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拉赫爱好者
“我,”李圳郁顿了顿,也正色下来,“我跟你道歉。我们之间夹着钱叔,我对他的感情很复杂,理不清楚,连带着对你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本来想着等这阵过去了,我好好想一想再去找你,但你认出我来了,我没理由不承认。”
又说:“至于我们分开的这十几年的事,等周承一出来了,我一定全部告诉你。抱歉,我现在脑子真的很乱,你就忍让我这一时吧。”
听到最后,钱可以也安静了下去。他垂下脑袋,手指纠缠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愧疚道:“不要道歉,是我对不起你。我已经知道我爸他……真的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李圳郁笑着说,“也不是他的错,他一定有他的苦衷。他救了我的命,这个事实不会变。”
“你会恨他吗?”钱可以抬起头,“恨他我也会理解的。”
“小钱,这不是什么非要弄明白的事。”李圳郁将玻璃杯推到他面前,示意他喝,“我对他的感激始终大于恨,你只要知道这点就好了。”
钱可以接过玻璃杯,抹着瓶身无言片刻,还是拿起来喝了一口。
“对了,当年你爸送我去深圳的时候给过我几万块钱,你想要回去吗?”李圳郁突然问。
钱可以被这话打了个正着,“噗”地一声吐出果汁,果汁又撞在杯壁上反弹回到了他脸上。这下悲催了,他也是亲身体验了一把早些时候被他泼了一脸水的那个警察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郁哥!”钱可以愤愤抹了把脸。
“开个玩笑,看你太沉重了。”李圳郁笑着给他递纸巾。
“当然不用还。”钱可以擦着脸嘟囔道,“就算想还也不用,你老公早就替你还完了,还追加几十万利息呢。”
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使用的称呼稍有些不妥,忐忑地抬起头,却发现李圳郁正扶着下巴,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
“这个称呼有点意思。”他说,“等周承一出来之后,我会跟他讨论一下的。”
“啊?”钱可以傻眼。
“已经晚了,今天就在这儿睡吧。”李圳郁轻飘飘地将话题揭了过去,“有个客卧,我给你收拾出来。”
“不用不用,我回趟家就二十分钟,很方便的。”钱可以赶忙摆了摆手。
“没事,待着吧。”李圳郁垂下眼眸,想了想,还是实话说了出来,“一个人太安静,我总是忍不住想他,你在这还热闹点。”
“啊……”钱可以忽然就有些说不出话了。他挠了挠头发,不知想到什么,笑了起来,“郁哥,你也喜欢周承一,真是太好了。”
“什么意思?”李圳郁疑惑地抬起头。
“他喜欢你好多年了,都快成他的执念了。”钱可以笑着说,“他以前总在我面前撑面子,一个人的时候才敢偷偷哭。可是什么事都憋着不说就自己一个人消化多痛苦啊,要是你再不出现,我都怕他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事。”
“不可能。”李圳郁像听不得“极端”这两个字眼一样,打断了他,“他不会的。”
“现在当然不会,他有你了嘛。”钱可以晃了晃脑袋,又来了兴致,“你不在这几年,他做过老多傻事了,要不要我说给你听?”
“好。”李圳郁被迷惑般点了点头,末了清醒过来,笑了一下,“不用了,我还是听他自己跟我说吧。”
钱可以看着他,也跟着笑了:“行。那我先去洗澡啦郁哥,一会儿来跟你玩儿。”
都多大年纪的人了还用玩这个字。李圳郁倒是能理解,这就像本能一样,毕竟钱可以从小到大对他说过的最多的话,就是“郁哥,能不能陪我一起玩”,只不过现在身份互换,变成了他需要有人陪他“玩”。
“好。”李圳郁温声点点头,“快去吧。”
凌晨的技术部门灯火通明,靠着咖啡续命的时间已经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技术人员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再一次看向屏幕,确认自己不是出现了幻觉。
“找到了……”幽魂般的声音响起,身边的同事被吓得通体一寒,差点从椅子上掉下去。忙不迭爬起来,同事赶忙凑到他桌前,定睛一看,账号里的历史数据一栏,赫然已经多出了一个从未出现过的文件夹。
“我真服了,怎么会有一个文件藏得堪比军用系统。”技术人员颤抖着双手转过头,黑着眼圈看向同事,“你打我一巴掌,我不是在做梦吧?”
同事此刻也是激动的心颤抖的手,根本顾不上跟他胡闹,干脆利落地接管过鼠标键盘,几番操作,终于将那个凭空冒出来的文件夹拖进了恢复环境。
“文件也要密码,”同事焦躁地挠了挠头发,“你快联系刑侦组让他们过来。”
闻言技术人员终于从梦一样的飘飘然中惊醒了过来,手忙脚乱地捞过手机给刑侦组打电话。
“钱立恒的生日是吧,”技术人员肩膀夹着手机,手速飞快地输入,屏幕上弹出密码错误地提醒,又将日期重新排列组合,“还是不对,还有别的选项吗?”
“那就试试他老婆和儿子的生日,”那头的刑侦负责人迅速报了两个日期,“我在来的路上了,马上到。”
“好好。”技术人员边应声边敲键盘。随着回车键被敲下,屏幕上的密码框骤然消失,技术人员解脱般闭上眼睛,心情犹如赚了一个亿,简直想抱着同事在原地转个三圈。
还未来得及付诸行动,文件夹已经彻底展开。技术人员下意识看向屏幕上的内容,忽然呆愣在了原地。
“怎么样?”电话那头的刑侦负责人焦急地问道,“打开了吗?先别动里面的东西,等我们组员到齐再说。”
其实就算没有他这句话,技术人员也不可能动,主要是根本看不懂眼前的东西是什么。满屏都是文件,没有标题和备注,文件名称用简单明了的数字代替,而这还不是这些文件最直观的部分。
最直观的是每一个文件的图标。黑白相间,粗细不一,横七竖八地排列着密密麻麻的竖线。
整整十七份条形码。
第120章
深更半夜,正是阴气十足的时候。技术人员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明明是再常见不过的条形码,他却无端感到一阵阴冷,��得慌,总觉得要是不小心点进其中哪一个,就会发生点电子入侵文字占满全屏的赛博灵异事件。
他偏过头,刚要拽紧同事的袖子,身后刑侦队的人已经匆匆赶到。负责人一看到屏幕上的内容便瞳孔一缩,还没来得及跟属下吩咐,旁边的刑警已经先一步反应过来点开了公安系统,迅速在证物登记里翻找起来。
“有了,”那名刑警将手机递给技术人员,“你们看看有没有一样的。”
手机里的是周远洋电脑里找到的证物照片,屏幕上则是满满当当的数字文件。人工智能图像识别还得花上些时间,技术人员接过手机,干脆将它摆到电脑屏幕前,用最古早的方式一一比对过去。
终于,在技术人员的眼睛马上就要被那些粗细不一的竖线摧残得失去光明之前,他看到同事的手指下移,指着倒数第二个条形码说:“是不是这个?”
闻言整个办公室里的人都凑了上来。
“好像真是!”技术人员猛搓了把眼睛,下意识握着鼠标点进那个文件,一个访问受限的提醒跳了出来。
“请输入受试者编号以调取数据……”刑警将提醒栏里密码框上方的文字念了出来,反应了两秒,转过头对刑侦负责人说,“老大,果然跟陈曲说得一模一样!这是……这是……”
他半天说不出下文,刑侦负责人点了点头,替他把话说完:“供体记录。”
技术人员倒吸了一口凉气,顿觉自己刚刚直接点开文件的举措太过冒失,赶忙重新比对了一遍条形码。以肉眼凡胎确认过后,他还是不放心,又飞速敲打键盘,将证物和条形码截图降低透明度叠在一起。
随着他不断调整位置和大小,两组黑白竖线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一时间屋内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不敢出声打断他的动作,看着他关掉文档,重新点开钱立恒的账号,随后照着证物照片上条形码下方的编号,一位一位输入进密码框。
按下回车键,原本的页面骤然刷新,再次跳转,他们追寻已久的证据便完完整整地出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供体状态、器官状态、器官类型、器官去向,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文字让人越看心越凉,天生拥有怪力的手一般紧紧攥住了每个人的脖颈。
这位不知名的供体没有照片,没有性别,屏幕之外的人们无从得知他到底是谁,长什么样,只能通过冰冷的字符了解他无人知晓的经历。他的年龄很模糊,十或十一岁。作为供体,他的状态良好,虽然有些轻微营养不良,但可以支持他进行高危手术。他需要“贡献”的是双肺,需要于十七年前的8月23号送到医院,供体本人则无需继续保留。
供体最终状态一栏,写着一行备注:“供体替换。本供体未执行摘取手术。”
每个人的阅读速度不一样,待所有人读完最后一行字,房间里也逐渐响起一声声解脱的叹息。有些同理心过于强烈的,已经走到一旁扶着桌子开始缓解头晕。
“才十岁,十一岁,”其中一个刑警咬紧了牙关,“他们怎么下得去手的?”
“这还只是其中一份……剩下的十六份,不会都是这样的吧?”
“如果这个小孩儿没动手术,”有人率先反应过来,“是不是代表他可能还活着?能找到的话,算不算人证?”
刑侦负责人盯着那行寥寥几字的备注,忽然想到了早些时候周承一的供述。为什么留下这个条形码?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是因为这小孩儿是幸存者吗?那个李医生,他究竟知道多少?
“我们队里对这个条形码进行过研究,发现它的编码规则和市面上流行的方式都不一样,所以进行了一定程度上的解码。”刑侦负责人掏出手机,将一份文档传给技术人员,“你们看看,用这个能不能把剩下的十六份记录都截出来。”
“当然可以,只要有规则,剩下的就是批量转化。”技术人员赶忙点点头,“给我们一些时间。”
“好。”刑侦负责人看向自己的下属们,“留两个人在这儿盯着,剩下的人先跟我回去。”
“要联系那个李医生吗?”一个刑警问。
刑侦负责人叹了口气,捂住双眼:“看样子必须联系他了。”
“明白,我去办。”那名刑警最后看了一眼显示着供体记录的屏幕,有些不忍地挪开视线,匆匆离开了技术室。
短短一份记录,其暴露出的是一整个庞大又隐秘的系统。人生病了就要看医生,这是多么符合常理的事,可就是这样一个普遍的行为,在某些人手里就变成了锚定他人命运的起点。那些曾在远洋的数据库里来了又去的人,也许终其一生都不会知道自己曾经差一点就要变成潜在供体,也许无知在这样的情形下真的是一种好事。
可是以后呢?难道要告诉大众,警惕所有医疗机构,警惕所有医生,甚至警惕每一次例行的体检和问诊吗?
那样未免太过荒谬。所以案子必须办得漂亮、圆满,才能给公众一个交代。
“队长,”见刑侦负责人终于放下捂在脸上的手,一名刑警这才上前,“你还记得我们之前在周宅找到的那些付费确认单吗?”
“嗯,怎么?”刑侦负责人问。
“我今天下午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那名刑警犹豫道,“刚刚那个供体记录里的日期,8月23号,我好像有在其中一个确认单上看到过。”
刑侦负责人神色一变:“走。”
“诶,好!”刑警应道,“其实我也不太确定,就是个猜测。”
“猜测也得查,世界上没那么多巧合。”刑侦负责人说着,停下脚步,屈指在对方脑袋上弹了一下,“怎么今天这么机灵呢。”
这一弹堪比铁杵当头一棒,刑警肉疼地捂住脑门,等他再次怨愤地抬头,对方已经走出去好几米远了,哪里有一星半点要关心他的意思。他只得咬咬牙,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早六点半,李圳郁的生物钟自动响起,将他从无边际的黑暗中拖了出来。他望着眼前已经变得熟悉的天花板,下意识伸手探向身侧。
不出意外,是空的。
自从离职进入待业状态之后,李圳郁就将常年开着响铃的手机调成了静音,震动模式都没能从他手底下幸免。此时他仰面朝上,余光可以看到手机屏幕在亮起又熄灭,不厌其烦地扰人清静。他干脆翻身无视,可是心里又生出一丝侥幸,万一是警局因为周承一联系他呢。
这个点匆匆联系他,总不能是因为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李圳郁最终还是回过头,捞起手机回拨给了那个陌生号码。
“喂?李医生吗?”电话那头显然没想到竟然真能在这个点收到回电,一阵慌乱,“抱歉,是不是打扰到你的睡眠了?我们本来想留个语音留言的。”
“没有,我醒着。”李圳郁抹了把显出烦躁的眉头,“请问您是?”
“我们是市公安局的,请问您今天有空过来配合一下工作吗?”
“有空。”李圳郁立刻翻身下床,“我现在就过去。”
“我们……喂,喂?”民警困惑地挪开听筒,看向身边的同事,“他已经挂了,说现在过来。”
“这么快?”刑警讶异地挑了下眉,“还有人跟我们一样这个点儿都没睡呢。”
李圳郁的状态跟彻夜未眠的刑警们相比满分上下,此刻他风尘仆仆,穿搭朴素到只是在睡衣外面简单披了个外套,等在前台的刑警跟他对上视线,一眼就看到他眼下与自己别无二致的黑眼圈,登时生出一点同病相怜的同情。
爱人被羁押两天了,他心里肯定不好受。
“你们找我。”李圳郁在前台站定,气喘吁吁地捞了一把坠到手腕的外套袖子。一点烧伤痕迹从短袖处露出来,刑警的目光在上面停顿一瞬,旋即若无其事地挪开。
“抱歉这么早把您叫过来,实在是事情比较紧急。”刑警满怀歉意地解释道。
“没事,是周承一出什么事了吗?”李圳郁焦急地问。
“不是的,我们是专程请您,有点事想问问。”对上李圳郁疑惑的视线,他朝市局内部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们进去说,这里不太方便。”
纵使市局常年24小时处理案件,也会有此刻这般安静的时候。刑警走在前面,留心听着跟在身后的脚步,急促踢踏声被空旷的走廊放大,声声入耳,像越来越快的心跳。某一瞬那频率似乎慢了下来,刑警赶忙回过头,就见李圳郁思索着抬起头,问:“你们是找到那个条形码了吗?”
他果然知道什么!刑警心里一惊。
“看来我没猜错。”李圳郁上前一步,走到他身侧,语气里说不出的平静,“也到你们该发现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