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拉赫爱好者
两个小时四十二分钟。从他被带进这里开始，警方没有问过他一句话。这种刻意的沉默让他感到非常不舒服。
终于，在分针再一次向后移动时，他侧过头看向单面镜的另一端，皮笑肉不笑地说：“警官，咱们就快点开始吧。我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太好，陪你们在这里坐几个小时没什么，但既然咱们双方都知道自己想要说什么，又何必继续浪费时间呢？”
单面镜后的房间里没有回应。周远洋等了片刻，唇角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还是说，你们也没有证据，根本不知道从哪里开始问？”
“咔哒”一声，身后的门被从外推开。两名审讯员先后走进房间，后面还跟着两名刑警。
“周先生，久等了。”审讯员在他对面坐下。
周远洋笑了笑，支起身子，双手交握搭在桌上，说：“寒暄就不必了，我们加快些进度，早点解决误会吧。关于第九研究所����”
“今天我们不聊这个，先确认几个基本情况。”审讯员抬起手，强硬地打断了他，从文件袋里取出一张照片递到周远洋面前，说，“您认识这家医院吗？”
作者有话说：
前天登上cp想看榜单任务结果定睛一看，上周忘记申榜了，哈哈，真是被自己气笑了
好消息是快完结了！几章的事儿～
第124章
周远洋垂眸看了一眼。照片里是一栋老旧的医院矮楼，墙体斑驳，爬山虎占了半壁，窗户灰蒙蒙的，不知是天气的原因还是因为落了灰，一眼就能让人看出这地方被荒废已久。
“有点印象，应该是以前跟集团有过合作的医院吧。”周远洋收回视线，波澜不惊地扬了扬嘴唇，“怎么，这案子这么复杂，还要劳烦你们追溯到我司十几二十年前的合作对象身上去？”
“这照片上可一点标识都没有，”审讯员眯起眼，“周总这么快就认出来了？”
“你们既然是有指向性地在问，那这医院肯定跟我多少有点关联。集团主要合作的医院就那么几个，更不要提已经被废弃的，稍加推理就能猜出来。我如果说不知道，回头又被你们戳破，岂不是对我自己不利。”周远洋从容地松开交握的双手，“该换我问问题了。听我儿子说，他已经被正式解除羁押了，对吗？我能问问原因吗？”
周远洋的语速非常徐缓，临危不乱又微妙地带有压迫感，长期在公众面前发言所养成的习惯让他即使身处审讯室，也很难真正摆出一个接受盘问的姿态。审讯员跟身边的同事对视一眼，两人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潜台词。
这是个很难搞的嫌犯。明明从提到这个医院开始，周远洋就该已经猜到了他们此次审讯的目的，他却半分没表现出异样，确实在回答问题，但也完美避开了他们想通过这个问题得到的反应和答案。
“关于你的儿子，不妨等周总出去之后亲自问问他。”审讯员说，“既然我们聊到了这个医院，那就请周总说说看吧，是什么样的合作项目能让周总如此重视，经营了长达十年之久？”
听到“十年”两个字，周远洋稍显意外地扬了下眉毛：“噢，你们连这个都查到了？那我就有些好奇了，这些陈年旧事到底跟第九研究所的事故有什么关系？”
“周总这么老道一个人，想什么想不明白呢。”审讯员笑了一下，“为什么不自己猜猜？”
话音落下，审讯室里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周远洋轻松的神色随着时间流逝逐渐收敛，最终落在一个气势凌人的面无表情上。重新开口时，他的脸上依旧没有多少慌乱，语气里掺杂上了几分疲惫：“是一个类似非公募基金会的项目，医院有需要时，我们就会提供经济支持。小兄弟，我们就不要继续打马虎眼了，这样一来二去地绕弯子，你我都累，何必呢。”
“原来如此。”审讯员随意地将一沓放在证物袋里的付费确认单拍在了桌上，“看来这就是贵司十年来持续向医院打款的原因了。”
他话一说完便垂头去翻资料，一副事情已经理清便不再纠缠的模样。反倒是周远洋在看清那一沓泛黄的纸张时瞳孔不易察觉地一震，目光本能地扫描纸堆厚度。
一墙之隔的监听室里，经侦负责人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份物证，有些惊讶地问刑侦负责人：“这么大数量的证据，周远洋竟然没提前清理掉？”
“嫌疑人侧写，周远洋是个傲慢自大且有自恋倾向的人。”刑侦负责人双手揣胸，紧盯着玻璃另一头的周远洋，说，“白房子曾经那么辉煌，仅一个项目寥寥十几个客户，创造的财富就足以让他们这些人几辈子衣食无忧，你觉得他会舍得处理掉自己这些‘功勋’吗？”
更何况如果不知道背景，这些付费确认单在所有人眼里就只会是普通的确认单而已，周远洋根本没必要销毁。
“说回询问这些问题的理由吧。”审讯员合上文件夹，抬起头，“我们在调查第九研究所的服务器时，发现存有病人信息的数据库是个被使用了很长时间的系统，最久可以追溯到二十多年前。也因此我们认为调查贵司早年间的医疗相关业务很有必要，你认可吗，周总？”
“这样啊。”周远洋笑了一下，反倒是松了口气，“我当然理解了。”
“那我简单了解一下详情。”审讯员问，“据我们调查，这家医院是一家小型私立医院，和如今贵司入股的慈艾私立医院相比，体量完全是天上地下。贵司即使在二十多年前也能称得上行业内的顶端，为什么会长期跟这样一家医院保持合作？”
“医院的体量从来不是衡量合作价值的唯一标准。”周远洋慢条斯理地回答，显然这问题并未超出他的预料，“医疗行业跟其他行业不一样。有些医院规模不大，但在某一个专科、某一项技术，或者某个科研方向上有自己的优势。对于这种医院，我们集团一向很愿意投入资源。”
“某一个专科，”审讯员将他的话重复一遍，点点头，“是普外科吗？”
“看来你们调查得很深入啊。”周远洋状似欣慰地点点头，“文靳，你们应该都认识吧，入职我们集团之前，他就是这家医院的普外科医生。当初就是他找到我们项目组，向我们介绍了医院的情况，才引起了我们的关注。”
他讲得太过光明磊落，深谙真话讲一半假话全不说的道理，直接把审讯员的下一个问题给堵了回去。审讯员火速思考两秒，意识到再这么循规蹈矩地问，大概率会落入周远洋早已准备好的话术里，干脆合上手里的记事本，说：“周总对这个项目的实际内容熟悉吗？”
周远洋眯起眼：“熟悉？你的意思是？”
“字面意思。”审讯员说，“既然是集团重点支持了十年的项目，周总作为集团负责人，对它到底在做什么应该不至于一无所知吧？”
“我知道个大概，就像我刚刚说的，医院有需要，我们就会提供经济支持。”周远洋说，“如你所见，我们集团在二十多年前也有个不大不小的实验室。医院向我们提供技术支持，如此互惠互利。具体是哪方面的研究，我这个非专业人士就不班门弄斧地瞎说了。”
“不大不小，周总真是谦虚了。据我们所知，曙光生命研究中心可是当年国内最大的民办实验室，集齐了国内外的杰出科研人员，很难想象这样的实验室还会需要一家小私立医院的技术支持啊。”
“你说笑了，短板自然也有。”周远洋笑着说，“我们这个实验室虽然有许多公益项目，得到了很多踊跃参与的志愿者病人们的支持，但没有行医资格，很难独立完成涉及临床治疗的项目。这一环节就需要找优质的医疗机构合作。”
“原来是涉及到了临床。”审讯员眯起眼，“那么周总所说的非公募基金会性质，到底是为医院的科研项目提供经济支持，还是为有困难的病人提供支持？”
周远洋略一蹙眉：“这两者好像并不冲突吧，科研项目的最终目的不就是为了服务病人吗。”
“噢？那就奇怪了。”审讯员挑了挑眉，“我怎么觉得，贵项目服务的那些病人看起来都不是很需要经济支持呢？”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周远洋怎么可能还没反应过来这场审讯的目的。一瞬间，荒谬感如同排山倒海般涌来，紧接着便是细细密密的恐慌和不可置信，无孔不入地攥住了心脏。曾经客户们的脸在他的脑海中一一闪过，最终定格的那个人，竟然是他的好儿子，周承一。
真是给我下了盘好大的棋啊。他心想，怒极反笑。明明做得天衣无缝，竟还是被人撬开了一角。
但周远洋不愧是周远洋，仅一瞬的慌乱迅速被他强行压了下去。重新抬眸时，他的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从容的笑，只是眼底再没有了半点温度：“你们调查得确实够深入。”
“过奖，都是职业病。”审讯员笑着说，“周总不打算解释解释吗？”
“比起解释，我更愿意称其为陈述事实。”周远洋理了理领口，慢条斯理道，“首先，我作为集团的最高领导人，不可能一一查证一个项目里所有病人的经济状况。退一万步讲，就算那些病人并没有经济困难，我不是也已经说过了吗？这是科研项目，值得投资的病例我们就会投资，我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很难理解的逻辑。”
“照周总这么说，我好像也从来没说过这些病人有‘经济困难’吧。”审讯员仿佛终于漏了正义的獠牙一般，食指敲了敲桌子，“万一是有别的困难呢？普外科对吧，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会联想到器官移植项目。周总，你说会不会那些病人的困难都是等不到合适的器官呢。”
他说着，竟扶住下巴，装模作样地边思考边自言自语：“明明已经有了明确的移植指征，却不知道还要等多久。可能一年可能两年，也可能永远等不到。位高权重、富可敌国又如何？在正常合法的医疗系统里，就算有权和钱也买不来合适的器官，毕竟那可是非法的嘛。”
话还没说完，周远洋的脸色已经沉进了谷底，黑得堪比煤矿：“你到底想表达什么，不妨直说。”
“对啊。”审讯员无视了他的话，状似恍然大悟地说，“万一靠得就是非法手段呢，那问题不就都解决了。”
第125章
待审讯员说完最后一个字，周远洋不怒反笑，脸上的最后一点黑沉突然消失殆尽，变成了一个无法分辨深意的笑容。
“我明白了。”周远洋说，“你是想跟我探讨这个可能性吗？”
这一下不止审讯员当场愣在原地，连身后旁听的刑警都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不可置信的“嗯？”。
“原来不是？抱歉，我理解错了。”周远洋冲那名刑警笑了一下，“从商业角度来说，非法获取器官确实是一种利润相当可观的生意。如果你们现在在怀疑远洋集团曾经投资过一个涉及非法器官移植的项目，那我确实能理解你们为什么会把这些事情联系起来。”
他说着，摆弄了一下桌上装着付费确认单的证物袋：“但我很信任我们的项目组，他们不可能冒这么大的风险选择投资一个没有任何合法资质的项目。如果真有人利用集团的资金去做这种事情，我一定比你们任何人都着急，毕竟这是置我们整个集团于不利，我作为一个企业的最高管理者，不可能放任这种行为发生。”
他这话说得相当讨巧，特别是“投资”二字，四两拨千斤地就撇清了两件事。第一，无论有没有非法活动，都与远洋集团无关，是医院的问题。第二，就算真的存在非法活动，也只能证明有人利用了集团提供的资金，却不能证明他这个集团最高管理者对此知情。
周远洋真不愧为远洋集团的幕后大boss，说起话来一套又一套，也难怪他的敌人们都被他玩儿得团团转，他身边的几人都对他都死心塌地一个字不肯往外透露。
审讯员看着这样的嫌疑人，忽然觉得好笑又无趣。
身上背着无数条人命，却活得比谁都精彩。他连鬼上身都不怕，还怕他们一群活人坐在这讨论他的嫌疑和责任？
“远洋集团真的一点责任都没有吗。”既然审讯技巧在周远洋那起不了作用，审讯员干脆收敛全部试探，直截了当地说，“那为什么我们在远洋的数据库里发现了整整十七份供体记录？为什么每一个器官被送往医院时，对应日期那天都有一份有你签署的、贵司向医院汇款的记录？我记得周总好像说过吧，贵司旗下的实验室是没有行医资格的。既然没有，你能解释为什么实验室可以肆无忌惮地进行手术吗？”
这一次周远洋终于彻底变了脸色，从容僵硬地钉在脸上，像一层被骤然拉紧的薄膜，再也没有了先前那般自然。
“不可能，”他脱口而出，“荒唐。”
“荒不荒唐，你自行辨认。”审讯员朝同事使了个眼色，对方立刻操作电脑，将所有经过分析的供体记录调了出来。
十六个人，横跨十年光阴，生命定格在不同的年岁，早已成为了一串串再也不会更新的数据。屏幕上的器官名称一项项划过去，后面跟着对应的手术日期、送达医院的时间以及最终状态。
已死亡、已死亡，无一例外，都是已死亡。
“这些编号对周总来说意味着什么？”审讯员面无表情地看着周远洋，“财富？名誉？可对于我们来说，这些都是活脱脱的生命。这还远远不止，还有那场火灾里死去的二十七人，以及重伤后被送往慈艾医院，最终在重症外伤科彭主任的‘救治’下死去的五人。二十七加五，再加上这十六个。”
他顿了顿，似乎每个字都在替那些人泣血，牙齿咬着口腔里的软肉，好像真的尝到了铁锈味一样：“周总，你告诉我，这些人加起来，究竟意味着什么？”
屏幕的冷光映在周远洋脸上，切割出一条忽明忽暗的分割线。阴影之中隐藏的愤怒、慌张和堂皇被另一半光亮放大，无处遁形。
“你们……倒也不必伪造出这些东西来逼供。”他努力维持着讥诮，说，“我们研究所的数据库里不可能存在这些东西。”
审讯员难掩失望，近乎讥讽地说：“伪造证据属于非法行为这种事，应该不用周总你来教我们这些专业人士吧。”
“就算如此，”周远洋突然后仰靠上椅背，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整张脸彻底湮没进阴影，“你们怎么证明它们是真的呢？”
审讯员皱了皱眉。
“怎么证明这些事跟我有关联？我是签了名没错，可那只能代表可那只能代表我批准过这些笔钱。集团每年那么多项目，那么多对外合作，我总不能因为签过一份付款文件，就对这笔钱后来究竟做了什么负责吧？”他坐直了一些，声音里重新染上笑意，“还有这些供体也是。好吧，就当你们确实是在数据库里发现的，那你们怎么确定这些内容是真是假？万一这只是我手底下哪个员工的恶作剧呢。而且这不都写着吗？已死亡，全部死无对证，一点身份信息都没有，你们怎么证明这些人真的存在过？”
说到这里，他摊了摊手：“如果不能，那这些东西最多只能算一份来源不明的电子数据不是吗。警官同志们，如果你们只有这点手段，就不要来随便叨扰人，未免太儿戏。”
审讯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在周远洋眼里，大概是个黔驴技穷的尴尬表情。
“你们应该问完了吧？那我们就这样在这里面对面坐满二十四小时吧。”周远洋笑了一下，“我虽然年事已高，但陪你们坐一会儿的力气还是能有的。”
审讯室里一时寂静无声，仅余通风口仍在勤勤恳恳地工作。周远洋大概从这片刻沉默里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笑意更深，手指点在桌面上轻轻敲打，发出规律的哒哒声。
“周总，”半晌，审讯员突然开口，“还记得周承郁吗？”
哒哒声倏地一停。
“很难忘记吧，你亲自选择，又亲自放弃的孩子。”审讯员站起身，“抱歉，是我们没有提前告知。这是一场刑讯，意思是证据已经确凿，只需要补充细节。二十四小时？怕是不够，周总还要在这待很久很久呢。”
他说着，叹着气摇了摇头，头也不回地朝审讯室的大门走去：“你是觉得林文靳等人在知道自己染上的是杀人案而不是简单的数据篡改，还有可能继续替你遮掩吗？不要太高估人性了，周总。”
“什么意思？”周远洋猛地一拍桌子，泰然自若的伪装终于消失殆尽，多年精心经营体面的表皮之下，狰狞的兽性显露无遗，“刑讯？你们证据都不全，胆敢在这里跟我谈刑讯？谁给你们的胆子����”
“你的曾用名是周承郁？”音响里响起一句问话，夹杂着细微杂音，打断了周远洋的怒骂。
一个沉稳的男声很快回答道：“对，不过没有正式登记过。当时登记的名字叫钱郁，记在钱立恒先生的户口下。”
另一名审讯员确认过音频能够顺利播放，便松开握着鼠标的手，抬眸定定地望着仿佛被一根从天而降的耻辱柱钉在原地、僵硬地怔在原地的周远洋。
“成为白房子的供体，是周远洋要求的吗？”
“总不可能是我自愿的吧。”那个男声自嘲般笑了一下，“当时的供体临时出了问题。我去给杨正华送资料的时候，正好碰到他们在因为这个事情开会。周远洋看到我，应该是想到了我跟那个原供体的年龄很相仿吧，就跟杨正华说带我去做个体检，看看能不能替代。”
“你当时是什么反应？”
长久的沉默后，对面答道：“很绝望，因为不想死。”
“为什么不跑？”
“跑不掉的，那些被实验室筛选出来的人都跑不掉，我这个住在周家里的人就更不可能。如果不是后来又有个小孩替代了我，我现在也不可能还活着在这里跟你们说话。”
“不可能……”周远洋缓缓站起身，苍老松散的面部皮肤随着动作一寸寸地抖动，“周承郁已经死了，我确认过的，你们这是假的����”
“烙印？当然可以，我身上的烧伤也可以给你们鉴定。”
像是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一样，周远洋的声音骤然卡在了喉咙里。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猝然闯入脑海中，是他在警局里见过两面的那个年轻人。就在几个小时前，他亲眼见到了周承一走向他，牵起了他的手。
他没死在那场火灾里。他还活着，而且找到了周承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