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拉赫爱好者
“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她坐直身子,接过对方递来的热水,说了声“谢谢”。
警察在平板上点了几下,随后调转方向,将屏幕展示给陈曲看:“我的同事今天找到了这个,你见过吗?”
陈曲在看到那串条形码的一瞬就变了脸色,苍白海啸般卷走了脸上的笑意。她突然捂着双眼垂下头,警察也不敢催促,只能耐心地等着,好半晌才等到她苦笑着叹了口气:“现在无论你们找到什么,我好像都不会惊讶了。”
她掀着刘海抬起头,不愿直视屏幕,就盯着警察的眼睛:“这是白房子里用的条形码,用来代表每个供体的。”
警察讶然地扬起了眉。虽然他们一直有在秘密调查曙光生命研究中心,但直到刚刚,他们也依旧没有找到任何触及白房子的核心线索,查到的东西大多还停留在实验室常规业务以及那场蹊跷的火灾上。白房子本就是十几年前的产业,一场大火清理掉了太多东西,调查难度堪比追查都市传说,这串条形码却突如其来,硬生生给都市传说加上了鲜活的一笔。
“能不能具体讲一下?”警察赶忙追问,“既然已经用编号代替身份了,条形码的必要性是什么?”
“编号是数据库里的每个受试者都有的,无论是不是供体。”陈曲解释道,“每一次筛选供体都是一个大项目,期间这些潜在供体的体检报告需要接触很多人,这就是编号存在的意义,为了不让那些人轻易找到潜在供体本人的信息。条形码是另一回事,它们是专门给已经确定要成为供体的人准备的。”
“那这两套编号之间有对应关系吗?”警察问。
“有,但不是数据库里的直接对应关系。”陈曲垂下头,皱着眉回忆,“如果扫描条形码,出现的会是这个人作为供体之后产生的全部记录,比如供体状态,对应器官,什么时候做手术,什么时间点之前器官必须送到医院,手术后供体是否已经死亡。”
即使早就知晓了白房子大致是怎么运行的,警察仍不受控地一阵火大。物化原来是如此轻易的事,打上标签,赋予编号,一个活生生的人于是就被压缩成了一串可以被扫描、读取和追踪的黑色条纹。他们或许也有过或精彩或平庸的人生,但那又如何,只有寥寥几个方块的表格记不下那么多冗余无用的信息。
“谁能扫这些条形码?”警察压着火气问。
“白房子里权限高的人都能用,但不同的人能看到的内容不一样。”陈曲说,“做手术的医生用得最多,所以他们那里有配套的扫描仪和可以直接看内容的电脑。我们的话流程多一些,需要先扫描识别出编号,调取记录的时候还要手动输入一次才能看。”
话音落下,警察也没接上下一个问题。审讯室里一时陷入短暂沉默,唯有电脑键盘被敲得震天响。
“我,”陈曲看着对面警察的脸色,心下一狠,“有件事想告诉你们。”
“你等一下,我把专案组的人叫过来。”警察自己也没想到自己这一问竟问出了这么多重要信息,他吐出一口气平复心情好一阵,才掏出手机联系同事。
几分钟后,不大不小的审讯室内已经挤满了五六个人,陈曲被这么多人盯着,更觉得堵在喉咙里的话说不出口,干脆将脸埋进手掌里,低声说:“这些条形码,会被高温烙印在供体的身上。”
想象中的哗然并没有到来,陈曲试探性地松开手,看向对面的人,就看到他们神色各异,但眼神中无一不透露着厌恶和沉重。
“为什么?”为首的警察问,“有必要吗?”
其实有没有必要都毫无意义,改变不了那些供体已经全部去世的事实。
“最开始都是用的胸针。”陈曲咽下一口唾沫,艰难地说,“但后来有一个供体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逃了出去,虽然最后找回来了,但董事长被吓得不轻。他说供体如果逃出去,身上没有任何明显的身份标记,哪怕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我们都不一定认得出来。这是个大隐患,所以……”
她声音哑了下去,对面的警察们也都听懂了,便没再要求她继续。
又过一阵,警察再次开口,问:“你之前提到取出的器官要送往医院对吧,是哪家医院?”
“名字我有点不太记得了,”陈曲皱起眉,“不是什么大医院,私立的,好多年前就关停了……好像是林董跳槽到远洋集团之前待过的医院。”
问话的警察闻言抬起头,看向身后。其中一名警察便掏出手机找到一张照片,问道:“是这家吗?”
照片上是一个红色硬纸封皮的纪念册,封面上用金色的行书豪迈地题着医院的名字和四个大字,“仁心济世”。
“对。”陈曲立刻点头,半晌突然反应过来似的,有些激动地站起身,“你们在哪里找到这些东西的?是董事长那吗?你们终于要开始调查他了吗?”
那名警察没有回答她,而是收起手机先一步离开了审讯室,陈曲只能将无助的视线放回讯问她的警察身上,想从对方那里得到答案。
“抱歉,我们也不能透露。”那名警察冲她笑了一下,“感谢你的配合,陈女士。”
“不客气。”陈曲呆滞地坐回椅子上,感受到双手的颤抖,她有些强硬地摁住自己,企图压下那种激动和恐惧夹杂的情绪。
真相大白、她锒铛入狱被世人唾弃的日子好像很快就要到来了。说不害怕一定是假的,但比起这个,她似乎更害怕原本需要付出最大代价的人会侥幸逃脱,再次隐入人群中,用着她曾引以为豪的设计继续草菅人命。
下午四点,隋星离开会见室,刚踏进警局大堂,就跟一群提着证物袋回来的警察们打了照面。两厢见面,对彼此点了点头就算是打招呼,擦肩而过时,隋星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了他们手里的证物袋上。
虽然证物袋是不透明的,但数量似乎不少。看来这一趟周宅搜查,刑警们收获颇丰,不至于像他们担心的那样什么都找不到。
他脚下一拐,朝坐在等候处的李圳郁走去,将刚刚会见的细节原封不动传达给了对方,又言简意赅地总结道:“他很好。”
“嗯。”李圳郁垂下眼睫,重重叹了口气,不知道今晚能不能睡个好觉。他将手机朝隋星的方向挪了一点,让对方能看清屏幕,说,“远洋集团的股价涨了。”
隋星低头扫了一眼,一脸不解。
“周远洋接受了采访,我猜应该是这个原因。”李圳郁切出分屏,找到那个采访视频。
画面里的周远洋脸色仍有些苍白,身上穿着病号服,面对镜头时却又是那副惺惺作态的沉稳,给人以岁月安好的假象。
他先感谢了社会各界的关心,又表示自己的身体状况正在好转,集团除总部少部分业务外目前经营一切正常。当记者问到周承一时,他恰到好处地陷入沉默,随后扶着额头,好像在斟酌该如何面对一个令自己失望至极的儿子。
“承一是我的孩子,作为父亲,我当然希望他能够平安,也希望事实能够尽快查清。但如果他真的做错了,就应该承担相应的责任。”他说着,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我很痛心。这些年我一直以为自己给了他最好的教育,最好的生活,也给了他足够多的选择……我这个父亲,当得实在是失败。”
“周总,外界现在存在非常大的疑问。”记者适当地表达了宽慰,突然话锋一转,“周承一涉嫌的并不是普通的个人犯罪。他过去长期参与集团相关业务,目前警方也已证实案件与远洋集团旗下的研究所有关。作为董事长,也是他的父亲,您真的对此毫不知情吗?”
“承一是个很有野心的孩子。”周远洋顾左右而言他地叹了口气,“如果我早有察觉,何至于放任他落到这副田地?出了这样的问题,包括文靳和绍明都是,我不可能说自己一点责任都没有。”
这话说得相当巧妙,揽了责任又撇清了关系,语言的艺术都快被他玩出花了。
“您会为周承一请最好的律师吗?”记者追问道。
“如果他需要,我会尽一个父亲该尽的责任。但除此之外,我不会干涉司法程序。”周远洋抬起头,“今天早上,我已经配合警方进行了一次讯问,未来也会继续配合。如果集团内部确实存在问题,我也会承担作为董事长应当承担的责任。但在真相查清之前,我希望大家不要因为一个人的行为,否定整个集团里数万名员工这么多年的努力。”
年龄真是坏人最好的保护色。他适当地显露出苍老和脆弱,将一个父亲面对犯错儿子的痛心,一个掌舵人面对集团风波的疲惫全都摆在镜头前,该说的话一句不少,不该说的一字不提,就这样轻而易举地骗过了大众。别的不说,至少在股市层面,效果立竿见影。
而那股价上涨的背后,究竟有多少是周远洋的那些“客户”们操控的,就不得而知了。
隋星沉默着听他说完最后一个字,默默地撇开视线,想了想,还是抬手拍了拍李圳郁的肩。
本想拍两下算了,社会人之间的安慰点到为止,结果刚收回手就后知后觉发现对方的肩竟在轻微发颤,他只好将尴尬悬空的手放回去,又拍了两下。
“你应该知道吧,有我们手里的证据,我随时能给他申请取保候审,只是他自己现在不想出来而已。”隋星说,“等警方再查深入点,查清楚了,解除羁押也不成问题。”
“嗯。”李圳郁抹了把脸,在手掌下迅速深呼吸。
“最坏的情况也不会比现在更坏,他����”
话音未落,警局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轮胎刹车发出的刺耳声和叫喊声由远而近,一连串快门声骤然响起。对话被打断,隋星和李圳郁同时回头看去,只见警局门口突然乌泱泱挤进来一群人,最前面的是几个扛着摄像机的记者,后面还跟着举着话筒的媒体。
人群中央,周远洋坐在轮椅上,被身后的护工缓缓推了进来。
第118章
看清那张初愈恹恹的脸的一瞬,李圳郁只觉得脑中有一股冲动在电光火石间蹿过,轰鸣中击碎了被理智阻挡的墙,无数情绪一股脑从碎裂的墙后汹涌而出挤占大脑空间,带着他一阵头晕目眩头重脚轻。
他怎么敢,怎么敢出现在这里的。
李圳郁的上半身随着眩晕不受控地向后仰,“砰”一声撞在了铁质椅背上,隋星立刻抬手扶住他的胳膊肘,悄悄换了个身位,正好将周远洋从李圳郁的视野里隔开。
借着喧嚣和无人在意,隋星小声问:“要不你先走,我留下来看看他要干什么。”
李圳郁摇了摇头,扶着脑门撑起上半身,从牙关里挤出一句:“不用,我也留下。”
四肢仿佛正被无形的绳子捆绑住,每一根的另一头都牵着一匹马,拽着他的身体四分五裂。他控制不住躯体,只能控制五官,冷漠地盯着周远洋的后脑勺,将止不住颤抖的双手塞进了外套口袋里。
民警们训练有素地维持着秩序,显然也不是第一次碰到这种大场面,很快就将涌进大堂的媒体记者们赶了出去,关在了玻璃大门外。记者们扛着长枪短炮,依旧怼在玻璃上不肯离去,大堂内倒已经清净不少,除了本就坐在等待区的惊疑不定的路人们,就只剩下前台民警,周远洋,还有他身后的护工和律师。
隋星皱了皱眉,觉得他身后的律师有些眼熟,慢半拍地想起对方是个大前辈,但主攻的是公司和商业法。
隔行如隔山,既然跟刑法没关系,自然算不上威胁。到了这地步还只带着这么一位过来,只能说明周远洋压根没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丝毫没想过自己身上潜在的刑事危机。
法盲。他忍不住在心里啐道。
“警察同志,”周远洋被护工推上前,停在前台处,毫不遮掩音量,“我想给我的儿子办理取保候审,可以吗?”
话音落下,李圳郁已经有点压不住口袋里躁动的拳头,得咬着牙绷着肌肉才能勉强坐稳。隋星满脸错愕,显然没想到一个人的不要脸程度竟能如此登峰造极。
“这,我得问问情况,您稍等。”前台民警没想到周远洋竟然如此直接,愣了一下,赶忙抬手去拿座机听筒。周远洋便冲他笑了一下,耐心地没有开口再说话。等待期间,他仰着脑袋巡视了一圈周围,视线自然而然地转到等待区。
等候区形色各异的路人中间,坐着两位相貌堂堂的年轻人。其中一位穿着西装,正若有似无地看着前台的方向,他身边那位穿着便服的年轻人则低垂着眼眸,双手插在口袋里,似乎正在闭目养神。
周远洋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几秒,缓慢移开了视线。
与大堂几墙之隔的刑事技术部门内,正在做检验的民警抬起头,好奇地看向身边的同事:“怎么这么吵?”
正好另一位同事从外面进屋,顺嘴便回答了他的问题:“周远洋来了,在给周承一申请取保候审。”
“啥?”民警一愣,以为自己在听笑话,“这种时候亲自往警局跑,这不缺心眼儿吗?”
“人家心比牛大。听隔壁搜证的说了,搜了半天,拿回来一大堆,有用的东西就那么点儿。”同事叹了口气,“定不了他的罪,他怎么耍都行。”
同事说得一点儿不差,三言两语就将刑侦组的窘境概括得明明白白。电脑里的资料还需逐项核查,不少证物都被送检指纹或确认电子序号,此刻经过证物保管室被送还回来的东西,就只剩下几本厚厚的医院年度纪念册,一个相框,和一沓付费确认单。
“先说这个纪念册。”刑侦负责人说,“刚刚审讯组的同事已经帮我们问过了,这极有可能就是和白房子合作,负责接收他们送出来的器官的那家医院。”
纪念册一共十本,分别对应十个年份,最后一本的日期停留在十五年前,白房子关停两年前。里面的内容大体相同,无非是医院过去一年的大事记、院领导致辞、优秀医护人员表彰,以及各个科室的工作总结。唯一值得留意的是每份纪念册的最后两页,如果将两页纸平面摊开,就会得到一张合照和一份名单。
照片里的人不多,正中是医院当年的领导班子,两侧分别站着几名西装革履的陌生人。照片下方用正楷字写着标题,年度重要合作伙伴及重要客户。
合作伙伴里什么样的都有,从药企到保险公司,很符合私立医院合作对象的普遍性。但不出意外的是,虽然每一年的合作伙伴都会有细微变动,有一个永远一成不变,那就是周远洋和他所代表的远洋集团旗下曙光生命研究中心。
十份合照,十份名单,他从未缺席。
一群刑警围在摊开的纪念册周围仔细端详,都不自觉地倒吸了一口气,觉得他们好像钓到了一条大鱼。
“查到医院的信息了!”一名刑警带着资料匆匆赶到,“这家医院在曙光生命研究中心关停前半年宣布倒闭,之后就一直处于废弃状态。法人已经去世,原来的院领导也大多退休或者离开医疗系统了。队长,这两者关停时间挨得这么近,感觉有猫腻啊。”
“倒闭?”刑侦负责人皱了皱眉,“有查到资金断裂的情况吗?”
“十几年前的医院了,那时系统都不是很完整,”刑警挠了挠脸颊,“有点难查。”
“没关系,方向是对的。先交给经侦那边,他们应该有手段。”刑侦负责人说要,回过头将视线放在了纪念册的重要客户一栏。
医院有意保护其中几个人的隐私,名字全部被姓氏的首字母代替。整合在一起,得到的就是一连串的ABC先生或者DEF女士。
刑侦负责人有种隐约的感觉,这些所谓的年度纪念册,其内里或许正是一份份十几年没被任何人读懂过的交易名单。
想到这种可能性,刑侦负责人忍不住一阵后知后觉的庆幸。若不是早些时候搜查组多心将所有看起来有疑点的证物都拍下来上传到了公安系统的专案组群里,审讯组的人又在请陈曲配合的时候联想起来问了一句,这些纪念册或许就要永远被留在周宅里了。
“去查一下这些女士们先生们都是谁。”刑侦负责人指着名单对底下吩咐,“这是大线索,都把握住。”
“老大,你这不存心给咱们出难题吗。”刑警为难地皱了皱眉,“就一堆字母,这咋查啊?”
“陈曲说过白房子只做有钱人的生意,”刑侦负责人说,“咱们全国有多少有钱人?”
“不知道,几十万?”刑警诚恳道。
“我让你查所有那几年内有过医疗记录的富商、企业家等等,或者他们的家属。”刑警负责人简直要被手底下的人蠢吓到了,“陈曲还给过你们一个名字,那海运集团的董事长。这种见不得光的项目一定不可能有人大肆宣传,都是他们圈子里口口相传的。顺着这人查下去,很难吗?”
难肯定是难,但总比大海捞针强。那名刑警恍然大悟,转头就拿起手里的资料开始跟同事们分工。其中一名刑警拿出林文靳的旧人事档案,凑到刑侦负责人身边,说:“队长,陈曲说过,白房子项目落地之前,周远洋曾经频繁跑过医院,之后林文靳跳槽到远洋差不多也是那个时间。你觉得这整个非法移植的项目,会不会就是林文靳帮周远洋促成的?”
“合理的猜测。”刑侦负责人沉思片刻,点头认可,“去查,有线索了立刻审。”
刑警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抱着资料正准备离开,又被负责人叫住。对方拾起放在桌上的相框递给他,说,“去找周承一问问,这相片里的另一个孩子是谁。”
半个小时后,周远洋从警局离开,又对着候在门口的记者们进行了一番演讲。他没有说太多案情,只再次简单表达了自己作为父亲的无奈与痛心,说警方已经依法受理了取保候审申请,他相信法律。
审讯室的门被从外推开,周承一听到声响,掀起百无聊赖的眼皮,在看清来人后立刻惊喜地睁大了眼睛。随着视野一阵天旋地转,他将吊在椅背上的脑袋摆正回脖子上,眼神跟随着从门口走过来的刑警,眼巴巴的,就差把“你们找到啥了”几个大字写在脑门上。
直到他目光下移,看到了刑警手上的相框,笑容瞬间消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