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之向北
林书倒了两杯温水,放在桌边,一杯推到傅霄面前,另一杯递给陆章,绕到另一侧坐下:“先喝点水。”
傅霄在去律所接段颂与下班的路上接到陆章的电话,掉了头就直接冲到医院,此时才觉得口干舌燥,手腕有些抖,闭了闭眼,哑声道谢,端起纸杯一饮而尽。
他的手指交握着放在桌上,陆章坐在他旁边,拍了拍他肌肉绷紧的小臂:“傅霄,你先放松一点。”
傅霄无法放松,无法冷静。
“我是段颂与的心理医生,我叫林书。”林书说着,打开手边的文件袋,厚厚的病历整齐地放在桌子上。
“这是这些年颂与全部的治疗资料,我从没向任何人透露过半分,包括陆章。”林书的声音温和而缓慢:“但我今天决定和你谈谈。”
傅霄看起来像完全无法理解这句话,紧绷的脊背被抽了力一般垮塌:“我不知道他病了。”
“这就是我要把他的全部情况都告诉你的原因,”林书看着他:“你是他的病因,以前是,现在也是。”
第33章 你怪我吗
林书第一次见到段颂与,是十年前的春节,那时他还是心理学的大二学生,放假在导师的心理咨询室帮忙。
快过年了,咨询室的客户也少了很多,趁着难得闲暇的时间,导师陪老婆逛街买年货去了,只剩下林书守着,当天快要关门时,门上挂着的门铃发出清脆的声响,有人走了进来。
“颂与当时整个人看起来状态非常差,瘦得脱相,人也虚弱,说话时声音小的几乎听不清。”林书说:“我提醒了他几次我只是在这里帮忙的,有需要我可以先登记,但他充耳不闻,直接坐在我对面,我们也像现在这样,隔着这么宽的距离,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时候已经听不清楚了。”
傅霄痛苦地低下头,指节因用力交叉挤压发出一声脆响,真相的揭开不仅仅是抖落了灰尘迷了眼那么简单,那是一把尖刀,刺向陈年旧伤,让原本就没有真正愈合过的疤痕再次流出鲜血,露出最柔软的嫩肉。
“一个人倾诉的欲望太强烈,是因为内心的感受已经无法自我消化,就像一页厚重的,让他无力翻过去的书,他需要帮助。”
林书看着傅霄塌下的,原本宽阔的肩:“我本以为他应该是高考压力太大了,没想到他向我提到你的名字。”
“他说…”傅霄一开口才发觉嗓子早就沙哑得不成样子:“什么。”
“很多,从他父亲在开学典礼后第一次把你带到他面前,到他来心理咨询室的路上恍惚看到一个人的背影有点像你,我问他哪里像,他安静了一会儿,又摇头,说没有人能像你。”
林书从资料中抽出一叠厚厚的,足有十几页的谈话记录:“如果你想看的话,全在这儿。”
傅霄久久没有说话,过了很长时间,摇了摇头:“不看了。”
那些所有由段颂与口述的过往,在他的记忆中更加清晰,在暗无天日的七年时间,是唯一的一丁点星光。
办公室里很安静,林书尊重他的意见,收回记录:“这十年颂与一直定期治疗,按时吃药,情况总体还算稳定,唯一一次没有按常规时间就诊,是两个月前他又见到你,他失控了,吃了过量镇定安眠的药。”
镇定,安眠,傅霄想起那晚段颂与悄悄地从柜子里拿走的那瓶药。
他无法想象要如何把“心理疾病”这几个字用在他的段颂与身上,重逢后他曾庆幸过段颂与依旧鲜活,靠自己的努力过着很多人向往的生活,却没想过他如何走到今天。
他本该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最不能伤害段颂与的人。
陆章心里也难受,叹了口气,手搭在傅霄肩上,把自己面前的杯子推到他跟前,傅霄的指关节泛着红,伸手端起杯子,水面荡起波纹。
“他当年耳朵听不见的情况和现在是一样的,这是身体启动的自我保护机制,那时候他听到陆章说你放弃了他,现在他听阿东提起真相。”林书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是他不想听到,因为每听到一个字,对他而言都是毁灭性的打击。”
傅霄的嗓子已经艰涩得发不出声音,陆章开口问:“林医生,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做?”
“陪着他,别让他再看不到你。”林书看着傅霄说:“理解他的感受,让他按时吃药,他需要时间慢慢想通,这是心理性的,恢复时间因人而异,不要急。”
“傅霄。”林书的目光很温和,看得出他强撑的脊背:“你是他的病因,也是他的药。”
这句话的分量太重了,他们对彼此来说原本就是这么重要。
傅霄点了点头:“谢谢。”
窗外的天黑压压的,灯光惨白照下来,办公室到病房几步远,脚步声回荡在走廊,陆章跟在傅霄身后,看他站在病房门口,手掌用力攥着把手,指节因收紧而泛白,冰凉的触感紧贴着汗湿的掌心,停顿片刻无力地松开。
他没进去,转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陆章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坐在他身边的位置,抬手搭在他的肩上,感受到他一向宽而挺的双肩如同再承受不住一般垮下来。
十年前的手术室外,陆章跑得满头是汗地赶到,傅霄看上去比现在稚嫩一些,那时候他的脊背还没有现在宽,但仍像一株笔挺的白杨。
在18岁的陆章眼中,傅霄是理智的,冷静的,不会被压弯,也不会害怕。
而如今他才明白,傅霄也会怕,可他得撑着段颂与的天。
长椅冰凉,傅霄把脸埋在手掌,弓着背,他又想起段颂与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悄悄拉开抽屉拿出药瓶的画面。
当时他以为是安眠药,却没想到在自己缺席的那些年,段颂与已经病的这样严重,却又自虐一般地住在曾经的房子,提醒自己不要忘记。
“傅霄。”陆章声音低得像叹息:“过去的无法挽回,一起好好往前走。”
他想说段颂与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可这话对傅霄又说不出口,他用自由换得了段颂与的未来,可现在有人告诉他,在他离开以后的这么多年,段颂与过得并不好。
过了很长时间,傅霄搓了搓脸,放下手,短暂的脆弱如错觉一般,他声音很哑:“我知道。”
他只是沉默地想到,当年听不见的段颂与,当年只有病因没有解药的段颂与,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走出来。
听不见的好处就是不会再有人强迫他接受不愿面对的真相,段颂与平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看。
整个世界都是安静的,他不感到恐慌,只觉得清静,清静得有些空虚。
其实一切都有预兆,国外留学的人怎么会在汽修厂工作,他和陈备应该就是在监狱里认识的,还有睡觉时也始终规矩的姿势,叠的整齐的被子,比十年前更加沉默寡言的性格。
监狱里也是这样安静吗,傅霄那么骄傲的人,在周围一圈人起哄着要他下跪的时候,他也会有那么一瞬间怪自己吧?
确实是个拖油瓶,段颂与闭上眼睛,觉得眼睛湿了,十年里反反复复问自己的问题如今终于有了答案。
他没放弃段颂与,他是放弃了自己。
放弃了大好前程,放弃了整个人生,是自己拖着他,让他在万般无奈之下只能选择走入深渊。
眼泪滑出来,在没入鬓角之前,被粗糙温热的指腹轻轻揩过,段颂与睁开眼,傅霄不知道什么时候返回了病房。
傅霄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仿佛疲累至极,眼神中写满疼惜,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拿了水杯插上吸管,段颂与盯着他的口型,几个字说的很慢:“起来,喝水。”
段颂与坐起身,伸手去接杯子,傅霄挡了一下,端着杯子放在他面前。
等他喝了几口水,傅霄沉默地看着他。
病房外林医生的身影一闪而过,段颂与后知后觉地心慌,艰难地扯了扯唇角:“林医生都告诉你了?”
傅霄点了一下头:“是。”
“你都知道了。”段颂与很浅地笑了一声:“傅霄,你怪我吗?”
傅霄的眉头轻轻皱起来,还没开口,段颂与看着他的眼睛:“怪我爸资助了你两年,却把我这样一个人丢给了你,你那时候在我爸的墓碑前说以后会照顾我,没想到一语成谶,真把自己一辈子毁了。”
他听不见,视觉便成了唯一依靠,可眼前变得模糊起来,段颂与用手背压住眼睛。
“别哭。”傅霄握住他的手腕,拿了纸巾给他,“怪你什么。”
傅霄知道段颂与听不到自己说话,可有些话堵在心里十年,当年没有说出口的机会,却困住段颂与,始终无法往前走。
“那天晚上你在我怀里疼得发抖,嘴唇都没了血色,我吓坏了,只能一遍一遍说到医院就不疼了。那话是和你说的,也是和我自己说的。”傅霄的语速很慢,看着段颂与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口型看:“那晚的急诊室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医生让我赶紧给家长打电话,说你的情况太危急不能等,可他不知道我们没有家长了,没人能帮我们,那时我只有一个念头,我要让你活下去,什么代价都可以。”
医生给了傅霄四个小时筹钱,半夜,傅霄站在医院走廊,拨了班主任的电话,可惜正是半夜,电话关机,别无选择之下,傅霄打车赶到汽修厂,声音发抖地恳求老板借给他四万块钱。
老板挺喜欢这个为人踏实,低调沉默的孩子,可四万对谁来说也不是小数目,更何况他一个刚成年的孩子,哪里有偿还能力。
魏建民就是这个时候过来的,是傅霄当时所在汽修厂的大老板,得知他想借钱,老魏的目光久久落在他身上。
老板凑到老魏耳边,压低声音说这孩子可怜,自己还在读书,还得养着弟弟。
魏建民坐在沙发上:“多大了?”
傅霄站在他面前:“十八。”
魏建民靠坐着,不紧不慢地问:“这里不是慈善机构,你借钱短期内还的上吗?”
这个问题无解,傅霄低了低头:“我会慢慢还的。”
“慢慢?”魏建民像听了个笑话似的笑了两声,他笑了,这句承诺就变成了最好笑的话,他带来的几个小弟紧跟着哄堂大笑起来。
“谁叫慢慢啊?傅霄,你这么可显不出诚意来啊!”一个汽修厂一直看不惯傅霄的学徒立刻大笑着说:“想借钱,要不你给魏哥跪下试试?”
第34章 我还配吗
不知是谁吹了声响亮的口哨,一圈人跟着大喊“跪下”“跪下”,魏建民脸上带着几乎看不出的笑,没开口阻止,只看着傅霄。
在他的目光里,在旁边一圈看热闹的起哄声中,在这个所有人都散发着嘲笑与恶意的汽修厂里,傅霄毫不犹豫地跪在魏建民面前。
短暂的安静后,爆发出更激烈的哄笑声和更夸张的掌声,魏建民笑了,被逼进绝境的人才最好拿捏,他看了一眼腕表:“钱什么时候要?”
“现在。”傅霄眼中闪过一丝看到希望的光:“谢谢魏哥!”
“这钱,我可以给你,不过作为交换,你要替我做一件事。”魏建民摆摆手:“我有一批进口零件,没报关,本来也不算什么事,但最近风声紧,我需要有人给我运回来。”
傅霄的心脏在这一瞬间狂跳不已,就连阿东这些人都知道其中的危险,傅霄又怎么可能不清楚。
更何况魏建民手底下那么多人,如果真如他所说“不算什么事”,又哪里轮得到他来做。
“我给你五分钟,五分钟以后没有答案,我可就当作这钱你不需要了。”
十八岁的少年,就这样被迫站在岔路口。
五分钟的时间很长,傅霄背挺得很直,跪在魏建民脚边,因为送段颂与去医院临时套了一条运动裤,水泥地面冰凉的寒气透过面料钻进膝盖,又硬又疼。
五分钟的时间也很短,让他只来得及想起段颂与所有大笑的,依赖的,在他怀中流泪的样子。
时间不够,他还没想完。
这是违法的事,他犯了罪,就是一生洗不去的污点。
他不怪命运的不公平,不怪段颂与,甚至不怪魏建民,他谁也不怪,只怪自己没本事。
那些半夜睡不着躺在黑暗里幻想过无数次的,和段颂与一起的未来,终究是无法到达了。
魏建民悠闲地靠坐在沙发上,点了点腕表:“傅霄,五分钟到了。”
仿佛到了最后一刻,傅霄垂在身侧的手臂抖了一下,指尖抹过运动裤的侧缝,他被恶意围在中间,他并不在意,只是内心深处涌起强烈的,几乎将他吞没的遗憾。
没有什么难以抉择的,傅霄漆黑的瞳孔对上魏建民,少年嗓音干涩,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我要二十万。”
五分钟,终结了他们相依为命的时光,斩断了两个少年之间那根旁人看不到的线。
陆章接到电话从家里狂奔到医院,傅霄一个人站在手术室外。
傅霄对他没有任何隐瞒,陆章目瞪口呆,等听傅霄说完最后一个字都没发现自己的眼泪糊了一脸。
“要不咱们再想想办法,总有办法的是不是!”陆章慌了神,“要不我和我妈要点。”
陆章是单亲,家庭条件一般,四万块钱不算小数目,傅霄摇摇头,哑着声音:“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