不到字幕,应该也能大致听明白。
不料这部电影的台词和对话与其他影片相比少之又少,有半分多钟都没能听见任何声音,贺衔星茫然地转过头问他,“江敛,是电视坏了吗?”
对方家里的电视机尺寸极大,画质又清晰,观感堪比私人影院,然而此刻的贺衔星全然无法体验到。
他心里一酸,详细地告诉对方,这会是女主一家人准备要搬家了,女主不舍得原来的房子,站在房间里望向窗外熟悉的景色,眼眶含泪地发着呆。
接下来,只要是没有旁白和台词的时刻,他都尽可能详尽地转述着荧幕上的画面,让贺衔星也能够知道这部电影究竟是在讲述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他不确定他的转述是否会太过平铺直叙,太过无聊,可能让隋央来讲,对方才能讲得充满趣味。
万幸贺衔星并不嫌弃,每听一句就点一下头,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来向他表明自己有把他的话听进去。
在听到他说男女主迫于战乱不得不暂时分离时,贺衔星似乎颇能共感般地叹了一口气,脑袋一歪,枕到他的肩膀上。
“被迫和心爱的人分开那么久,一定很难过吧。”
那天从酒店出来后,在出租车上,他就拉黑了贺衔星全部的联系方式。
即使那明明是他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从对方那里要到的。
前面哪怕是一块做公共课的小组作业,或是有别的需要联系的活动事宜,贺衔星都只通过群聊来沟通,仿佛非常不情愿和他有私底下的交集。
他也不想勉强贺衔星非得加上他的联系方式,同他进行私聊不可,反正在群聊里也是可以正常交流的。
后面他终于加上了贺衔星的微信,发现对方从来不发朋友圈,还和隋央说了一下这回事,隋央很讶异地告诉他,贺衔星是会发朋友圈的,虽然大多是一些莫名其妙的图片,看也看不明白。
他以为是贺衔星屏蔽了他,等确认完情况,发现恐怕比屏蔽他还要更糟糕一点。
����虽然两个微信号的头像看着一模一样,但贺衔星其实是拿了个小号来添加他。
可能还是一个平常不怎么会登录,不怎么会看,仅仅是敷衍人用的小号。
等他再拿到贺衔星的电话号码,和隋央通讯录里存的一核对,发现对方果然又是把一个崭新的、连用都未必会用的手机号告诉了他。
他不知道为什么贺衔星非要这样郑重其事地糊弄他,也不太想知道了。
出租车司机看了眼后视镜,问他是不是失恋了,让他不要太难过。他摇摇头,摁下确认键,不打算要再把贺衔星从黑名单里移出来。
能和他断掉联系,对方肯定求之不得。
“嗯。”他平静地应声,“应该,是会很难过的吧。”
荧幕上的两个主角开始拥吻,同时褪下衣物,仍旧没几句台词,只是背景音乐变得很缱绻。
久别重逢的主角们在持续的接吻中难免发出一两声暧昧的声响,一听就知道是什么事的前奏,可不知道是不是背景音乐太大了,使得盲眼的贺衔星听不明晰,只能向他这个视线并未受损的人发出疑问,“江敛,他们这会在做什么呀?”
【作者有话说】
给出号码的贺衔星:*持续等待宝贝江敛的联系*
(等不到了)
第13章 乖
“江敛,你要看吗?”
“拜托,人家优等生才不看这种东西,多掉价啊。”
“优等生,拜托你咯,帮我们和老师保密一下,千万别去告状呀,被没收了就又得买新的了。”
随后,这些人也不等他的应答,打开了那本包装成练习题册的杂志。
虽然今年刚升初三,但在中考之前还有一年的时间可以休闲玩乐,成绩吊车尾的男生们最大的乐趣之一就是把零花钱都拿来买一些老师绝对不会让在教室里看的杂志,趁课间或放学后兴致勃勃地翻阅,对上面印的人物一番评头论足,甚至拿来和班里的女生作比较。
恰好轮到江敛值日,他每次都会很认真地打扫整个教室里的卫生,放了学也不回家的男生们就当着他的面嘻嘻哈哈地坐在课桌上讲些乱七八糟的话。
“脚抬一下。”他平静道,“我要扫这一块的地。”
几个男生勉强挪了一下位置,凑在一起交头接耳,随后又爆发出绝不含有善意的笑声。
这一天于江敛而言是很普通的一天,于他们而言却不是。早上月考成绩出了,江敛又是全班第一,没少被各科老师表扬,而他们就毫不意外地被当作反面例子点名批评了。
第二节课的课间,隔壁班的班花来找江敛商量艺术节表演节目的事,几个男生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起哄,一会说两个人太般配了,一会说江敛桃花运真好,天天都有不同的女生来找他。
实际上很多人来找他只是为了说正事,江敛既是班长又是文娱委员,需要和人对接的事宜相对就比较多,有些副科老师也喜欢托他来向班上的同学转达各种各样的事。
黑板报已经满一个月,要换新的了,江敛洗干净抹布,将原先的逐一擦掉,确保不会留下痕迹。
后脑勺被粉笔头戳中,他转身,坐在课桌上的男生们还是笑嘻嘻的,“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手滑,怎么就扔到我们班草大人的脑袋了,我真该死啊。”
他无意多加争论,反正在家的时候,常武耀也总爱找他的麻烦。
黑板擦干净了,教室里窗明几净,地板也被清扫得一尘不染。他检查了一下书包里的作业和课本,准备背上书包回家。
“诶,别走啊。”男生们抬腿挡住他的去路,“这么多美女,我们班草喜欢哪个类型的?”
杂志页面上是穿着打扮都很露骨的各种模特,江敛淡声道,“放开我。”
“怎么了,难道没有一个你喜欢的吗?这个怎么样,这个是不是很像隔壁班的班花?”
他将某个男生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没记错的话,你们都要请家长吧。有和父母说这次的月考成绩怎么样吗?”
在这群人源源不断的脏话声中,他走出了教室。其中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追上来,看着还挺老实的样子,小心地搭上他的肩。
“班长,你别生气,他们就只是喜欢开玩笑......”
他没生气,也懒得为了这么一群无药可救的吊车尾有情绪波动。
男生见他毫无反应,松开他,目送他往车站走。江敛上了公交,恰好还剩一个空座,他坐下去,把书包转到前面来。
他应当要打开看一下的。但他没有在车上念书做作业的习惯,所以一路背着这个书包到了家,放下书包,就去厨房里帮母亲打下手。
吃饭时不免谈到成绩,他的分数和排名都让母亲暂且挑不出刺来,只嘱咐他别自以为是,得意忘形,一次月考其实说明不了什么。
他点头,常武耀坐在对面,恶狠狠瞪着他。
“你呢,这次考得怎么样?”
在继父的问询下,常武耀极不情愿地回答,“就那样呗,我后面还有几个人呢,我不算倒数。”
“你该向你哥看齐,知道吗?每次都拿年级第一,这是很难得的事。”继父又转向他,“江敛,你有空就多辅导一下武耀,他不是不聪明,只是粗心大意,容易看错题型。你是当哥哥的,应该要对弟弟负起责任。”
他说好。但是常武耀是不会需要他的辅导的,光是他经过对方的房间门口,常武耀都要大呼小叫,让他赶紧走开。
常武耀吃了半碗饭,筷子一放,不乐意继续吃了。等继父和母亲都吃完饭,江敛收拾好碗筷,去厨房里清洗。
洗到最后一个碗的时候,他听到常武耀在外面对母亲说,“妈妈,我在江敛书包里发现了很神奇的东西。”
成为一家人没多久,常武耀就改口喊他母亲作妈妈,只是他仍然无法对继父喊出那声“爸”,一贯还是叫叔叔。
一种不好的预感攥住了他,按理来说,他书包里应该没有任何能让常武耀称之为神奇的东西。
他脱下手套,走出厨房,正好看到母亲从常武耀手里接过一本杂志。
继父也凑过来看,“这是什么?”
即使离得有些远,看不真切杂志的封面,江敛还是意识到了那是什么。
是那本被那群男生们传阅的杂志,多半是由那个追出来的男生偷偷塞到了他的书包里。
瞥见杂志内容的常武耀夸张地惊呼,母亲站起身,拿着那本杂志问他,“这是什么?”
对方气得嘴唇都在发抖,江敛踌躇了,不知道如果照实说这是被人塞进他书包里的,是否会被母亲认为他在撒谎,从而气得更厉害。
犹豫了几秒,母亲已经冲过来,扇了他一个巨大的耳光。
耳朵嗡嗡作响,视线一片模糊。他在嗡鸣声里隐约听到母亲骂他是败类,是社会渣滓,是狗杂种,是没良心的白眼狼。
“你是不是疯了?谁让你买这种不伦不类的东西的?啊?你用什么钱买的?上星期我钱包少掉的那一百块,是不是被你偷的?江敛,你还是个人吗?”
继父象征性地劝阻着,“行了,不至于,青春期本来就很容易学坏,只要还没走火入魔,都还来得及。江敛,你还不道歉吗?你一个当哥哥的,买这种杂志,万一带坏你弟弟怎么办?”
他忍着眩晕开口,“这个,不是我买的......是班上的同学放到我书包里的,走廊监控可能有拍到......”
“你还狡辩?”母亲歇斯底里地吼道,“养出你这么一个杂种,真是我家门不幸!就算是别人放进来的又怎么样?啊?为什么他们不放别人书包里,要放你书包里?你敢说你平常不会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吗?江敛,我这么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是为了让你走上歪路的吗?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面前的母亲面目全非,更像是披着和母亲一样的人皮的,血盆大口的怪物。
他沉默着,想起有一次半夜起来喝水,发现主卧的房间门没有关好,是虚掩着的,正准备走过去帮忙关好,就听到怪异的声响透过门缝传出来。
害怕母亲会有哪里不舒服,他急忙走过去,才刚推开门,母亲就发疯一样大喊道,“出去!谁让你进来的?你大半夜的不睡觉,偷偷摸摸的在干什么?”
他惶惑地回到自己的房间,直到后来上了生理课,才知道那会没关上门的两个大人是在做什么。
可是现在,做那种事时不关门的母亲,为了一本不确定是不是他买的杂志,把所有难听的话都说遍了。
继父的劝阻没起到什么作用,常武耀在沙发上笑着旁观这一幕。母亲骂累了,让他对着墙跪下,好好反省自己的错误。
在母亲的手再次高高扬起来前,他走到墙边,遵照对方的命令跪了下去。
即便如此,他还是很想让对方知道,那本杂志真的不是他买的,也不是他放进书包里的。他在第二日的课间找到监控室的保安苦苦恳求,好话说尽,对方总算不耐烦地答应让他用智能手表拍下那个男生往他书包里塞杂志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