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拉赫爱好者
“嗯?”已经走出去几步的李圳郁回过头,“你说什么?”
“跟我结婚。”周承一半张脸趴进臂弯,一小团脸颊肉窝在手臂上,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我其实挺有钱的,公司没了没关系,我可以从其他我入股的公司拿分红。虽然赚得肯定没有现在多,但不用愁吃穿,我一定会给你很好的生活,不会让你跟着我吃苦的。”
李圳郁站在池边看他,半天没说话。周承一泡傻了,他也被吓傻了。
傻到最后,一阵温暖从心底缓慢地涌了上来,仿佛有人把一捧温水轻轻浇进了心脏里,让那些藏在最深处、已经结痂多年的伤口都跟着发起了热。
温泉水在两个人之间轻轻晃动,阳光落下来,碎成一片细小的光斑。半晌,李圳郁蹲下身,伸手捧起周承一被热气蒸红的脸,说:“好啊。”
周承一直愣愣地看着他,好像没听懂一样。李圳郁只好提醒他:“虽然国内好像暂时还不合法,但我愿意跟你结婚。”
这回周承一听清楚了,他从臂弯里抬起头,眼睛睁得老圆,半晌才好像终于缓过神来一样,一头扎进了水里。
李圳郁觉得自己好像都能听到从那些电极片里冒出的电流声了。他叹了口气,终于遂周承一的愿下了水,将人从水池里托了起来。
周承一坐在水池边,傻傻地笑了一下,凑过去跟人接吻。
“从家人变成家人,”他说,“好像也没什么不同嘛。”
“结婚这回事,不就是注重个仪式感。”李圳郁也跟着爬出水,靠着周承一坐下,“不用买戒指了,我心领了。”
“那怎么能行,”周承一说,“我给你买个带钻的,你拿去给你那些朋友们炫耀一下。”
“还是别了,他们要是知道我因为傍上金主荒废事业,一定会唾弃我的。”李圳郁开玩笑道,“现在总院被查,他们深圳分院也不好过,都在焦头烂额呢。”
“这有啥,我给他们安排。深圳的私立医院还少吗,不就我一句话的事。”周承一笑着挠了挠他的下巴,“你既然傍上了金主,就要有当金丝雀的自觉,知道没?”
李圳郁拍开他的手:“知道了周老板。”
“叫老公。”周承一皱起眉。
于是李圳郁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周承一坐在原地,被自己这一声“老公”弄得心痒难耐,已经迫不及待在心中幻想李圳郁这样叫他的那一天。
没过多久李圳郁便从落地窗后重新探出脑袋,冲他喊:“隋律联系你了。”
周承一“嗯”了一声,双手枕着脑袋后仰,笑得一脸傻气,显然不是听正事的状态。李圳郁只好把自己看到的消息整理成简短的几句,言简意赅地跟他总结:“他说他看过卷宗里的审讯记录了,林文靳他们几个,还有当年那家医院的高层都认罪了。”
“哇。”周承一笑着说,“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好事一个接一个地来。”
“他还说,”李圳郁顿了顿,“周远洋想见你。你要去吗?”
第128章
纵使周承一百般不愿,他最终还是去见了周远洋,在两个月之后,周远洋的庭审当天。
白房子和第九研究所的案件涉事人员众多,一个个审过去,光是整理证据和确定各自的犯罪事实便耗费了不少时间。再加上其中牵扯的医疗机构、研究机构以及企业人员各有不同,案件最终被拆分成数个部分陆续审理,一审就是两个月。
而周远洋作为整个案件最核心的被告之一,自然被排在了最后。这样的安排也有好处,那就是民众和法官们早就通过前几次庭审直播把案件始末了解了个七七八八。等到周远洋真正站上被告席时,已经没有多少前情提要需要被反复提起,庭审效率奇高。用李逸行的原话说,就是干他丫的就完事了。
去找周远洋之前,周承一先去见了陈曲一面。由于认罪态度良好,她是所有人中最早完成审理,也是最早被作出判决的人之一。现在她已经不再需要穿看守所那身衣服,换上了简单的便服,坐在会见室里,身形比周承一上次见到时还要消瘦许多。
“周总,好久不见。”陈曲笑了一下,“没想到想见我的人是你。”
“听说你还没被移送,”周承一在她对面坐下,“反正一会儿要去法院,我就顺路过来看看。”
“法院?”陈曲怔愣一瞬,又恍然道,“啊,今天是董事长开庭的日子吧。”
她称呼周远洋为董事长太多年,如今已经没有了那层上下级身份,骨子里那种读书人的严谨却让她无法轻易改掉称谓上的习惯,只是语气里再也没有了敬畏和尊重。
“你还好吗?”陈曲试探性地问,“心情如何?”
“我很好。”周承一笑着说,“把周远洋送进去是我的毕生梦想,这辈子没哪天比今天更开心过,就不劳你担心了。”
“那就好。”陈曲点点头,沉默半晌,又重复了一遍,“那就好。”
“嗯。”周承一不知所谓地应了一声,在尴尬追赶上他之前掏出手机,说,“给你看个东西吧。”
陈曲赶忙抬头看向屏幕,看到了一份警方通报的名单。
“这是白房子的受害者名单。”周承一解释道,“已经确认身份的总共有十一个,其中有七个受害者是被他们的亲属‘卖’进白房子里的。那些人前段时间也已经被捕了,警方还在调查原因,目前能确认的基本都是因为钱。”
周承一将手机平放在桌上,让陈曲随意观看,自言自语似的感叹道:“钱这个东西,还真是亘古不变的难题啊,是吧?为什么每次事情一涉及到钱,人们就会突然像失去了神智一样,无论多愚蠢多恶心的事都能做得出来呢。明明不是所有人生来都是恶人。”
桌子对面,陈曲忍不住将脸埋进了双手,泪水从指缝间溢出滴在桌上,清脆的“啪嗒”一声。
“哎,你也别太难过了。”周承一拍了拍她的肩,“向前看吧。”
她已经受到了她应有的惩罚,也即将为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周承一无心再指责她,一切都太晚,又那么的刚好,已经过了他能用全身心去怨恨所有人,再从他们那里听到忏悔的时候。
“研究所的受害者名单呢?”陈曲捂着双眼,低声问,“也整理出来了吗?”
“整理出来了。但他们毕竟还活着,警方就没公布。”周承一说,“倒是把研究所客户的名单公布出来了,从九年前到今天,一共有过十四个人。”
“他们也会被起诉吗?”
“当然。”周承一点头,“很快,应该就过几个月的事。”
“太好了……太好了。”陈曲从鼻腔里叹出一口气,末了似乎想起什么,抬头问,“杨所长,警方找到了吗?”
“嗯。”顿了顿,周承一说,“已经去世了。”
杨正华是一个月前被找到的,在临省乡下的一个小旅店里。警方发现他的时候,他正吊在房梁上的一根绳子上,脸色青紫瞳孔暴出,身形在不负重压的房梁下轻轻晃荡,已经彻底咽气。
房间里没有留下多少东西,只有几件简单的便服,还有一部已经关机的手机。等充满电再次开机,被技术人员破解密码开锁后,周远洋被检方正式起诉的新闻就出现在了浏览记录的第一页。可想而知他生前经历了怎样的挣扎,又是在怎样的绝望中最终作出了结束自己生命的决定。
陈曲说不出话来,只好轻轻应了一声,垂下脑袋望向洁白桌子的一个角落。
从那里望眼欲穿,她仿佛能看到自己不长不短的人生,从洁白的学校实验室,到洁白的地下室,再到如今洁白的审讯室和看守所。后半辈子,她还要一直继续跟这种白色打交道,过完她的一生。
想必杨正华也是这样,看到了自己一眼就能望到头的人生,所以没有勇气去面对,不敢再继续走下去。
而这样绝望的日子,除了陈曲,还有很多人要和她一起共享。财富和名誉,那些原本看似牢不可破的东西,终究也变成了他们失去的所有里最不值一提的一部分。代价从他们把灵魂卖给魔鬼时就已经注定,早知如此,当初又何必天不怕地不怕地为钱疯魔,钱不能被带进地里,也永远买不来后悔药。
从看守所离开,去往法院的路上一路都在堵车。周承一在离法院不远的十字路口探头探脑,看到法院外围挤满了人,大多举着牌子或长枪短炮,其中不乏受害者家属,牌子上愤怒地写着“为什么要拿我们的孩子做实验”几个大字,也有人什么都没拿,就站在人群里一遍遍喊着那些已经死去的人的名字。
曾经那样受人敬仰的人,一朝落得个人人喊打的结局,还真是报应不爽。周承一收回视线,跟着车流慢腾腾地挪动,终于找到一点空隙,钻进了法院的地面停车场。
再次见到周远洋,周承一发觉自己的心情远没有想象中痛快。
周远洋被法警从外面押进会见室,戴着手铐,身着已经被洗到发白的统一囚服,神色却一如往常地平静,丝毫不显局促。他在桌对面坐下,微笑着和法警道谢,随后翘起二郎腿,将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这才慢条斯理地抬起头看向周承一,目光里带着一贯的审视。
没能如愿从那人脸上看到愤怒和狼狈,或者哪怕一丝一毫终于认清现实后的颓败,周承一突然觉得一阵索然无味。
果然,周远洋还是那个周远洋。不是所有人都是天生的恶人,但周远洋一定是那个例外,死到临头都不可能忏悔的人,赢过他又有什么意思?
想到这,周承一干脆站起身,转身就要往外走。
“周承郁怎么样了?”身后的人突然开口问。
周承一蓦然停住脚步,不可置信地回过头。
“他还好吗?”周远洋咧开嘴角,露出阴森森的笑容,“听说他还活着,我别提有多高兴了。他一定也很高兴吧,终于能如愿待在你身边。”
“什么意思?”周承一眯起眼。
“就是想起了他小时候很喜欢跟着你。”周远洋叹了口气,“这孩子就是个倔脾气,明明只要跟着我就不用经历那些事了,你说他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呢。”
“那又怎么样,”周承一讥讽地咬了咬牙,“反正他最后不也没死,还成功把你送到了这里来。被人生中唯一的一次失误反噬的感觉怎么样?”
“失误?”周远洋失笑,将这两个字放在嘴里仔细咀嚼了一下,摇摇头,“承一,你们忍辱负重十几年,就为了把我送进监狱,看着你们的成长,我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难过?”
他说着,长叹一口气,望着眼前的虚空,仿佛责备一个小辈一般痛心疾首道:“可是看看你自己吧,还剩下什么了?你本可以拥有自己的事业和家庭,过自己的人生,可是十几年啊,一辈子最好的那十几年,就为了扳倒我这个生命已经走到头的人,这就是你想要的结局吗?”
周承一绷紧了咬肌,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真浪费啊。”周远洋嗤笑一声,抬手点了点自己已经残破不堪的心脏,“我一辈子从没输给过任何人,享受过任何人都不曾有过的名利财富,本来就到了能毫无负担地去死的年纪。现在死到临头还能赢你一次,也算不虚此行了。”
言语无法刺伤周远洋。周承一明白,也知道他是怎样一个喜欢用话术扰人心智的人。但这一次,他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一点悲哀,周远洋不了解他,不知道现在的他正在过着怎样一个顶好的人生。他太美满,太顺利,所以眼前的这个人也不再有资格刺伤他了。
“行吧,”周承一突然松懈下所有紧绷,笑了起来,“你开心就好。”
周远洋维持着微笑,眉头却不自觉地跳了一下。
“要死的人是你又不是我,真不知道你有啥好显摆的。”周承一在桌对面坐下,懒散地晃着腿说,“还赢我一次,哦哟,你当这是石头剪刀布啊,赢了是能拿奖状回家还是怎么的?顺带一提,我跟我对象每天都石头剪刀布,他赢我就给他上,一点儿不耍赖。他给我干得可舒服了,舒服到我忍不住跟他求婚了。明年我打算跟他去国外结婚,就不邀请你了啊,反正你那会儿应该已经死了。实在不好意思啊,没法儿让你看到我事业有成家庭美满了。”
这满嘴的污言秽语,在周远洋这个封建余孽那里攻击性几乎是呈几何倍增长。周承一满意地看到周远洋的表情一点点扭曲,还不忘再添一记暴击:“说起来你还算咱俩的月老呢。谢了啊爸,你怎么这么有前瞻性,还知道给我找个童养夫。”
“你和周承郁……”周远洋瞪大了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没能把后半句话说完。
“嗯嗯,到时候记得随份子。”周承一真诚地点点头,“虽然人到不了,但心意还是可以到的。”
“周承一!你少胡说八道!”周远洋猛地拍了一把桌子。候在门口的法警立刻转过身,冲他怒吼了一声“肃静”。
周远洋好像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狠狠闭了下眼,坐了回去。
“你也别难过,”周承一怜悯般拍拍他的肩,“反正你已经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众叛亲离千夫所指万人唾弃人嫌狗厌了����”
他一口气说到这,基本也没气了,于是深呼吸一口接着说:“还在乎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干什么?你看看你,临了临了还非得操心我以后过得好不好。哎呀,我过得不好,你赢了,你赢了总行了吧。”
“糟践自己来恶心我,你也真是个人物,周承一。”周远洋厌恶地别开脸,对门口的法警说,“带我走,快点。”
周承一微笑着注视眼前眼前这个终于被他逼得狼狈不堪的人,直到法警走过来,将周远洋从椅子上拽起来。
“周远洋。”他再次开口,语气里已经没有了原来的不着边际,“你害死了那么多人,就应该不得好死。如果你还有但凡一点点良心,就老老实实认罪,把血都呕出来给他们忏悔,别把你这副自以为是的模样带到法庭上,没人稀罕。”
周远洋停下脚步,侧头看过来时,那张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唯独眼底还残留着几分阴沉。
“你以为把我送进监狱,把远洋集团毁掉,把我这一辈子积攒的一切都拿走,就能替他们讨回公道了?”他笑出了声,没有半分愧疚,“哪有那么容易。他们已经死了,这就是事实。”
“那周承郁呢?”周承一面无表情地说,“你好歹当过他名义上的父亲,就没什么想跟他说的?”
“说什么?”周远洋嫌恶地皱起眉,“行吧,那就帮我转告他不用谢,多亏有我他才能离开那个福利院,跟着我过了几年好日子。可惜他选择了你,不然以他的能力,一定能跟着我走得更远,不会被你这种人抓到把柄。”
周承一漠然地撇开了视线,到了这一步,竟连一点失望的情绪都提不起来。周远洋已经被自己那套扭曲的逻辑侵蚀太久,整个人由内而外地在腐烂,和一坨烂掉的肉说话,再如何诚恳也无法赋予它任何意义。
“好,那你就这样毫无体面地走吧,”周承一收起最后一点和他对话的想法,站起身,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头也不回地冷冷道,“再也不要回来。”
再也不要回到这人间来。
凉爽的初夏被最后一场大雨带走,闷热的空气重新占据了城市。周承一从法院出来时,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路边积着一层薄薄的水,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来,将那些还没来得及蒸发的水珠照得发亮。
他站在法院门口,将吵嚷的人群声当背景音,垂头盯着一块水洼发呆。
“看什么呢?”身后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周承一回过头,跟来人打了个招呼。
“看我好看。”周承一扬起笑容,对着水洼的倒影摆弄下巴,“啧啧,我宝贵的个人资产,远洋集团没了都不能跟着破产。”
“看来你心情不错,挺好的。”隋星拍拍他的肩,将公文包递给自己的助理,示意他先进去,回头问周承一,“不留下来看庭审了?”
“不看了,实在是没法跟周远洋呼吸同一片空气。”周承一作出个呕吐的表情,又说,“但我个人其实还是挺好奇你要怎么跟检方辩论的,所以我会通过网络支持你。”
“今天我跟检方是同一边的,不会有辩论。”隋星摆摆手,“死刑十拿九稳,我就不留你了,庭审之后联系。”
“行,辛苦你啦。”周承一说,“委托费我已经打过去了,记得查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