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耳 第94章

作者:拉赫爱好者 标签: 近代现代

一阵冷风从脸颊边吹过,勾起几根发丝微动。李圳郁知道那是从空调吹出来的风,但还是忍不住想唯心一次,于是下意识侧头看向身后,想要抓住那缕已经消散的气息。

他看着空无一物的身后,笑了一下。

“那我就说到这吧,”他站起身,将那支被捏变形的白花摆在骨灰盒旁边,“不打扰你和家人叙旧。”

半小时后,三厅大门再次传来响动。等在门口的周承一站起身,跟端着骨灰盒的赵女士和钱可以打了个招呼,调侃道:“这回终于要带回去啦?”

“总不可能放这儿一辈子嘛。”赵女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先带回去,重新培养培养感情。”

“挺好的。”周承一点点头,“开车了吗?我送你们回去。”

“开了开了,你俩口子自己走,别拉着我们当电灯泡。”钱可以嫌弃地摆摆手。旁边并未听懂这句话的字面意思、还以为钱可以在开玩笑的赵女士也跟着认真地点了点头,说:“对,我们自己走就行。”

她说完,将骨灰盒转交给钱可以,走上前替李圳郁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笑着说:“阿郁,既然回来了,就多跟我们走动走动吧。”

“好。”李圳郁乖顺地应下。

走廊里再次安静了下来。周承一重新在长椅上坐下,歪着脑袋发了半晌的呆,突然回过头对李圳郁说:“我以前也老干这种事。”

“什么事?”李圳郁问,也跟着坐了下来。

“对着你的坟讲话,就聊最近都发生了什么,我都干了什么事之类的。”周承一说,“我天天跟你讲,结果你理都不理我,坟头草都不愿意给我晃一个。有一次我实在是气不过,就找了个大榔头把你的墓碑给砸了。”

“小心眼。”李圳郁被他逗笑了,“我又没死,怎么可能理你。”

“就是说嘛。”周承一晃了晃腿,“所以我才觉得不对劲,这不就把你的坟给掘了嘛。”

好在他们两个都没有什么信仰,不然就周承一干出的这种缺德事,指不定这辈子要遭多少报应。

手机在口袋里振了振,周承一掏出来,看到是隋星给他发的消息。对方告诉他检方已经决定起诉,并且因为上头非常重视,案件后续的审理工作也会尽快提上日程。

“针对周远洋的庭审,我大概率还是需要作为你的委托律师上庭,提供你不涉及黑产的证据的。不过这部分证据已经整理好了,我会在近期提交给检方,到时候应该不需要你一起出庭。”

“呜呼。”周承一晃了晃脑袋,将手机扔给李圳郁,示意他看。

李圳郁接住手机扫了一眼,刚看完第二行字,一条新闻推送弹了出来。

标题一目了然:“警方公布曙光生命研究中心案件部分涉案人员名单及相关调查情况。”点开之后,是警方官方账号刚刚发布的一则情况通报,名单里将白房子的组织者、参与者和相关受益人员的大名一一列出,除了仍在调查中的部分人员之外,几乎涵盖了警方目前已经确认身份的全部相关人员。

看着那些曾经响当当的名字如今一朝跌落神坛,被评论区里的网民们唾弃谩骂,李圳郁一时有些此刻他并非身处现实的恍惚。

好像,一切真的马上都要结束了。

“哇。”周承一不知何时已经凑近,下巴搭着他的肩膀嘀咕,“居然还有卫健委的人,真够热闹的。”

“烂人哪里都有。”李圳郁将手机递还给周承一。

“但好人就不是哪里都有的了,那是稀缺物种。这不赶巧了吗,你眼前就有一个。”周承一冲他抛了个媚眼,“今天晚上要不要……?”

“腰不痛了?”李圳郁睨了他一眼。

“开玩笑,你对象我这个腰,”周承一猛地拍了一把自己的腰,“那属于是再生能力极强的,今天晚上就可以继续为人民服务了。”

“瞎说什么呢。”李圳郁被“服务”两字闹出了个大红脸,气急败坏地踢了他一脚,站起身就要走。周承一笑得不行,几步跟上去牵起李圳郁的手,问:“还有哪里想去的吗?你的墓地离这儿不远,要不要去看看?我特地留着没卖,给咱俩以后合葬用。”

“还是回家吧,行吗?”李圳郁想象了一下自己坐在自己的坟头跟块破墓碑面面相觑的场景,觉得简直猎奇到不行。

“回家行啊,”周承一撸了撸袖子,松开李圳郁的手蹦蹦跳跳地先一步跑下楼梯,在底下跃跃欲试地冲他挑眉,“回家特别好。”

他大马金刀地堵在楼梯口,李圳郁只得贴着墙面,避瘟神一样迅速从他身边蹿了出去。骨灰堂内禁止瞎跑,以免惊扰逝者,但李圳郁是亲眼见过周承一痛得龇牙咧嘴的,深知被服务大概是个什么样的苦差事。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只可惜啊,停车场里拢共就停三辆车,一辆灵车,一辆工作人员的通勤车,和一辆周承一的车,简直想跑都跑不掉。

“跑哪儿去啊,叫破喉咙都不会有人来救你的。”周承一吊儿郎当地把他抵在车边,活像个强抢民女的流氓。李圳郁干脆沉默地垂下头,扮演被抢的民女,一副任人宰割的受气样。

这么幼稚的角色扮演他都能配合,周承一弯下眉眼,午后灿烂的阳光照亮了他眼底的细碎。他笑着说:“嘿嘿,栽我手上了吧。”

拉赫爱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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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早九点,律所里如往常一般繁忙又井然有序。隋星嘴里咬着纸杯边缘,一手提公文包一手开办公室门,甫一推开鼻尖的咖啡香味便被茶香冲淡了几分。他将手里的东西放在办公桌上,随手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文件堆,这才有空抬腿踢了一脚半倚在桌上的人,问:“你怎么来了?”

“嗯?”李逸行将专注在电视上的注意力分过来了一点,跟人打了个招呼,“打你电话不接,我就亲自来了。”

他说着,扬了扬手里刚泡好的茶:“喝不喝?”

“茶跟咖啡一起喝心脏会爆炸的。”隋星抬手拒绝,走到他身边一起看电视。

电视上正播报着当日新闻。画面里,远洋集团总部往日光鲜亮丽的玻璃幕墙前此刻已经被拉起了警戒线,在众多记者和行人的围观下,几名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正从大门进出,将醒目的封条贴在门上。随着主持人播报,画面转到了第九研究所,同样被贴上了封条,只是场面远远没有总部的大门口热闹,只有寥寥十几个执法人员正在出入,冷清又寒酸。

“彻底查封了。”李逸行指着屏幕说,“本来总部不用这么快封的,但咱们开了两天的会,觉得还是有必要提上日程,今天一早批的文书。”

“周远洋知道这事吗?”隋星掏出手机,对着电视屏幕拍了张照。

“知道,看守所里的消息可比外边儿灵通多了。不过也啥没用,他到现在还是死不认罪。”李逸行瞟了一眼隋星的手机,“发给你当事人啊?他不看新闻?”

“逃难去了,”隋星说,“听说正在戒网瘾,除了我们几个相关人士的消息全都不看。”

“为啥?”李逸行好奇道,“网上也没人骂他吧,不都夸他大义灭亲吗?”

“远洋那些高层和合作伙伴呗。虽然周远洋该死,但他们损失的可是实打实的钱啊。”隋星阴阳怪气地扯了扯嘴角,“一个个都是体面人,不能明着骂,就隔三差五地骚扰威胁,换我也得神经衰弱。”

距离检方正式起诉周远洋及其余涉案人员已经过去了三天。这几天里,远洋集团总部和旗下多家关联机构陆续被查封,曾经需要提前预约才能见到的高层,如今一个接一个被警方带走调查,原本遍布各处的业务也在极短时间内陷入了停摆。

“听说慈艾医院也被调查了,”隋星收起手机,问,“因为远洋集团入股了吗?”

“不是。”李逸行摆摆手,“慈艾医院里有个姓彭的重伤外科医生,调查之后发现他之前在跟白房子合作的医院里就职,后来也替周远洋做些清道夫之类的工作。像火灾之后被送往医院的那重伤的五个人,还有从白房子核心层里出来的三个人,两个第九研究所前高管,一个国内某生物信息研究所的所长,这几个人都在他的救治下去世了。”

“医疗过失很难定性吧。”隋星皱眉问,“已经确定了?”

“八九不离十。”李逸行说,“这些人里面有些确实病得伤得很重,但也有几个,按照当年的医疗记录来看并没有严重到必死无疑的程度。”

隋星点点头,重新看向电视。此时新闻已经播报到了因第九研究所篡改数据导致去世的那位患者,画面里出现了一张证件照,上面的男人坐姿端正,正一度鲜活地、灿烂地冲着镜头微笑。

“昨天警方已经通知过他的父母了。”李逸行惋惜道,“哎,两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家,哭得听筒都炸麦了。之后他们应该会联合剩下的受害者一起起诉医院和研究所。”

“应该的。”隋星抿了口咖啡,沉默片刻,还是轻轻叹了口气。

“我到时候让他们来找你。”李逸行拍拍他的肩,“他们都挺不容易,你就当再做一次公益律师,帮帮忙。”

“行,你把我联系方式给他们。”隋星难得没跟他斗嘴几句,就拂开肩上的手,说,“所以你今天到底干嘛来的。”

“噢,对。”李逸行赶忙放下手里的茶杯,拽住要坐下的人,“别坐了,跟我去趟法院。”

“干嘛?”隋星莫名其妙。

“看卷宗啊。”李逸行笑着说,“加急整理出来了,所有审讯记录都在。你是第一位客户,要不要领取你的专属福利?”

“这么快,”隋星挑挑眉,“这回效率挺高啊。”

“上头重视嘛,那不就是把刀架咱们脖子上逼着加班。”李逸行说,“就说走不走吧。”

早已拿起公文包蓄势待发的隋星冲李逸行比了个大拇指,随后朝着门口一勾:“走。”

周承一的网瘾戒得相当成功。由于案件性质,他暂时不能出市,就在城市边缘找了个温泉度假村,每天眼睛一闭一睁就是穿着条泳裤往庭院的池子里跳,泡完温泉吃早饭,吃完早饭睡午觉,睡醒了再拉着李圳郁在房间各处胡闹,刨去运动的部分,日子过得比一些退休老干部都要规律。

偶尔实在闲得发慌,他就抱着手机坐在池边,盯着屏幕上那几个被李圳郁勒令不得打开的软件看。看得见但不能点,非常折磨人,后来周承一干脆将手机上交给了李圳郁保管,眼不见为净。

这天他如往常一般在十点自然醒,伸着懒腰去够枕边人,却发现床边的位置空空荡荡,已经凉透了。他在半梦半醒之间恍惚了两秒,终于被直射在双眼上的阳光唤醒神智,侧头看去,李圳郁正背对着他坐在庭院的遮阳伞下,郁郁葱葱的树林和篱笆做背景,一层暖光渡在他的身形轮廓上,一切显得安静又温柔,梦幻得不似现实。

周承一盯着这场景看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随手抓过床尾的浴袍披上,赤着脚推开落地窗,走到李圳郁身后俯下身去。

也不知道是他动静太小还是李圳郁看手机看得太专注,竟然完全没意识到有人靠近,直到周承一把肩膀搁到他肩膀上了他才回过神,略显慌张地关掉了手机。

“干嘛,”周承一闭着眼蹭了蹭他的脖颈,哑着还没睡醒的嗓子说,“背着我偷人啊。”

“怎么可能,”李圳郁下意识把手机往怀里塞,“我随便看看。”

“你看新闻了?”周承一睁开一只眼。

这下李圳郁彻底不说话了,沉默把心虚衬得格外明显。过了几秒,他自己先认了命,重新掏出手机乖乖呈给了周承一。

周承一被他的动作逗笑,忍不住伸手去挠他的脖子,说:“你以后肯定有夫管严。”

“被你管也没什么不好的。”李圳郁小声说。

这次温泉度假村之旅,他俩经历了好几次攻守易型。每次李圳郁在下之后,他都会变得特别乖特别好哄,周承一犯贱逗他的时候他都不还嘴了,就红着耳朵任人折腾,搞得周承一是格外欲罢不能,每天都在培育心花和心花怒放之间反复横跳。

“哎,你要是能每天都这么可爱就好了。”周承一叹了口气,边用自己的生日解锁李圳郁的手机边控诉道,“每次一让你上你就特别凶,老欺负我。”

“……瞎说。”李圳郁怼了一下他的肚子。

屏幕上跳出锁屏前的界面,果然是一则新闻。奇怪的是这新闻并非关于周远洋的,而是林文靳在今天凌晨因为案件需要,被从原来的看守所押送到另一个羁押所的消息。

“林文靳?”周承一皱了皱眉,对李圳郁会关注他的消息感到有些意外,“你们认识?”

李圳郁点点头,顿住半秒,又摇了摇头。

“不熟,只见过一面,要不是看了照片我也不知道这是谁。”李圳郁说着,将手机抢了回来,“别看了,我也不看了。”

“看呗,偶尔关心下仇人的最新状况,有益身心健康。”周承一没再继续追问这个对方不想谈论的话题,随口打了个趣,便迅速回房间换了泳裤出来,一蹦一跳地跳进了温泉里。

李圳郁被溅了一腿的水,只得笑着往后缩。就这样周承一还不满足,还要挥着双臂往他身上泼水,边大声嚷嚷着让他也下来,他俩比试比试。

“你玩吧,”李圳郁冲他摆摆手,“不喜欢碰水。”

“陪我玩都不愿意,”周承一不满地嘟了嘟嘴,“坏蛋。”

说完又是一捧水泼过来,李圳郁抬手去挡,挡住了一半,剩下的全都洒在了身边屏幕亮起的手机上,将上面的照片模糊了大半。

林文靳的脸并不难认,和十几年前没有多大区别,只是多了细密的皱纹,皮肤因老化而下垂,但脸还是那张脸。

新闻里说他在二十年前白房子成立初期离开了医院,在此之前他当了五六年外科医生,进入远洋集团之后才离开的临床。所以他并非需要练手的新人,只是很久没有拿起过手术刀了而已,如果突然出现外科医生短缺,但手术必须进行的情况,当然就只有他这一个有过临床经验的人能顶上。

于是在十五年前的那一天,林文靳顶着压力找到已是俎上之肉的周承郁,用他生疏了十年的临床经验,在他身上画上了那几条李圳郁原以为自己会永生难忘的术前辅助线。

可如今再见,这张脸猝不及防地进入视野,冲击力却远不如自己想象得要强。那人做外科医生没做出什么成绩,跟着周远洋做事,最终也只落得了这样的下场,李圳郁只觉得他可悲。现在被周承一一��水拍过来,那张脸便随着水滴滑在石砖底上,再也看不见了。

周承一自娱自乐了好一会儿,最终也没能成功激怒李圳郁下来跟他比试一番,只好自讨没趣地趴在水池边发呆。没过多久李圳郁便走上前,伸手扶着周承一站直了身子。就在周承一以为对方要跟他来个浪漫的水边吻,已经闭上了双眼时,胸口突然传来几处冰凉。

他低头定睛一看,跟遥测心监的电极片大眼对上了小眼,干巴巴地说:“这玩意儿真智能啊,还能防水?”

“长时间浸泡肯定不行,你泡一会儿就出来吧。”李圳郁捏了捏他的脸颊,

“才泡几分钟呢。��”周承一不情不愿地抱怨。

“要为这一时的高兴,把自己后半辈子的健康赔进去吗?”李圳郁笑着说,“为了跟我在一起一辈子,你就忍这几分钟吧。”

如果世界上有说情话大赛,李圳郁绝对连初赛都过不了,但在周承一这,他家对象就是冠军,全世界最懂得哄他高兴的人。周承一被热水泡得晕晕乎乎的,觉得自己大概已经是到天堂了,脚下踩不到实地,抬眼看不到尽头,耳边除了水声,便只剩下心脏一下下跳动的声音。

“……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