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拉赫爱好者
“跟你说明一个情况。”刑警落座，先将手里的相框朝下搁在了桌上，“你的父亲周远洋先生早些时候向我们提交了取保候审申请，我们经过各方面评估，认为你目前符合条件。”
“所以呢，”周承一恹恹地抬了下眸，“要我出去？”
“按照程序来说，”刑警顿了顿，“流程走完，你最快今晚就可以离开。”
“我看你们不太希望我走呢，不然的话就在我该走的时候直接放我出去了。”周承一毫不走心地笑了一下，“我不走，继续把我关着吧。”
刑警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周远洋的反侦查能力并不低，从他们只有寥寥无几收获的搜查之行也能看得出来，经历过白房子被监管逼到关停事件后，他如今的做派只会比当年更谨慎。
现在正是警方好不容易顺藤摸瓜、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找到那些“买家”的时候，要是把周承一放走，给了周远洋一种针对周承一的危急性降低的感觉，说不准他会不会提前给这么多年积累下来的客户们通风报信，或者又悄无声息地让好不容易能到手的线索们消失。
“我们目前还没有找到周远洋跟研究所相关的证据，但白房子方面，我们有了一些发现。”刑警说，“肯定还需要一些其他证据辅助，但目前来说已经是巨大的突破。”
“是吗？”这下周承一终于来了兴致，扬起耷拉着的脑袋，笑了起来，“那就好。”
他也不问警察们找到了什么，反正对方不可能说。但仅是这一点被透露出来的小风口，就已经足够让他兴奋。
碰到一只蟑螂，就说明屋里还藏着成百上千只。而想要消灭一窝蟑螂，需要的也就只是一次全面消杀。
一时之间周承一竟心生一丝感动，他仰起头眨了眨酸涩的双眼，心说阿郁，你也在想我对吗？很快就要结束了，很快我们就会再见。我为我们报仇了。我爱你我的乖乖。
而此时此刻，他的乖乖正火冒三丈地坐在车里，死忍着才没一拳砸在面前的方向盘上，满脑子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这个照片上的另一个小孩，”刑警等周承一酝酿完，终于将相框翻了过来，“你能跟我们讲讲吗？”
照片上是那张周承一每每看到就会作呕的“一家三口”合照。他垂下目光扫了一眼，收起笑容，说：“我弟弟。”
“弟弟？”刑警皱起眉，“根据我们查到的����”
“户口在老钱家名下，你们去查就能查到。”周承一打断他。
“这，不是亲的？”刑警有些匪夷所思，“能不能具体讲讲，他现在在哪？”
周承一没有答话，头一次在这间审讯室里行使了沉默权。刑警暂时也没想明白这个弟弟跟案件有什么相关，无心追问，便说了声“明白了”：“我们会去查一下的。”
周承一点点头，兴致缺缺地挪开目光，刚准备将他的脑袋再次吊回它的温柔乡，刑警又突然开口：“最后一件事，我们在周远洋的电脑里发现了一个在前几天修改过的文档，里面出现了一个我们没见过的条形码。”
“噢？”周承一歪了下脑袋。
“根据技术部门返回的报告，电脑键盘上总共出现了四组指纹。其中一组与记录比对，确认是你的。另一组与书房内其他物件上的指纹比对，推测是周远洋。剩下两组指纹，你觉得是谁的？”
“我觉得？”周承一扬起手指着自己，装傻充愣，“你们也太高看我了。我又不是什么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神仙，我怎么知道？”
“是吗？我们调取别墅区大门监控，在文档被修改当天，有人曾乘坐出租车进入别墅区，又乘你的车离开，时间也对得上。”刑警掏出手机，将监控截图调出来，正色看着周承一，“你有什么想告诉我们的吗？”
同一时间，另一组出外勤的搜查组匆匆赶回了警局。他们手里的东西寥寥无几，只有几沓牛皮纸袋，看着似乎是纸质证据，一进入警局，其中几人便立刻赶往了技术部门，去证物保管室的功夫都省了。另一名刑警留了下来，感激地对跟在他们身后的钱可以说：“非常感谢您的配合，钱先生。您可以在这稍等片刻，如果登录成功，我们会来通知您。”
“好。”钱可以用力点了点头，“我就在这儿等你们的好消息。”
“钱立恒家的保险柜里找到的，”办公室里，刑警从牛皮纸袋里取出一份文件拍在桌上，气喘吁吁地说，“试试看。”
他身边的正是负责破解数据库的技术人员。对方这几天尝试了无数方法强行突破老钱的账号，均以失败告终，此时已头秃得眼冒金星。见到来人，他慢腾腾地掏出手套戴上，不抱任何希望地拿起文件，瞄了一眼文件标题����数据库系统账号使用指南。
“靠！我真操了！”技术人员浑身一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们一整个组天天费劲心思挖空大脑想着怎么破解，没想到就在这座城市里就在距离他们开车不足一个小时的地方，竟然藏着份使用指南？那他们这么多天的努力算什么！
他嘴上骂得欢，手上已经飞速翻阅起来。文件并不厚，前几页都是系统架构、登录地址、权限申请流程之类的常规内容。直到他翻到一页表格，手上动作立刻敏锐地停住。
表格按照职位划分账号权限，从数据库管理员、审计员到研究所负责人和财务负责人不等，每个职位后面都对应着一个固定账号，以及一栏初始密码。
他们不知道钱立恒的职位，也深觉用了这么多年的账号没改过初始密码极其不现实，但技术人员还是放下了文件，在一屋子人期待的注视下，怀揣着一点想要见证奇迹的希望，用最笨的方法一个个试了过去。
终于，在他试到一个名叫初始化管理员的账号密码时，屏幕出现了一瞬卡顿，下一秒，界面上竟弹出了“您已登录成功”的提醒框。
第119章
钱可以在市局大堂站着等，坐着等，来回踱步着等，等候区的人换了两批，他还在原地一脸焦虑。最后前台值班民警都看不下去了，给他倒了杯热水，安慰道：“你别着急，像他们技术部门干活儿都得要一阵，个把小时都有可能。”
“我知道。”钱可以尴尬地挠了挠头发，反省是不是自己太上蹿下跳的，影响人家警局秩序了，“我没着急，我就，有点着急，哎，不是……”
他自相矛盾地结巴一通，突然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民警疑惑地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这才发现是早些时候带钱可以来警局的那名刑警回来了。
“钱先生，”刑警跟钱可以握了下手，“多亏有你帮忙，我们已经顺利进入了钱立恒先生的账号。”
“真的？”钱可以的双眼霎时亮了起来。
刑警看着那双堪比夜空中最亮的星的眼睛，一时感到无比心虚，都不知道该怎么把剩下的话说完，明明这事也不是他们的错：“但是我们进入账号之后，没有发现可以直接读取的内容。钱立恒先生的账号权限是初始化管理员，根据使用指南上的说明，我们推测他的账号被留存至今，大概率是因为账号本身和数据库的底层配置是关联在一起的，随意删除会导致库里出现历史关联报错。所以就算账号里的内容已经被清理干净了，也比较符合我们的最初预想。”
“那，”钱可以愣愣地看着他，“是，用不上的意思吗？”
意料之外算不上，如果周远洋允许数据库里至今还留着白房子时期的相关记录，那才叫不合逻辑。可是这账号的存在已经吊足了太多人的胃口，一个跟白房子紧密关联的潜在证据，换了谁都想平白无故踩一次狗屎运。
更何况这是他爸。钱可以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他有很多理由恨他，但又忍不住期待，对方会不会给他留下了点什么东西，哪怕一句话都好。
“不过也不用难过得太早。”刑警突然话锋一转，“技术部门还没放弃，他们发现虽然账号界面显示出来的内容确实是空的，但实际占用的存储空间并没有归零，具体来说，是在历史数据一栏有高达12个G的占用内存。所以他们怀疑账号里可能存在隐藏内容，只是被人为从正常目录上移除了，或者取消了索引。”
“我真服了。”闻言旁边的民警都听不下去了，“你说话能不大喘气吗？”
“啊？”刑警疑惑地看向他，“我喘了吗？”
“太好了！”钱可以已经顾不上跟着吐槽，双手一张就要跟眼前的刑警来个大拥抱，结果忘了手里还有杯热水，一晃全泼人脸上去了。
“我们，噗����”刑警平白无故遭受袭击，差点以为是自己加班出了幻觉，在对方慌里慌张地道歉着给他抽纸巾的时候才终于找回神志，边擦脸边把后半句话说完，“我们正在努力尝试恢复，需要花多久还没个数，但一有消息，我会立刻通知您。”
“可以可以可以。”钱可以捣蒜般点头，“我手机24小时开机，一通电话都不会错过的！”
“那就这样，今天非常感谢您。”刑警礼貌地朝他点了下头，对旁边的民警说，“你喊个同事送下他吧。”
民警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招呼钱可以先在等候区坐下。刑警见一切安排妥当，便转身朝技术部门的方向走去，路上碰到个匆匆路过的同组同事，他好奇地叫住对方，一个字儿都还没来得及往外蹦，对方就拽住了他：“你现在没活儿吧？走走走，有大发现。”
“我咋没活儿了？”刑警莫名其妙，“我忙着呢，事儿一大堆。”
“那也一会儿忙，保准你错过这个一手消息绝对会后悔。”同事说着，也不管他满脸问号，拉着他就上了楼往审讯室走。
他们到的时候，监听室里已经站了有五六个人，连刑侦负责人都在。老大在哪任务就在哪，刑警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赶忙站到他身边，认真地看向玻璃对面。
“经过监控对比，我们已经确认文件被修改当天乘坐你的车一起离开周宅别墅区的人是你的主治医生。”审讯室里，桌对面的警察将两份监控截图放在一起，供周承一比对，“李圳郁，对吗？”
甫一抵达就听到这一重磅新闻，刑警差点被砸得头晕，不可置信地看向身边的同事。对方紧闭眼睛猛点了点头，说：“真的是那个医生。你敢信，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我们居然谁都没发现。”
“怎么发现得了啊？”刑警硬是把合不拢的下巴给摁了回去，“这我们哪想得到。”
李圳郁。久违的三个字响起，周承一的肩不自觉地紧绷了一瞬，原本波澜不惊的心脏像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一样，几片涟漪抖动着散开，久久不能平息。
“你们效率真快啊。”周承一咧开嘴，“这才半小时不到吧，有半小时吗？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了。”
“我们技术部门的总负责人每天都跟监控打交道，经过他眼的人脸基本都很难在短时间内被他忘记。”警察解释完，问道，“所以你承认是他，对吗？”
“对。”周承一耸耸肩，“没什么不好承认的，反正你们也没有证据证明留下条形码的就是他。我的指纹也在那键盘上啊，那万一是我留下的呢？”
这话出口，简直就是一指头直接戳在了警察们的痛点上，监听室里顿时一阵惋惜扼腕的倒吸空气声。
“顺便告诉你们一声，那两个未知指纹里的其中一个应该是钱文天的，不用费心查。”周承一又说，“我上任总代执行的时候委托他去周宅取了点东西，合法合规，那指纹应该就是那个时候留下的。”
“那李医生呢？”警察问，“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就算有，”周承一后仰着靠上椅背，“我也没理由一定要告诉你们吧？”
“……周承一先生，”警察痛心疾首地扶了把额头，“我希望你能明白，我们是真心的想要跟你合作。哎，我就实话实说吧，你的电子设备我们已经仔细调查过了，你的律师也已经将他手里能证明你与那个账号操作无关的证据交给我们了，只要明天针对你家的搜查顺利，你大概率就能达到解除羁押的条件。你不想走，我们也不愿意放你走，就是因为都想各取所需，最终目的是一样的，不是吗？如果你明明知情却遮掩着不告诉我们，那不是白白拖慢调查的进展吗？”
审讯室里一时安静无声，周承一挑了挑眉，直白的探究视线落在那名警察身上，平白无故让人生出一丝不适。半晌，他张开嘴，“哇哦”一声，说：“你说服我了。”
警察松了口气。
“但是抱歉啊，我无权替他决定任何事。”周承一笑了一下，“我爱他，所以我尊重他。你们没有证据支撑调查，所以你们也必须要尊重他。”
这短短几句话里的信息量实在太过庞大，警察才刚反应过来周承一嘴里的“他”代指的是谁，就被下一句“我爱他”砸了个正着，目瞪口呆地张大了嘴。
周承一无视了的宕机，放下搭在左膝盖上的右脚腕，挪动大腿，换上了一个正襟危坐的姿势：“公开信息不难查，他是执照上岗的医生，虽然在首都慈爱医院入职，但直到今天都没有正式开始工作。他跟研究所，跟现在的远洋集团没有半点关系，请不要轻易怀疑他。”
警察反应过来，下意识否认：“我们没有����”
“当然，毕竟你们也不确定那个条形码是不是他留下的，肯定不敢随意下定论。”周承一打断他，“我可以告诉你们，条形码是他留下的，我亲手替他输进去的。他既然下定了决心想把这个线索交出去，就肯定不怕被发现，又或者说他本就希望你们有朝一日能发现。”
比起“周承一知道的果然比他们想象得还要多”这件事，警察首先意识到的是周承一似乎在上一段话里留下了一点耐人寻味的信息。他说李圳郁跟研究所、跟现在的远洋集团无关。为什么强调现在？他所暗示的东西，会是自己猜到那个吗？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周承一此刻的形象突如其来的沉温，语气里带着恳切，不符合他一派的作风，警察突然就不想追问了，决定耐心等周承一把剩下的话说完。
“他不是你们要找的嫌疑人，也没有恶意。”周承一兀自笑了一下，“算了，我说这话没用，查明真相是你们的天职嘛。我就一个请求，等你们找到了实质性的证据，或者实在查不下去了，必须要他来配合的时候，你们再去找他。行吗？”
晚十点，李圳郁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跟空荡的客厅瓜分着同一片孤独。心中有个声音在叫嚣着愤怒，像装满瓶子的水突然开始沸腾，必须满溢而出，衬得满屋子寂静更加难以忍受。他干脆掏出手机，想着随便找点东西看，镇镇这控制不住的情绪，也多少让房间里有点声音。
本想再次点开周远洋的采访视频，不管不顾地骂一顿发泄一下算了，结果屏幕刚解锁他的手指就不自觉地挪到了微信，点开了和周承一的聊天框，摁在了一条语音上。
语音内容毫无营养，是周承一某一次加班时发来的撒娇求原谅，全篇用爱称和无意义的哼唧堆砌，内容量比幼儿园课本上的一加一等于二都少。但李圳郁的心情就这么奇异地平复了下去，听完一遍，又忍不住再听了一遍。
理性思考还是比单纯地靠愤怒驱动要更让人有动力。要是周承一此刻在他身边，知道他拿自己的撒娇当冥想音频而非调情工具，绝对会气急败坏地假装闹别扭，最后自己把自己哄好，凑过来没脸没皮地求亲。
哎。李圳郁叹了口气，归根结底还是太想念了，多愁善感地不像自己。他心里明白周承一是自己不愿意出来，而且他不出来的决定一定利大于弊，但李圳郁私心作祟，还是觉得这样的周承一对自己有点坏。
门铃在这时响了起来，李圳郁回过神，挥手驱散胡思乱想，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小钱。”他拉开门，冲外面的人笑了一下，“进来吧。”
“郁哥。”钱可以拘谨地跟他打了个招呼，快步走进屋子换上拖鞋，端正地站在原地等李圳郁进来。
“紧张什么。”李圳郁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先进屋。钱可以登时绷不住了，全身拘谨卸了一地，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说：“真是你吗？郁哥，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
一个死了十几年的人正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还在自己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跟自己说过那么多次话。这感觉，跟白日撞鬼基本上没啥区别。
“我其实很想哭，郁哥，你还活着我真高兴。但我昨晚好像把想哭的劲都酝酿完了，现在见到你，我就有点儿……”钱可以试探性地瞥了李圳郁一眼，“咱们真的好久没见了。”
现在的郁哥对于他来说，是陌生大于熟悉，眼前的人只有眉眼依稀还是从前的样子，无论从性格到形象都大不相同，钱可以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他相认。
况且这么久了，李圳郁也没主动向他暴露过自己的身份，钱可以还有点担心是不是对方其实根本不乐意跟他相认，自己完全就是在自作多情为难对方。
“对不起。”李圳郁突然垂下眼帘，脸上的笑意收缩成了一种不带情绪甚至透着点乖顺的面无表情，不等钱可以来得及大惊失色，他再次笑了起来，问，“这样会更符合你对我的印象吗？”
“我靠，”钱可以吓得捂紧了心脏，“我以为你招魂了。”
“这样才像你，别老是瞎想。”李圳郁拍拍他的肩站起身，“你想喝什么，果汁可以吗？”
“没事，我不渴。”钱可以赶忙跟上他，边走边在脑子里串时间线，串到最后，他都要宕机了，当场愣在了原地，结巴着说，“郁哥你你你，你跟周承一，不是周承一他，不是你……”
“你这反应挺有意思的。”李圳郁还是给他倒了杯果汁，“不哭也挺好，省得我安慰。不像周承一，我跟他承认的时候他还跟我生气。”
“什么？”钱可以眉毛差点挑到天上去，“他凭什么生气！”
“他怪我一直没去找他，也不跟他相认。”李圳郁说。
“那可以理解了。”钱可以又把眉毛放了下来，故作严肃，“郁哥，你为什么不跟我相认？这么多年到底发生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