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稚盐
事务所租在三楼,进门是一间敞亮的接待室,靠墙摆着真皮沙发和茶几,还放了几盆绿植。往里走隔出四间办公室,还有会议室、档案室、茶水间。
其他物件也置办齐了,只等商号登记办妥便挂上去。
谢竣廷从谢氏矿业调来的账房先生姓周,跟了谢家两代人,做事沉稳,资深干练。
就是年纪大了,规矩也多,凡事都要按老例来。
言霜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和沈少禹合作更合适。
现今的整个审计市场全被英国事务所把持。
橡胶园、锡矿、洋行这些英资大企业,法定审计都在几家老牌英国所手里。
也因为殖民制度,几乎所有公共公司的审计资格只认英国会计师协会会员。
相比于之前服务的小商号,中大型华商,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客群。
他和沈少禹聊过,一拍即合。
只是一想到兄长对沈少禹的偏见,言霜就头疼。
哥哥连人家送他回家都能吃醋,若让他知道往后两人要天天同处一间办公室,还不知要闹成什么样。
少年抿唇坐在桌前,一脸苦恼。
心想这时代就这点不好,通讯不便,一封信寄出去要等上十天半个月才有回音。
不知哥哥回到吉隆坡后怎么样了,生意应当很忙......
陈安告诉他:“世青少爷如今上进许多,在矿场跟着管事学很是能干,静宜小姐前阵子传出喜讯,说是有了小宝宝了。”
言霜眼睛一亮:“真的?”
陈安笑了笑:“可不是嘛,夫人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小少爷……夫人一直念叨您。担心您的时候就去祠堂。”
言霜听着,鼻子一酸。
要不是最近事情太多,一件接一件,他恨不得立刻收拾东西回去见伯娘。
......
吉隆坡,谢宅。
谢梦澜原本坐在花厅的紫檀椅上悠闲喝茶。
忽然听闻谢竣廷在新加坡寻到了言霜,指尖一紧。
“你、你没对小乖怎么样吧?当初让他走的人是我,你.......要怪就怪我。”
谢竣廷不紧不慢地掀了掀杯盖,热气袅袅散开,这才抬眸看她。
“母亲,霜霜是我拜过堂的妻子,疼他都来不及,我能对他做什么?”
谢梦澜这些时日,已经对他那套荒唐的说法免疫了。
他既已认定言霜是妻子,她也无话可说,只捂着心口,缓了缓才开口。
“你……有分寸就好。小乖当初离开也是迫不得已,在外一年,想来也吃了不少苦……我午夜梦回,也后悔过。”
谢梦澜说着,眼神黯了黯。盯着手中茶盏半晌,才又抬眼看他,“那你怎么没带他回来,是他不愿?”
这也是她最担心的事。
若言霜和谢竣廷是两情相悦,横竖不是亲兄弟,在一起也就罢了。
可若是言霜不愿,以自家儿子的行事手段,恐怕又得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事来。
谢竣廷语气平静:“霜霜现在马来亚大学念书,这回耽误了几天课,前些天又病了一场。我想着不必急着让他舟车劳顿,等他把这一阵功课赶上来,我再接他回来团聚。”
谢梦澜听到‘病了一场’,脸色立刻变了。
“要紧吗?请的什么大夫?小乖本就受过重伤的人,在外头漂泊一年,吃的用的也没有家里周全……”
她越想越不放心,让刘姨把库房里的燕窝、花旗参、鹿茸都找出来,再问问有什么对症的药材一并带过去。
谢竣廷等她吩咐完,才说:“母亲放心。回来前我已安排好人照看,这趟回来,也打算请吉隆坡熟识的老中医过去,替他把脉开方,慢慢调养身体。”
谢梦澜这才安心一些。
“替静宜调理的大夫就不错,不如也让他去看看小乖?”
谢竣廷点头应下:“也好。”
谢梦澜喝了一口茶,狐疑地看他:“你竟肯让他留在新加坡?”
以儿子的性子,人找回来,她还以为少不得要圈在眼皮底下,哪容他在外头念书做事。
他本来的确不愿,毕竟夫妻哪有分开的道理。
谢竣廷端起茶盏,唇角微扬:“小乖亲口承认,他喜欢我。作为丈夫,也应该满足妻子的愿望。”
谢梦澜一脸不信,怀疑自家儿子在说梦话。
谢竣廷也不恼,“母亲不信?霜霜给我写的书信都带了回来。他还用替人理账挣的钱,给我买了袖扣和领带。“
他理了理袖扣,淡淡反问:“母亲觉得好看吗?”
谢梦澜将信将疑,难不成真是因为出去历练了一番,言霜反倒想清楚自己要什么了。
也好。她对自家不孝子早已没什么子嗣上的要求,只要他守得住谢家家主的职责,别的就随他去吧。
她端起茶,幽幽叹了一口气。
“我一把年纪了,管不了太多,若小乖当真喜欢你,我也不会做那棒打鸳鸯的恶人。”
“儿子谢谢母亲成全。”谢竣廷神色微正,郑重道:“此外还有一件事,需要母亲应允,也得请母亲帮个忙。”
*
宋聿之忙里偷闲,在雪兰莪高尔夫俱乐部见到了谢竣廷。
这几个月马来亚的局势紧得很。
自打六月英国宣布紧急状态,雪兰莪的胶园和锡矿就没消停过。他忙得脚不沾地,好不容易抽出一个下午的空。
谢竣廷刚打完一场球,额发微湿,坐在露台的藤椅上喝茶。比起前阵子到处找人阴翳偏执的模样,眉眼间沉郁散去后,自有一股矜贵从容的气度。
谢世青垮着脸:“大哥,你这才回来几天?矿上的事一堆,我一个人扛不住。”
他也刚打完球,衬衫后背汗湿了一片,头发乱糟糟的。
方才那场球他输得难看,最后一洞更是直接把球打进了水塘里。
这会儿听到大哥又要走,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随时要瘫倒。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命苦。
同辈的公子哥哪个不是喝喝茶、跑跑马、在俱乐部里消磨时光就过去了。
偏偏他天不亮就得爬起来去矿场,晚上回来还得对着账本看到半夜。
他这几个月来,他连一场戏都没看过。
谢竣廷淡淡扫了他一眼。
“你也年纪不小了,矿场的事学了这些日子早该自己拿主意,总不能事事都指着我。下周你就跟孙管事去槟城查账。”
谢世青:“啊,我自己去槟城?”
“我打算在新加坡设个谢氏矿业的分办事处。往后我会长期待在新加坡,小乖年纪太小,我不放心。”
谢世青想说自己和言霜是同龄人,但是一看大哥的脸色。
罢了罢了。
言霜好不容易能留在新加坡继续念书,大哥还松口同意他开事务所。
自己累就累点吧。
至少大哥夫妻俩感情好,他们这些小辈的日子也好过些。
他是亲眼见识过大哥疯起来什么样子的,总比再来一回强。
谢世青认命:“知道了,大哥。”
宋聿之坐在旁边,笑问:“什么时候带言霜弟弟回来?静宜也念着他,就是如今身子重了,不好出远门。她还说怀孕的时候多看看长得好看的人,生出来的孩子也好看。正等着她小霜弟弟回来给她看呢。”
谢世青一听,立刻坐直了身子,指了指自己的脸:“看我也行啊。咱们谢家的男人个个都生得好,我给静宜姐看几个月,保准生出来的外甥跟我一样俊。”
宋聿之被他逗笑了。
“大夫把过脉,说大概率是个千金。就算真是个小子,静宜说也性子最好随她小霜弟弟,乖巧省心。”
说到这里,宋聿之和谢世青对视了一眼。
要说一物降一物呢。
言霜那样软绵的性子,偏偏把谢竣廷这条疯狗拴得牢牢的。
谢竣廷抬手看了眼腕表,也不知道弟弟这几天怎么样,是不是乖乖的。
“下个月霜霜有假期,到时候我陪着他一块儿回来。”
“那行,家里也好久没有办过宴席了,是该好好庆祝一下。”
......
沈少禹得知言霜已经把新场地物色好,还置办妥当后,大为震惊。
去的路上还在念叨:“你可别又图便宜找什么犄角旮旯。实在钱不够的,我身上有一笔私房钱可以借你用用。”
直到他看见整层打通的事务所,还是在少有的现代化办公楼里,眼睛都差点掉到地上:“言霜,你疯了吧......这里的租金整个新加坡出了名的贵!”
沈少禹绕着办公室转了一圈,回头看言霜的眼神越来越复杂。
这才猛然想起这几天言霜来上学,衣着打扮都和以前很不一样。方才楼下还有人恭恭敬敬地叫他什么来着?
小少爷?!
“你……”沈少禹张了张嘴,“你老实跟我说,你到底什么来头?”
言霜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前些日子,和我兄长闹了些别扭,我就自己跑出来了。现在……算是和好了。”
至于其他的事情,他略过不提。
沈少禹皱起眉听了好一会儿。大概猜到言霜的兄长大概是做生意挣了点钱,典型的暴发户心态,又怕弟弟吃苦,就给他弄了这个这么大阵仗的事务所。
这不是胡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