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拉赫爱好者
“是不是只要这个烙印对应上了,就能证明这些供体记录的真实性了?还需要别的证据吗?我记性很好。你们想知道任何细节都可以问我,只要是我见过的我就不可能忘记。
“作为交换,让我去见见周承一,可以吗?我只需要半个小时。”
一墙之隔,刑侦负责人转过身,和经侦负责人交谈着离开了监听室。余光中,周远洋僵立的身体仿佛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气,跌坐回椅子里。那方才还挺直的脊背一点点弯下去,佝偻成了一个苍老的弧度。
许久,他抬起一只手,缓慢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当天夜里,警方终于对外公布了案件的部分调查进展。
通报并没有披露全部细节,只确认了此前网上流传的部分信息。远洋集团及其关联机构涉嫌长期参与非法器官移植活动,相关案件涉及多家医疗机构、研究机构以及多名企业和医院工作人员。目前已有数十名相关人员被依法传唤、控制,其中部分人员已经开始供述。
随着调查推进,警方又陆续公布了部分已经核实的死亡人数,并通过网络网络公开了十六名供体的基本档案,呼吁群众踊跃提供线索,协助警方进行身份核验。
短短半个小时,远洋集团的官方账号已经被愤怒的路人淹没。评论和转发区里,质问、谩骂和难以置信的惊叹飞速滚动,负责运营账号的工作人员哪见过这种阵仗,连澄清或者先安抚群众都不知道该从哪入手,更不敢相信自己入职的公司在十几年前竟然做过这种事,简直又气又急,给上级打电话时声音里都染上了哭腔。
而公关部门给他的回复只有短短一句:“还发什么声明?我们这儿都打算辞职不干了,不赶紧走人还等什么呢?”
同一时刻的某高档小区里,其中一栋单元的顶层灯火通明。周承一半趴在沙发上,手上翻阅着警察专门给他单独做的案件通报。不多时一通电话便打了进来,周承一按下免提,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恭喜你,周总。”赵昀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终于沉冤得雪了。”
“恭喜你们才是。”周承一笑了一下,“信托的事怎么样了?”
“我们已经买了去美国的机票,大概两个小时之后出发。”赵昀说,“宗则让我务必替他感谢你,托你的福,他也给他父亲添了次堵,今天下午他父亲已经被警方请去配合调查了。”
“噢?”周承一愣了愣,“他爸跟白房子也有关系?”
“那倒没有,就是同在医疗行业,他和远洋之前有过一些合作。估计就是例行问话,到了时间就放了。”赵昀解释道。
“纯添堵啊,”周承一感叹一声,“真有他的。”
恰巧此时洗漱好的李圳郁从房间里出来,周承一扬起头冲他招了招手,待对方靠近之后,伸手揽着对方的腰带进了自己怀里。
从网上的新闻公布之后,李圳郁便一直很安静,既不发表评论也不谈自己的感受,像个瓷娃娃只供人欣赏一般。周承一心疼地揉了揉他的后脑勺,又在他头顶落下一吻,低声说:“等我打完电话。”
李圳郁点点头,蹭了蹭他的肩窝。
电话那头的人笑了一声:“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没事,本来我也打算给你打个电话的。”周承一难得郑重的说,“谢谢你们,认真的。虽然你们也能从这次事件里获益,但总得来说,还是我从你们这受益更多。从最开始在董事会里你们从始至终地支持我,到后面为我们提供线索……真的,对我和阿郁都意义重大。”
“不用这么客气。”赵昀笑着说,“就像你说的,我们有从众获益,而且收益比你想象得还要多。你要是实在想感谢我,就把程磊借给我吧。怎么样?”
“啊?”周承一疑惑道,“什么叫借给你?”
“看现在的架势,远洋集团大概率没法继续经营下去了,你也会暂时失业一段时间吧。”赵昀说,“我很欣赏程磊的工作能力,与其让他跟着你一起闲着,不如来我这边帮我一段时间。”
他把挖人说得如此有理有据,搞得周承一这个待业人士都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了。
“也不白借。”赵昀补充道,“等你什么时候重新开始做事了,他想回去,我随时放人。”
“成交。”周承一咬了咬牙。
“顺带一提,我们股东会有位股东最近现金流告急,正在考虑低价出售他持有的股份。我们公司的情况你也知道,体量虽然比不上远洋,但这几年经营得还算稳定,股权结构也比较干净。”
“噢?”这下周承一不得不坐起来听了,“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赵昀轻描淡写地说,“就是觉得你现在手里应该也有点闲钱,与其放着,不如考虑一下。”
“赵董,您原来是做慈善的啊,我以前真不知道。”周承一真心实意地被感动到了,手里一用力,勒得李圳郁忍不住“嘶”了一声。
“我一向惜才,跟慈善没关系。”说着,那头似乎有人在喊他,赵昀应了一声,对周承一说,“那就这样。具体的股权比例、价格和其他条件,我让人整理好发给你。你先看看,不着急现在决定。照顾好自己,我就不继续打扰了。”
挂断电话后,周承一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李圳郁垂头正揉着被他勒痛的腰,抬眼对视上时,他咧开嘴角,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
“终于笑了。”周承一撇了撇嘴角,抱着他蹭了一下,“你干嘛啊,真是吓死我了。”
李圳郁被他蹭得颈侧发痒,忍不住往后退了一点,说:“还不是担心你,怕你难过。”
“我?”周承一瞪大眼睛,指着自己,“我难过什么?”
“网上舆论那么可怕,公司肯定没了,我怕你丢了工作难过。”李圳郁一本正经道,“现在看来好像也不用担心了。”
“就那破公司谁爱要谁要,我才不要呢。”周承一顺着他的台阶就往下,摇头晃脑地说,“我早就不想干了,天天一堆破事,累得要死。现在好了,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当个闲人。”
李圳郁看着他轻松的表情,笑着无奈地摇了摇头,凑过去和他接吻。
这是个顶好的夜晚,不必陷入缅怀过去的忧伤。问题有了答案,受害者有了加害者,于是曾经的一切伤痛都可以暂时被放到身后,由他人替他们解决他们无法解决的东西。周承一一直都知道,他永远无法突然拥有一段他没有经历过的记忆,所以永远都无法真正理解他的心上人。好在他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可以给伤痕累累的心脏打上属于他的补丁,因为他无比幸运,他爱的人恰巧也很爱他,愿意从他身上汲取继续往前走的力量。
再也不需要回到从前,去后悔一些曾经没有做到的事。因为当下已经足够美好,比以前要好上太多。
“明天想不想出去转转?”周承一问,“就随便走走,想去哪就去哪。”
“好。”李圳郁点点头,忽然想起件事,抬眸看向他,“对了,明天你得陪我去个地方。”
“行啊。”周承一下意识应完,垂下头,“去哪?”
第126章
重案进行中的警局是没有假期的。经侦负责人如是说,如果有,那也一定是用来形容别的部门的,比如交警大队。
但就是这样一个无比繁忙的夜晚,刑侦部门和经侦部门的人民公仆们的脸上却丝毫不显疲态,个个如同打了鸡血般勤奋,奔走于各个部门和审讯室之间。李逸行坐在专案组的临时办公室里,被门外走廊忙碌的景象短短吸引了两秒的注意力。再次回过头,他对各部门的负责人们郑重道:“明白了,我们会考虑将两个案件合并起诉的。”
“真的?”刑侦负责人惊讶道,“不会有些勉强吗?”
明明是他们自己提出希望将白房子的非法器官移植案件和第九研究所的数据篡改案件并案,结果真申请到检方那里了,他们反倒自己先开始不自信了起来。李逸行笑了一下,说:“你们现在不是还没找到数据篡改跟周远洋的强关联证据嘛,那就我们检方努努力,给咱们都行个方便。再说了,这个数据库本身就是存在继承和技术上直接关联的最有力证据,没有什么勉不勉强的。”
“太好了。”经侦负责人捂着脑门嚎了一嗓子,“终于不用我们自己两头来回跑了。”
“工作量也没小到哪里去,别高兴太早啊。”李逸行慈祥地拍了拍他的肩,站起身边整理衣服边说,“你们明早记得把证据整理一下送到我们这儿来。噢,还有,多少休息下吧。这都连续加班多少天了,你们不累,你们手底下那群人不累吗。”
累当然是累的,但正刑侦部门的祖训所言,人是铁饭是钢,觉要等结案了再睡。初生的朝阳在天边炸开,染亮了地平线薄薄的一层时,某个审讯室内传来一声椅子撞击墙壁的轰响,惊醒了在监听室内值班的小民警。他慌忙睁开眼,抹了把嘴边的口水,看向阳光照不到的单向玻璃另一面。嫌疑人正跪在地上崩溃呕吼,双手握拳狠狠砸向地面,他的对面,一夜未眠的审讯员面无表情地合上笔基本,叹了口气。
“那个时候,真的只有那一个办法了……我儿子的肺感染得太严重了,真的太严重了,再不换掉就要死了,我能怎么办……我也不想这样,真的不想……”
眼前的这个人直到几个小时前,身份都还是国内最大海运集团的董事长。如今他头发如鸡窝般凌乱,身上的西装皱皱巴巴,领带歪在一旁,从皮鞋到西裤都沾染上了审讯室地面的灰,狼狈得不成样子。
“是真的不想吗?”审讯员冷冷道,“还是因为事情败露,才终于想到要后悔了?”
“那不然怎么办……”那人颤着身体抬起头,眼里全是怨恨,“难道就那样什么都不做,看着我的儿子死掉?但凡在医院的等待名单里能有个盼头,我能去找他们吗!周远洋给我的,那是我唯一的一点希望了,我只是想要我的儿子活下来,我到底做错什么了!”
“那个为了你的儿子被强行取掉双肺的孩子呢,他又做错什么了!”审讯员忽然扬起声音,猛地拍了把桌子,“就因为年纪相仿,因为检查结果合适,就因为你有钱,就可以随意将另一个无辜的人活生生剖开为了你送死吗!”
嫌疑人被那气势镇住,张了张嘴,只有一点气音颤颤巍巍地泄了出来。好半晌,直到审讯员疲惫地揉了把眼睛,他才小声地,不知向谁提问:“那我的儿子怎么办?我的儿子……难道我就不救了他了吗……”
同样残酷的困境,在连成一排的审讯室里同时发生着。人类都是自私的,道德、法律,那些平日里看似坚不可摧的原则,在真正在乎的东西面前都可以轻而易举地被瓦解。有时是亲人、爱人和自己的生命,有时是财富、名誉和地位。只要代价不落到自己头上,只要被牺牲的那个人与自己毫无关系,很多事情就会变得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抛却了所有理性,剩下的那点人性,便全部都用在了自己的私欲之上。可是那些因此死去的人,又有谁为他们哀悼、祭奠。他们中的大多数甚至没有机会长眠于地下,鲜血化成的溪流从那个纯白的地下室一路向外蜿蜒,却一点没有染脏那些人的裤脚。这样悲哀的事实,又有谁真正深究过。
“白房子的客户名单,目前还有几个人没有确定。包括更多细节,我们也需要你的帮助。”审讯员叹了口气,收拾好东西站起身,“你可以好好想一想要不要告诉我们。等你想好了,就喊一声玻璃对面的警察,到时候我再来见你。”
说罢便转身离开,房门“砰”地一声合上,带起一片漂浮的粉尘。
李圳郁难得穿上了正装,西装三件套,将原本就安静稳重的气质放大,显得更加端正。他站在慈艾医院门口,手里捏着从人事部拿到的入职申请撤回确认单,深呼吸着吸入了一口被大雨洗刷后的城市空气。很快落在后头的人便跟了上来,手臂懒洋洋地搭上他的肩头,打了个哈欠。
“还没睡醒?”李圳郁笑着侧头问。
“醒一半了,快了。”周承一干脆把脑袋抵进李圳郁的肩窝假寐,“你早说是要来医院办离职啊,这事儿几点不能干,非得起那么早,还穿正装……”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变成了一点昏昏沉沉的气音。李圳郁便耸了耸肩,强迫他站起来,说:“不是这个原因,办离职不用穿正装。”
“噢。”周承一努了努嘴,示意他接着说。
“你能带我去见见钱叔叔吗?”李圳郁问。
周承一原本还半眯着眼睛,听见这句话,终于慢半拍地清醒了过来。
“行啊。”他也不问原因,就牵起李圳郁的手,轻轻挠了一下对方的掌心,“有点远,我们开车去吧。”
骨灰堂在郊区,一个半点不见人烟、丝毫不用担心阳气对冲的地段。正值周中的大白天,大厅内冷冷清清,只有当值人员正坐在前台,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最新期刊的漫画杂志。
等两人都站在他眼前了,对方才慢吞吞地抬起头,问:“找谁?”
周承一报了钱立恒的名字。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核对完信息,敲着桌子让他们登记了来访记录,说:“二楼三厅,左手边第七排。”
“不用拿钥匙吗?”周承一皱了皱眉。
“已经有人在了,”工作人员冲他挥挥手,“你们直接上去就行。”
周承一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李圳郁,就发现对方已经转身,朝着楼梯的方向走了过去。
二楼比一楼更加安静,只能听得到空调运转的微弱声音。走廊尽头的窗户没有关严实,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将墙上的讣告通知吹得轻轻作响。李圳郁在三厅门口站定,一抬眼便看到了坐在长椅上的钱可以。他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外套,手里捧着一束白花,身前站着一个中年女人,正低头擦拭着骨灰盒前落了灰的玻璃。
“小钱。”李圳郁小声喊道。
钱可以被这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差点以为是哪个厉鬼索他的命来了。他捂着胸口剧烈喘了两口,在赵女士疑惑地看过来时,朝李圳郁抱怨道:“郁哥,你好歹走近了,让我听到点儿声啊。”
“阿郁?”赵女士这才回过神来,有些不敢确认地红了眼睛,“真的是你吗?”
“阿姨,没必要整这么煽情吧,怎么你见我的时候不哭呢。”周承一从李圳郁身后探出脑袋,笑着先一步走进三厅的大门,“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赵女士抹了把眼睛,调笑着锤了一下周承一的胳膊,“你这糟心孩子,我天天跟你见面,有什么好哭的。”
周承一夸张地嗷嗷叫着往旁边躲,李圳郁便走上前,规规矩矩地冲赵女士点了下头:“阿姨,好久不见。”
“真的是你。”赵女士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一圈,伸手轻轻在他的胳膊上环了一圈,“这么多年……你真的还活着。”
“嗯,”李圳郁笑了一下,“说来话长。”
赵女士点了点头,似乎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往旁边让开一点,问:“来看你钱叔叔的吗?”
“有些话想跟他说。”李圳郁点点头,“可以吗?”
“当然可以了,”钱可以从花束中抽出一支花递给李圳郁,“随便说。”
李圳郁便转过身,拿着那支花在骨灰盒对面坐下。属于钱立恒的那一格看起来比其他的格子都要朴素一些,没有照片和遗物,只有一块写着名字的牌子,和旁边留给赵女士的位置紧紧挨在一起。明显疏于管理的小方格,大概也是因为他们母子一直以来都很难面对这个不告而别的男人,直到今天才有勇气重返这里。
不知什么时候起周承一已经站在了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的肩头轻拍。他扬起胳膊碰了一下那只手,终于找回声音一般开始说话:“钱叔叔,你送我去深圳之后,我用你留给我的钱报了一个私立高中。是个很好的学校,老师们也都对我很好,没有因为我无父无母就区别对待,反倒格外关照我,给我免了很多学杂费和住宿费,还在放假的时候收留我。多亏了他们,我受到了很好的教育,拿到了毕业文凭,顺利参加了高考。”
他语气轻松,手里的花茎却被捏得歪七扭八,新鲜的汁液从指尖溢了出来。
“填报志愿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我未来能做什么,好像做什么都不太适合我。我没有那么多人生阅历,接触过的人和事不多,没办法跳出认知去想象一个完全陌生的未来。所以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学医吧。”李圳郁笑了一下,“结果我真的考上了第一志愿,进了深圳最好的医学院。然后我碰到了我现在的导师,刘主任。他带着我做临床项目,做科研。一路从本科读到研究生后,我才发现这个世界比我想象得要大很多,也真的有很多一心为救人而努力的人,衬得我这个毫无志向的人特别格格不入。
“我被他们影响,好像也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我进了医院,成为了一名普外科医生。一年前我导师问我想不想试试精进专科,我选择了移植方向。”他低下头,盯着指尖上已经干得发黏的花汁,“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想看看白房子外面,那些真正为了救人而进行的移植手术究竟是什么样的。结果比我想象得还要好,每次看到供体和受体在术后见面,要么相拥而泣要么笑着庆祝的样子,我都会感觉到一种很朴素的幸福,真的很幸福。”
他重新抬起头,看向眼前的骨灰盒:“你也没想到吧,我竟然能从这种事里收获幸福。”
身旁,赵女士别开脸,用手背掩住了啜泣的声音。一直沉默着的钱可以终于在这句话后动了动,挪着脚步蹭到长椅边,在李圳郁旁边并排坐下。
“几个月前我在医院里碰到了周承一。没错,我们重逢了。”李圳郁笑着说,“真是意外之喜。我最开始根本不敢跟他相认,多少是有些害怕的,毕竟我们那么多年没见,他变成了什么样我不知道,跟他扯上关系会不会害我被周远洋抓回去我也不知道。所以我撒了谎,假装自己不认识他,希望他能知难而退。”
听到这,周承一有些不满地捏了捏李圳郁的肩,被他瑟缩着躲开,又笑着继续道:“还好他跟个狗皮膏药一样黏着就甩不掉了,硬是把我拽了回来。也因此我现在能坐在这里,跟你讲这些话。
“谢谢你,钱叔叔。多亏你的照顾,离开首都的这些年我过得很好,以后也会越来越好。”李圳郁郑重道,“不必挂念我,我也不会再记恨你。我们早就两清了,所以不用继续感到亏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