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拉赫爱好者
但警察们一进门，就好像早有目的一样直接上了楼，掠过按照目前的进展本该被他们重点排查的周承一的卧室，径直走向了另一侧，周远洋的书房。
“兄弟们，这可是咱们来之不易的能搜周远洋的机会。”进门之前，负责人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咱们可得好好把握。有没有信心！”
同事们冷漠地从他身边挤进房间，调侃道：“老大，喊口号早八百年就不流行啦。”
“仪式感懂不懂。”负责人没好气地瞪了他们一眼。
“行行行，仪式感。”同事夸张地办了个鬼脸，“重点查电脑对吧？”
“对。”负责人冲他比了个中指，正色下来，“‘特别是电脑，所有文件必须要全部看一遍，从头到尾看，一字不落地看，被删除的文件恢复了也要看’。这是嫌疑人原话，审讯组可全都听到了。所以兄弟们，千万别给咱们组丢脸，使劲查。”
第116章
“如果我说是呢？
“如果我说是，就会引出三个问题。第一，研究所不是在我接任之后凭空出现的，它已经成立九年了。就当我是现在研究所的负责人，因为我的决策导致了有病人死亡。那在我之前，谁是研究所真正的管理者，所有关于数据篡改的决策都是谁做的？别说杨正华，他就是个被推到台前的提线木偶，随便威胁几句就能对人唯命是从。这种人成不了大事，不可能是这么大个犯罪项目的领头人。
“第二，那个B账号，它的存在足以证明研究所的系统是从另一个地方迁移过来的。你们有陈曲的证人证词，我就不绕弯子了，那另一个地方就是白房子。这种从头到尾都在当谜语人、没有证词你们警察都看不懂的系统，它的受众到底是谁？是不是只有当初白房子里的人能看明白？那我们可不可以进一步推测，如今研究所的商业模式����说白了，犯罪模式����和白房子是一脉相承的？那么白房子存在期间，又是谁在主导犯罪？”
录音里，周承一的声音夹杂着刺啦的雪花音，不太真切地笑了一下：“顺带一提，白房子关停时我15岁，研究所成立时我19岁。你们要是非得说我是个犯罪天才，天生反社会人格，也不是不行，但你们总得承认时间线的存在。没有已经成型的犯罪模式，哪有我这个接班人的事呢，对不对？”
“白房子的犯罪模式，”对面的警察似乎被他说服了一点，顺着他的话问道，“你很了解吗？”
“陈曲跟你们交代了多少，我就知道多少，了解得不一定有你们多。”周承一说，“从我被下派到深圳你们应该就看得出来了，我在周远洋眼里就是个边缘人物，他巴不得我离他的核心项目越远越好，怎么可能让我有机会了解����噢，对了，说到周远洋。”
一阵喝水声后，周承一清了清嗓：“第三个问题，我的权限到底是哪里来的，谁交接给我的。按照普遍逻辑来说，一个犯罪项目如果要纳入新的管理人，这个管理人少说得是个不会背叛组织的自己人。我跟远洋集团到底是个什么关系？刨开周远洋是我爸这一点，我总共只在总部工作了不到两年，连个集团高层都算不上，接触到的项目比你们加班一晚上喝的咖啡还少。听出问题了吗？如果我跟周远洋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们觉得这个犯罪组织还会放心地把自己交到我手里吗？”
“你是在暗示周远洋才是研究所真正的管理者，你的权限是他给你的？”
“暗示？”周承一嗤笑一声，“我都已经把答案摆在明面上了。”
“既然如此，你不觉得这和你之前所说的，‘周远洋希望你离核心项目越远越好’的说法相悖吗？”
“这有什么相悖的？我不知道他出于什么理由把那些权限给了我，可能是因为他早就料到了有一天他会需要一个替罪羊吧。但他一定知道我有多恨他，只要让我知道他当年做的事情，哪怕只有百分之一，我都不可能替他保守秘密。”周承一顿了顿，语气里那点讥诮慢慢冷了下来，“如果现在不是法治社会，我早就一刀捅死他了，还用得着在这里跟你们废话。”
“哎……”听筒另一边，正在听录音的隋星头疼地捂了把额头。怎么前面都说得好好的，突然就冒出这么一句。这在法庭上可不是什么有利证词，万一被某个有心的检察官抓住，绝对会被拿去大做文章。
“为什么说恨？”警察抓住重点，立刻追问道，“你跟周远洋之间存在私人恩怨？”
“我都把他的产业捅到检察院去了，这私人恩怨还不够明显啊？”周承一说，“警察同志，咱们先把这事放一边，来聊聊我们之间的事吧。”
听筒里一阵沉默的杂音，不用想都知道警察们估计也无语了。什么叫“我们之间的事”？咱们不一直在加班加点地审你吗？
“我不信你们对周远洋一点怀疑都没有，但你们现在迟迟没动静，是不是因为没有证据？”周承一说着，将早些时候刘队说过的话还给了对方，“不用说你们不方便透露，只回答客观事实部分。”
对面安静了几秒：“你想说什么？”
“我，现成的犯罪嫌疑人。我的身份，我的权限，这些全是真的，你们手里的证据也确实能把我和研究所的数据篡改联系起来。”周承一笑了起来，“既然你们已经有足够的理由怀疑我，那就别再传唤了，正式逮捕我吧。”
听到这里，估计不止当时负责审讯的警察们，隋星也已经意识到了周承一想做的究竟是件什么事。
想查周远洋的住处和办公室但没有理由？那多好办。这不就有个远洋集团高管加周远洋的儿子、buff叠满的现成嫌疑人吗。只要警方正式对他采取强制措施，接下来的一切侦查和搜查就都有了名正言顺的入口。
只是这实在是步险棋，玩得好，警方和周承一都皆大欢喜。玩不好，周承一就将是首都市局历史上第一个假认罪真坐牢的大傻子。万一警方最后查不到任何东西，周承一就会成为这场赌局里唯一一个真正付出代价的人。
会见室里，周承一正百无聊赖地拽着电话线玩，见隋星来了，他坐直身子，笑着朝对方挥了挥手。
“阿郁怎么样了？他还好吗？没被我吓到吧？”拿起听筒的听到的第一句话，果然还是避不开这个。
“不好说。他黑眼圈有点深，明显没睡好。”隋星实话实说道，“他现在就在外面，可惜没法安排你们见面。”
“这样啊。”周承一垂下眼眸，苦笑了一声，“告诉他我也好想他，让他一定要等我。我马上就会出去的。”
“这个也不好说。”隋星冷漠地揣起手，“正式逮捕之后，针对你的所有流程都会有检察院监督。不出意外的话，你应该要上法庭了。”
“啊？”周承一傻眼了。
“怎么，跟我大放厥词的时候没想到会有这一天？非得见了棺材才行吗？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办？”隋星说着，恢复了平静的面色，“以上是李医生让我给你带的话。”
“他、很，”周承一结巴道，“很生气吗？”
隋星摊开手，耸了耸肩。
“完蛋了。”周承一哀嚎一声，直挺挺地趴在了桌上，“这得咋哄才行啊，我真不是故意的啊，我哪知道要上法庭啊……呜呜呜，第一次让他在上能行吗？他会原谅我吗？要不我让他����”
隋星立刻把听筒从耳边挪远了点，不忍直视玻璃对面一滩水似的周承一。
好半晌后，周承一终于一脸生无可恋地爬起来，重新拿起听筒，眼睛一闭狠心喊道：“你跟他说我给他脐����”
隋星再次痛心疾首地挪开了听筒，捂着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麻烦你把你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收收，我们先聊正事行吗？”他松开捂在脸上的手，强行换上严肃的语气，“周总，你不会真的一点不担心自己会出不来吧。”
“如果有这个风险，你进门第一句话就该跟我这么说了。”周承一吸了吸鼻子，“你们找到什么了吗？”
闻言隋星挑了挑眉。很好，看来还有基本的思考能力。
“根据你提供的日期和时间，李医生通过他的同事申请到了医院的监控。”隋星说，“你可以先告诉我你需要这段监控的原因是什么吗？”
“那是那个去世病人的病例被删掉的时间。”周承一也正色了起来，“那个时间段我在做什么，有拍到吗？”
“那就好办了。”隋星松了口气，“当时监控有完整拍到你和李医生进入医院前往办公室，期间你的双手全程都在视野内，可以证明你没有亲自操作设备的可能性。”
周承一皱了皱眉：“万一警方说我让别人替我操作怎么办？”
“他们有证据吗？”隋星问，“或者你有留下跟他人联系的邮件、短信或者通话等等吗？”
“怎么可能，我啥都不知道。”周承一睁大了眼睛。
“那不就行了，警方办案也是要看证据的。”隋星说，“至于你是怎么成为研究所举办人的，我们也找到了相应的证据，是一份治理文件，研究所被写进了你负责的事业群里面。”
“我大概猜到了。”周承一叹了口气，“这事怪我，当时根本没仔细核对过。我哪想得到周远洋玩儿得这么低级。”
“没事，举办人的主体责任和负责实际运营是两码事，这个部分是最好解释的。我会处理，不用担心。”隋星说，“不过我有点好奇，警方对你进行正式刑拘，真的是因为你主动提出让他们逮捕吗？”
周承一疑惑道：“你听过我的审讯录音了？这他们都能给你听？”
“我对他们的讯问程序公正性提出了质疑。”隋星摊开手，“你突然被刑拘，这是很合理的诉求。”
“原来如此。”周承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蓦然笑了一下，“没，他们一开始确实不乐意来着。那我能怎么办啊，我也有我自己的节奏，一哭二闹三上吊呗。”
隋星：……
“这句话，”他垂下头，煞有介事地开始做笔记，“我会一字不落准确传达给李医生的。”
“诶，别啊别啊。”周承一赶忙站起身企图阻止他，可惜这会见室里的两方之间竟然有个玻璃，“不是，他们也想查周远洋啊，我们这把互惠互利，完全健康的商业合作模式，我都跟他们说好了，真的！”
隋星这才慢条斯理地放下笔。
“你看你，一点儿经不起玩笑。”周承一嘟囔一句，坐了回去，“周远洋醒来这事，也是警方告诉我的。”
“嗯？”这倒是出乎了隋星的意料。他本来以为周承一那所谓的合作，就仅仅局限在利用周承一的嫌疑人身份这一点，在侦查方面周承一一定会陷入被动局面，没想到警方也在主动配合。他来了兴趣：“细说。”
“你想啊，如果我是周远洋，发现我陷害自己儿子的计划成功了，我就是装也得继续装死，捱过这段调查，一直装到案件结束。他选在这个时候放出消息，一定是因为他足够自信，认为警方手里的证据不足以把他怎么样。”周承一说，“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打草惊蛇，警方必须要把所有视线都聚焦在我身上。原本他们计划直接去搜周宅，但周远洋突然醒了，这怎么看都怎么像冲着他去的，对吧。”
隋星挑了挑眉：“所以配合警方在总部的搜查，是你主动提出的？”
“对。”周承一点点头，“一举两得，他们今早已经把周远洋的办公室翻了个底朝天了。”
“有点意思。”隋星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但还是不能太乐观，周远洋能做到今天这个位置，肯定不会因为警方搜了一趟办公室就自乱阵脚，更何况他既然敢在这个时候放出醒来的消息，手里大概率已经留了后手。”
“我知道，他手底下那么一大批死士，肯定在我做审计的时候就替他把所有跟他相关的实质性证据都清理干净了。”周承一手撑着下巴，咧嘴一笑，“所以我也没指望他们能在他办公室里找到什么。”
“那你还这么高兴？”隋星皱了皱眉。
“高兴啊，”周承一耸耸肩，“为什么不高兴。他一辈子杀人放火伤天害理，总不可能一点东西都没留下。现在狐狸尾巴已经被勾住了，那离抓到狐狸还会远吗？”
周宅内，两名负责搜查电子数据的警察坐在电脑桌前，手正麻木地划着鼠标滚轮。这已经是他们翻看的第一百二十七份文档，由于嫌疑人三申五令，一个字都不许漏看，两个人已经从最开始的精神抖擞，逐渐变成了纯粹依靠职业素养支撑着自己的手部动作和眼部动作。
“第一百二十八个。”负责记录的警察看了眼文档标题，麻木地报了一声。
“嗯。”旁边的人应了一声，继续往下翻。
文件内容依旧是一些集团内部的会议纪要，看起来平平无奇，无聊到让人怀疑周承一是不是故意折腾他们。
“你俩还没好吗？”同事从门口探出头，“我们外头快完事儿了。”
“还好几十份呢。”警察打了个哈欠，“要不带回局里接着看。”
“行，等我看完这最后一个。”另一名警察说着，划动鼠标点开文档的修改记录，刚随便瞄了一眼，就忽然一个暴起，坐直了身子。
“咋的？”他旁边的同事也来了精神。
“最后一次修改记录就在几天前，卧槽。”警察浑身一哆嗦，一想起那个时候周远洋还没醒，顿时有种自己挖到宝了的激动。
“我靠！”门口的同事立刻一溜烟跑了出去，边跑边喊负责人的大名。那名警察赶忙迅速抚慰了一下自己激动的心颤抖的手，鼠标“咔哒”一声，点进了修改记录的详情页。
不多时，电脑桌后面已经围满了人。所有人都紧张地盯着屏幕，视线随着鼠标一点点下滑，直到页面翻到最后，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原文档里没有的大片空白页。
而在那页面的最顶端，赫然是一个他们这段时间看过无数遍的C打头编号，以及一串条形码。
第117章
编号倒不必多说，底下的条形码就有些稍显陌生了。几个警察围在一起沉默着思考，有反应快的已经掏出了手机，将电脑上的编码和他们在数据库里找到的一一比对，想看看有没有能对应上的。而负责电子数据的警察就想得就比较多了，他双眼紧盯着条形码，大脑飞速开始运转。
研究所数据库里的编号格式相当统一，按理来说，这条形码大概率就是把编号换了一种方式表示出来而已。但问题就在于他们已经把数据库从头到尾翻过好几遍了，从来没见过类似的条形码。
存在即合理，它既然被人特地写在了这，就不可能是有人一时兴起，一定有它存在的意义。
警察身后，全场唯一一个听过周承一审讯的负责人也陷入了思考。
周承一把话说得那么斩钉截铁，好像料定了他们必定会从周远洋的电脑里找出点什么东西。难道这就是周承一的意有所指？他到底想通过这个条形码向他们传递出个什么样的信息呢？
“比对完了，”其中一个警察扬起手机，“数据库里没有发现相同的编号。”
“这意思，”负责人惊异地抬起头，“还有我们没发现的数据库？”
这感觉就好像是在家里撞见了蟑螂一样的绝望，看到了一只，就意味着就墙缝里很可能还藏着更多。
“你们没碰键盘吧。”负责人赶忙拉开键盘夹层，得到肯定的回答，立刻喊人将键盘放进了证物袋，“回去查一下指纹，看看除了周远洋还有谁碰过。对了，这附近有没有监控？查一下近几天都有谁出入过这里。”
周宅位处远离都市的别墅区，叫它小区都多少有点勉强。这里原本就是为了保证住户的私密性而开发的，别墅之间隔着大片绿化，最近的两栋房子也隔着几十米。道路只有一条主干道，入口处倒是有监控，一旦进了大门里面就基本没有可供监控的公共区域。
负责现场勘查的警察说：“我去问物业要。”
“附近住户车上如果有行车记录仪，也请他们配合下工作。”负责人挥了挥手，示意大家都动起来，自己走到一旁，拨通了局里同事的电话。
不多时通话便匆匆结束，同事点开微信，确认已经接收到了负责人发来的照片便赶往了审讯室。屋内，陈曲正斜倚在椅子靠背上闭目养神，听到声响，她睁开眼与对方对视，笑了一下。
审讯室里整日昏暗无光，逼仄又潮湿，有些警察在里面待久了都头昏脑涨，陈曲却正好相反，状态一天比一天好，待得越久她的神色越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