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拉赫爱好者
不然一直被藏在那个老宅里,他每天都要心神不宁地想他们什么时候能发现,能不能理解它背后的含义,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要等多久。
“是这间吗?”李圳郁抬手指向他面前的门。
“对。”刑警回过神,替他推开门,“请进。”
屋里已经坐了两个人,桌面上没有摆录音笔,也没有刻意堆放什么证物,只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刑侦负责人坐在另一侧,见他进来,起身替他拉开了椅子:“李医生,辛苦你跑一趟。”
“我想知道你们请我来的目的,”李圳郁没有坐下,双手揣在口袋里紧了紧,挤出一丝强硬的态度,“是审讯还是询问?”
刑侦负责人愣了愣:“当然是简单询问。您暂时还没有被列为嫌疑人,我们只是猜测你是知情人,可能可以给我们提供一些线索。”
“那,如果我愿意配合你们,”李圳郁顿了顿,“作为交换,你们可以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这已经是他们这两天以来第二次听到“请求”这个词,刑侦负责人忍不住蹙眉,该说不说这是一对儿呢,说法都这么一致。难道他们市局是什么交易所吗,谁都能跑过来谈条件?
见对方迟疑不定,李圳郁垂下眼帘:“如果你们做不到,我不会要求你们答应的。无论如何我都会把我知道的告诉你们。”
“您已经知道我们要问什么了吗?”刑侦负责人皱眉道。
“您不是正看着吗,”李圳郁朝着桌上的电脑扬了扬下巴,从他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屏幕上的内容,“我。”
刑侦负责人侧头看向屏幕上的条形码,甫一细细品味就从那简单的一个“我”字里品味出了爆炸性的信息量。他惊疑不定地回过头,就看到李圳郁已经自顾自地坐下,动作自然地脱掉了外套。
“请坐吧。”李圳郁俨然已经反客为主,朝他比了个坐的手势,“希望等我们聊完之后,你们能考虑一下我的请求。”
早上十点,周承一被人从睡梦中摇醒。这一觉不好不坏,但足够他睡了个天昏地暗,醒来时一阵头晕脑胀,对面的人跟他说话,他什么也没听到,只看到对方的嘴在动,随后他就被人拉去洗漱换衣服,再被塞进车里,经过长达三分钟的车程,从看守所回到了市局。
回过神时他才发现自己正身处会见室,还是没有玻璃格挡的那种高级会见室。于是他一脸疑惑地侧过头,夹着刚睡醒的鼻音问旁边的民警:“谁要见我?隋律?”
民警保持缄默,只是替他拉开了椅子。
“这么神秘?”周承一狐疑地收回视线,又笑了起来,“我知道了,你们这是要给我惊喜呢,有劳啦。”
民警:……
真是怕了这些乐天派的脑回路。
周承一心情颇好地靠上椅背,长腿一伸,脑袋枕着双手闭眼哼歌。门外的脚步由远而近,听起来似乎不止一个人,他侧耳倾听,依旧维持着散漫的姿势,直到门外传来模糊的交谈声:“您放心,我会注意时间的。”
哼歌声戛然而止,周承一倏地睁开了眼睛,脸上的笑意被几近空白的怔愣替代。
是刚睡醒,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吗?怎么好像听到阿郁的声音了。
他慌忙回过头,站起身时一阵踉跄,带翻了身下的椅子。“哐当”一声巨响,会见室的大门就在这时被从外推开,刑侦负责人先一步走进来,替身后的人让出位置。
周承一紧盯着来人,用贪婪的双眸描绘他的眉眼,身形,他难得一次不修边幅的穿搭,还有他眼下的一片青黑。一丝温热涌上眼眶,不受控地化为液体往外逃窜。周承一垂眸,有些尴尬地抬手抹了一下,瞳孔又像装了导航一样自动锁定在了眼前的人身上。
“你怎么来了?”他开口,声音止不住地发颤,那颤抖里不知是不可置信更多还是幸福更多。
“这算什么问题。”李圳郁在他面前站定,笑容将紧绷冲破,“想你就来了。”
第121章
这算什么回答?周承一根本不信,哑着嗓子说:“骗人。”
明明只隔了两天而已,不到48小时,李圳郁却觉得自己好像重新经历了一遍分别的那十三年。他有些维持不住面部表情,眉头不受控地皱了一下,说:“嗯,骗你的。”
屋内一时寂静,接下来的半分钟里都没有人再说过一句话,都在看着警察眼色各自消化这来之不易的重逢。率先耐不住的人是李圳郁,他抬起双臂,似乎想要将人揽进怀里,又在掌心碰到周承一的手臂时顿住,慢慢下滑,最终只是克制地勾了勾周承一的左手小指。
周承一垂头看了一眼好像被烫伤了一遍的小指,蓦地笑了一下。一滴晶莹剔透的液体随着动作从刘海的遮挡后坠下,好像凭空出现一样,又凭空消失在砖头地里。
“想什么呢?”李圳郁低声问,替周承一抹了把眼角。
“不知道,”重新抬起头,周承一的脸上已经恢复了一贯的笑容。他扬了扬手,说,“就你刚这一下,真给我整不行了,搞得我有种已经跟你共度了一次余生的感觉。”
李圳郁便牵住那只手:“我不介意跟你多共度几次。”
“咳。”刑侦负责人握拳捂嘴出声,“二位,我先说两句行吗,你们一会儿可以慢慢聊。”
“好的。”李圳郁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留出安全的距离,避免一下不注意又黏回去。他身边的周承一也赶忙扶起了刚刚被他带倒的椅子,安分地坐了下来。
“那我快速讲一下,不耽误你们时间。昨天凌晨,我们已经顺利破解了钱立恒先生的账号,并在其中找到了高达十七份供体记录。”刑侦负责人说着,抬手示意了一下李圳郁,“李医生在周宅留下的条形码起到了非常关键的作用,通过那个条形码和编号,我们解码了白房子数据库里条形码的编码规则,并据此调阅了所有供体记录。遗憾的是,除了第十六位供体,所有供体的最终状态都显示的是已死亡。”
闻言周承一紧了紧放在桌下的右手,用余光关注着站在他右后方的李圳郁。
除了阿郁无一幸免,这算不幸中的万幸,还是另一种更残忍的不幸?周承一说不上来。他觉得自己应当庆幸,他还有大把余生去触碰去牵起李圳郁的手。可是刨去这唯一的侥幸,自己现在所享受到的一切,是不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都是用活生生的人类血肉,用那十六个无名无姓的人的血肉堆砌起来的呢。
上一代延续至今的罪恶,好像全部都只压在了他一个人身上一样,让人恶心到反胃,难以忍受。
“我们已经找到了与白房子达成合作的医院,这家医院在白房子发生火灾半年前关停,对外理由是倒闭。但经侦已经通过各种手段查证,该医院在当年并未出现任何类似于资金链断裂的情况,所以极有可能是因为曙光生命研究中心被调查而被迫关停的。”刑侦负责人掏出手机,调转方向让周承一看清屏幕,“同时我们在周宅找到了一沓付费确认单,总共二十一份,经过比对确认,有十七份的付费日期可以和供体记录内器官被送往医院的日期对应上,并且����”
不等他说完,周承一急迫地打断了他:“可以正式逮捕周远洋了吗?”
刑侦负责人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的,正是那一沓付费确认单。叠在最上方的那一张的右下角,潇洒地落着一个所有人都再熟悉不过的名字,周远洋。
“光是有签名当然不够。”刑侦负责人并不喜欢大喘气,不等周承一失望便肯定道,“但我们手里的证据太多了,串联在一起,他难逃其咎。今天下午我们会通知他你的取保候审申请已通过,届时我们会依法对他采取强制措施,启动后续的逮捕程序。”
一时桌两旁的人都没有说话。来之不易的胜利近在眼前,周承一却好像高兴不起来,只有一丝怅然浮在胸口不上不下。他有些无助地回过头,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就被大步上前的李圳郁抱了个满怀。
语言在此刻好像变得不那么重要了,即使没有读心的能力,也足以传达无数说不出口的话。周承一抬起手,紧紧环住了对方的腰,隔着薄薄的布料,他得以感受到那胸腔里同样急促的起伏。那颗心脏曾经在他以为永远失去了这个人的十三年里,替他活过了无数个无人知晓的清晨与深夜。如今它就在自己耳边,自己身边。
“我很想你”并不足以概括思念,只有抱得够紧,才能把他们之间那段漫长到荒谬的十三年给挤出去,再用新的人生覆盖。
“阿郁,”周承一忽然把脸埋进他的怀里,闭上眼睛,“我有点累了。”
“我知道,”李圳郁的手掌贴在他后脑,轻轻顺了一下,“休息吧。”
发顶被不易察觉的重量压塌了一点,带着湿润。随即李圳郁也垂下头,将脸埋进了他的发间。
过了许久周承一才慢吞吞地松开李圳郁,抬手挠了挠他的肚子。他听到李圳郁贴着他的耳廓笑了一下,带着一点鼻音,听起来并不怎么像平日里的他。
“之后我会很忙,短期内应该见不到你们了,所以我想再次向二位表达谢意。”刑侦负责人终于能开口,上前一步和两人握手,“感谢你们的信任。”
“是我们应该谢谢你。”周承一吸了吸鼻子。
“那就之后再见。”刑侦负责人朝门外走去,又在走到门口时停下,转身对周承一说,“对了,我们的法医建议等案件结束后,最好让李医生去医院做一下去疤手术,那种高温烙印很容易产生病变。”
“不用你说我也有这种打算。”周承一朝他挥挥手,“谢啦刘队。”
刑侦负责人“嗯”了一声,挥手道别。待民警退出房间,大门在身后合上,屋内彻底变成了独属二人的小世界。周承一牵起李圳郁的手腕,轻轻晃了一下,心疼地说:“你连那个烙印都给他们看了?”
“放在当时的情形里那就只是个证据,代表不了什么。”李圳郁笑了一下,有点想要顺势坐在周承一腿上,碍于监控还是忍住了,“他们想要鉴定一下疤痕的形成时期,我没理由拒绝。”
“其他的呢,”周承一抬起头,“全都说了吗。”
“嗯。”李圳郁点点头。
“难受吗?”周承一问。
李圳郁又摇摇头,比起难受,其实更像是一种解脱。他说:“想到我说完那些事,他们也许会答应放我进来见见你的请求,就没那么难受了。”
走散的十三年里他们一个在南一个在北,一个食不知味一个夜不能寐,过着截然不同但又某种程度上相似的人生。那样难捱的日子都熬过来了,只是短短四个小时,把故事从头到尾再剖白一遍又有什么难的。
只是苦了几墙之隔正在整理笔录的警察们。他们刚刚听完的故事不能说是匪夷所思,只能说是无比考验办案人员的职业素养,要不是证据都能对得上,他们大概都要以为对面的人是在给他们编什么天方夜谭了。
近二十年前,周远洋以钱立恒的名义收养了一个孩子,取名叫周承郁,也就是后来出现在周远洋办公室桌上的相框里的那另一个孩子。周远洋不做慈善,他从一开始就带着目的,想将周承郁培养成白房子的继承人,所以频繁带他出入实验室。周承郁或许终能成大器,但白房子等不了他那么多年,在被迫关停之前,周远洋一把火烧了周承郁和周承一生活三年的家,以为自己烧死了周承郁。
但周承郁活下来了,像个行走的证据一样出现在他们眼前,带着庞大拼图的最后一块碎片。随着拼图死死卡在一起,他们就是万般不愿,也不得不相信。
其实细想下来,也没什么让人意外的。周远洋最擅长的不就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吗。他都能把自己养了二十多年的亲儿子推出来当替罪羊了,那么领养一个八岁的孩子贷款未来,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妥。
更何况周承郁从来没有在任何意义上真正成为过他的孩子。
“原来如此。”周承一这下终于明白了自己能跟李圳郁见面的原因,笑了起来,“就是可惜了,我本来是希望他们能自己查下去,不要去找你的。”
“没关系,我迟早要把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倒干净。”李圳郁捏了捏他的掌心,“总不能让它们一直跟着我。”
“也是。”周承一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你能待多久?”
“半个小时。”李圳郁说完,重新抱住他,“不要安慰我,我也不会安慰你的。我就想享受一下什么都不用管,就待在你身边的感觉,可以吗?”
“当然好了。”周承一抬起头,用鼻尖拱了拱对方的,抬手揉了揉李圳郁的后脑勺,笑着说,“当然好了,阿郁。”
下午一点,周远洋在陈曲的办公室接到了警局打来的电话。
自从他正式“醒来”后,他便着手联系了第九研究所的所有客户,尽可能安抚因为警方动向而产生的恐慌,随后又联系了几个研究所的高管商讨对策以及后续对研究所的处置,直到最后才想起了陈曲这个离开核心层多年的人。
只是等他人都找到了陈曲所在的研究所,他才慢半拍地从研究所工作人员那里了解到,陈曲已经快三天没来上班了,失踪的时间跟杨正华的竟然相差无几。
一点事情正在脱离掌控的预感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周远洋的神经。他当然知道自己这次做得足够隐蔽谨慎,就算警方对他有怀疑也没法拿他怎么办,但还是在接起电话时,差点没压住语气里的怒意。
直到对方说明来意后,他才强压着平缓了语气,确认道:“您是说承一的取保候审申请通过了?”
“是的。”那头答,“相关手续已经办理完毕,您下午过来一趟就可以把人接走。”
周远洋握着手机,指腹在机身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并非出乎意料的结果,但心里总有种莫名的违和感在冒出来。
“非常感谢,我马上过去。”周远洋微笑着说完,挂断电话,脸上的平和立刻被疑虑取代。
周承一是最合适的替罪羊,这一点他从一开始就算得清清楚楚。无论是动机、利益关系,还是病人死亡前后那些看似无法解释的证据,都足以让警方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将调查重点锁在他身上。现在他出来了,就说明警方手里大概有了新的方向。
嫌疑还是不够大。等周承一出来之后,该想想怎么继续分散他们的调查重心了。
今日微风不燥,阳光正好,正是适合发生点大新闻的日子。有媒体提前听到了点风声,几辆车早早守在了市局门口,而消息又总是一传十十传百的,不到两点,市局外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
周远洋的车是辆纯黑商务,可以大隐于市但并不低调,甫一出场便引起了几个外围记者的注意。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周远洋的名字,人群像被投进水里的石子激起了一圈涟漪,原本还懒散着的记者们瞬间有了目标,扛着摄像机、举着话筒朝车边涌去。
车门打开,立刻有民警上前维持秩序,替周远洋打开一条通往大门的路。他微笑着向对方道谢,又场面十足地朝几个记者挥了挥手,最后跨上台阶,跟已经等在门口的办案民警握了握手。
“我来接我儿子回家。”他扬起声音说,“还有什么手续需要我办吗?”
“暂时没有。”那位民警笑了笑,“进来等吧,我去叫同事领人出来。”
“辛苦了。”周远洋又客气地道了谢,转身走进大厅。
喧嚣被厚重的玻璃门隔绝在身后,市局大厅内依旧是一副冷冷清清的模样。周远洋在等待区坐下,远远看到一个略显眼熟的年轻人从拐角处出来,目不斜视地从他面前经过,推门走了出去。
他若有所思地盯着对方的背影看了一阵,收回视线不过多时,就看见两名警察带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朝这边走来。
周承一已经换回了被逮捕前穿的那一身西装,手里拎着一个简单的纸袋。他面露疲态,精神气倒不算太差,头发和衣服都被打理得服服帖帖。他早就注意到了周远洋,却没有靠近,就停在不远处跟警察对话,目光倒是不偏不倚地直直落在周远洋身上。周远洋便提了下嘴角,毫无波澜地与他对视。
几句话说完,周承一微笑着朝警察道别,朝周远洋走过去,冷冷喊道:“爸。”
“承一。”周远洋微笑着站起身,张开手臂,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媒体都在看着,抱一下。”
“虚假的人生真是怎么过都过不够啊,是不是?”周承一讥讽地笑了一下,走上前在周远洋张开的手臂里停下,伪装出拥抱的假象。
“取保候审只是个开始,”周远洋拍拍他的背,松开手臂就要退开,“接下来还有你受的,别这么轻易就露怯。”
周承一突然扯住他的手臂,结实地抱住了他。这个曾经无比高大的男人,如今也矮了他半头,实实在在地老了太多。他笑着说:“爸,你怎么还没反应过来啊?我可是重大刑事案件的嫌疑人呢,你作为我取保候审的申请人,就只用担个保证人的名头,一点保证金都不用交,你就不觉得奇怪?”
闻言周远洋倏地变了脸色:“你说什么?”
“你消息太滞后了,”周承一终于慢条斯理地松开他,笑着说,“我已经被解除羁押了。祝你被逮捕愉快,老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