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拉赫爱好者
又过好一阵,周承一突然开口:“我的遥测心监,可以给我贴回来吗?”
民警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位犹豫道:“电子产品的话,我们确实得跟上头请示一下……”
“那就算了。”周承一笑了笑,掀开毛毯站起身,把有些滑落的衣领重新整理好,神色迅速恢复了先前那副从容,“走吧。”
民警一愣:“去哪?”
“回去啊。”周承一指了指门外,语气理所应当,“他们不是还没问完吗?”
审讯室内,长达四十五分钟的休息已经让警察们调整好策略,做足了准备。最明显的变化,就是审讯员换了个人。
“我们好像还没见过吧?”周承一在民警的指引下坐回刚刚折磨了他三个多小时的铁椅子,笑着问,“怎么称呼?”
“我姓刘。”对面的警察没有回答他的寒暄,直接了当地说,“周先生,前面我们已经跟你核实过账号权限的问题了,对吧?”
“对。”周承一点头。
“你也承认那个账号登记在你名下,最高权限属于你。”刑侦负责人说完,立刻补充,“不用说你不知情,只回答客观事实部分。”
这突如其来的强硬态度让周承一忍不住挑了下眉,他抬手做了个投降的动作,说:“你们查到的,你们说是就是。”
“删除病例的操作使用的是你账号的权限,这不是一句‘你不知道’就能解释过去的。病例删除以后,原始数据无法正常调取,相关医疗记录也因此失去了完整性。法律层面上,这是妨碍诉讼和毁坏证据。”刑侦负责人说,“除非你能证明这个权限在当时被其他人使用过,否则根据客观事实,你就是目前最直接的关联人。明白吗?”
桌子另一头,周承一已经收起笑容,面无表情地一动不动,唯有敲击着桌沿的手指表明他还至少有一魂一魄留在这审讯室里,正在听他们说话。
好半晌,他才轻飘飘地开口:“我是研究所负责人这件事到底是谁告诉你们的?林文靳?”
“我们有证人供述,可以跟相关证据佐证。”刑侦负责人顺着,忽然反应过来,皱起了眉,“你是在承认自己就是负责人吗?”
周承一笑了一下:“如果我说是呢?”
第115章
新闻学,其根本的意义是从大量混乱甚至互相矛盾的信息里,找出值得报道的事实,并尽可能准确公正地告诉公众。而在当代网络社会里,它也可以被简单粗暴地歪曲成四个字,断章取义。
凌晨五点,天刚蒙蒙亮,警局大门便被从内推开,专案组的成员们过半数出动。阵仗之大,门口昏昏欲睡的记者们顿时来了精神,纷纷从地上爬起来,举着摄像机和手机一拥而上。
无数问题纷至而来,林文靳蒋绍明等人是否已经认罪,对于远洋集团的调查是否已经取得突破,每个人都在试图从这一夜的异常动静里抢出点足以登上头条的新闻,专案组却放出了一个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消息。
“昨晚,远洋集团总代执行董事周承一因涉嫌与本案有关,被依法传唤至市局接受调查。”总负责人抬手压下喧闹,掷地有声道,“经连夜调查审问,警方目前已经掌握相关证据,并依法对周承一采取刑事拘留措施。”
此言一出,现场一片哗然,闪光灯此起彼伏,响出一串春节都听不到的鞭炮声。
“所以远洋集团旗下研究所一系列数据篡改的行为,是由周承一主导的吗?”一名记者的喊声穿过喧闹传过来,“两个月前因医疗数据造假去世的病人,是否也跟远洋集团有关,请您回答!”
“关于那位病人,我局另一个专案组会给出进一步说明。目前案件仍在侦办过程中,具体情况请以警方后续通报为准。”总负责人说完,抬手示意民警维持秩序,带着专案组破开人群朝已经候在门口的几辆警车走去。
记者们哪肯放过马上就要到手的香饽饽,人挤人地一拥而上。在民警们的合力阻止下,他们最终也没能从警方那里问出新的东西,唯一得到的最后一句话,是“请各位不要对未经证实的信息进行传播”。
这显然是这个凌晨最没有意义的一句话。毕竟消息在出口的瞬间就不再属于警方了,他们会变成几个小时后会被无数次转载、截取和重新排列组合的标题,成为大众眼中所谓的真相。
首都慈艾医院里,有人推开某VIP病房,轻声唤醒了沙发上正在打瞌睡的护工:“我来检查一下,你先出去待一会儿。”
护工倏然惊醒,迷迷糊糊地看着眼前的人,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彭主任。”
彭主任笑了一下,冲门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对方赶忙抹着口水站起身,朝他点头道:“那我先出去了,您忙。”
待门在身后合上,病房内重新陷入寂静,彭主任轻咳一声,对病床上的人说:“起来吧,没人了。”
“哎哟。”周远洋缓慢地睁开眼,费力地抬手将脸上的呼吸机取掉,“这装昏迷可比真昏迷累多了。”
“真昏迷嘛,什么都不用做,一点意识都没有,能累到哪里去。”彭主任在周远洋身边的椅子上坐下,将手机递给他,“周承一被正式拘捕了。”
“是吗。”周远洋看着屏幕上“远洋集团继承人涉嫌医疗数据造假被刑拘”的标题,好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这不是你的计划吗?怎么还一言不发的。”彭主任侧目道。
“不到万不得已,谁想对自己的亲儿子下手呢。”周远洋叹了口气,“看来文靳已经把我给他的东西都交出去了。”
“我还是觉得你这招有点残忍。”彭主任无奈地摇摇头,“文靳和绍明怎么说都跟我们共事了快二十年,作为核心层一直忠心耿耿,收拾了那么多烂摊子。这说放弃就放弃……”
“没办法,出事的时候总得有人顶上去。”周远洋笑了一下,“当初白房子关停,他们执意进入董事会,要留在我身边,拿最多的钱,就该想到这一天总会来的。我给他们找了个替死鬼,让他们只需要负最小的责任,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对于仁义两个字的理解,周远洋大概是世界上最差劲的那一个。
听说杨正华失踪的一刻,他脑子里便已经有了一个完整的脱罪计划。先安排人将他手里的几份项目相关文件放进杨正华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再把周承一和研究所相关的内容告诉林文靳,随后顺势“陷入昏迷”。如此一来,警方顺着杨正华留下的“罪证”查下去,很容易就会先查到林文靳和蒋绍明头上。而林文靳一旦发现自己签署过的文件已经落进警方手里,身后又没有周远洋庇护,出于自保,他必然会把自己知道的东西全部交出去。
真相从来不是非黑即白,所有线索都能彼此咬合。一个闭环既已产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相应的责任要负,他自己自然而然地就能被摘出去。
至于周承一,周远洋其实对他从来没有任何怨恨。要怪只能怪他好奇心太重,在周远洋眼皮子底下做了太多小动作。
“这次之后,项目肯定会受重创。”彭主任说,“再想做,可就有点难了。”
“是啊,但我也老了。”周远洋笑着说,“这项目既然后继无人,不如就趁着这次事件,干脆收手吧。”
“这,”彭主任愣了一下,“你舍得吗?”
“怎么,你舍不得?”周远洋调侃完,看向窗外。天还未完全亮起,玻璃上映着他苍白而疲惫的脸。
“本来就是个迟早要结束的项目。研究所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就算最后把人都摘干净,名声也算毁了。再想恢复到从前,不知道又要花多少年。”他笑着说,“不如就趁现在处理掉吧。你我的养老金,应该也攒得够多了。”
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好像这些年投入的资金、时间,以及无数人的人生,都不过是一笔随时可以划掉的烂账。
“当初我们那么大一帮人,”彭主任忍不住感慨,“怎么现在就只剩下这么点了。”
“……是啊。”周远洋点点头。
不知怎么的,他想起了周承郁。这么多年过去了,再回望那个孩子,他依旧会感到遗憾。他明明那么有天赋,如果当年白房子没有出现那些意外,他或许早就已经接手过了所有项目。他那样聪明,一定会比他们这群人做得更好,更出色。
周远洋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恢复了平静神色,说:“你准备一下,把我已经醒来的消息放出去吧。”
“有必要吗?”彭主任皱了皱眉,“你继续装昏迷,警察也没法拿你怎么样。”
“我的儿子被刑拘了,要挨枪子儿了,我怎么能躺在这里虚度光阴?”周远洋笑着说,“我当然得好好配合警方,早点把我的儿子救出来不是。”
他掀开被子伸出手,彭主任立刻会意地搀扶他起来,缓步走到窗边。初生的太阳在天边炸开一点金色,微弱的晨光穿过玻璃,照亮了窗台上积了一夜的灰尘。安静的城市里,已经有路人行色匆匆,正在奔向属于他们的生活。
“很快,”周远洋微微眯起眼,“很快就都要结束了。”
这一夜,钱可以昏睡了快七个小时。以他的睡眠质量,再酣畅淋漓地cos尸体一整天都不成问题,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事儿在刺挠他,梦里也不放过。于是在梦里的男鬼再次扑上了的前一秒,他猛地惊醒,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我操!”他气喘吁吁地捂着胸口,惊魂未定地环视了一圈,发现自己正身处周承一家的客卧里。
身边的手机响了好几声,催促着他阅读。他一边匀气一边捞过来,定睛一看,是林家齐给他的发到消息。
首先传来的是两条新闻链接,一条标题为“远洋集团董事长周远洋已苏醒”,另一条就是周承一被刑拘的消息。底下是林家齐焦急的询问:“怎么回事?周承一怎么会被捕?是不是搞错了啊,不是他举报的吗?”
钱可以盯着屏幕足有十秒,血压是越来越高。
下一秒他就跌跌撞撞地滚下床,拖鞋都顾不上穿,抓起外套便往外冲。冲到一半又猛地刹住脚步,他顿在原地,跟一屋子的人对上了视线。
“这位是?”赵昀侧头问李圳郁。
“周承一的弟弟。”李圳郁收回视线,继续刚刚的话题,“隋律已经在去警局的路上了,警察拿到那份治理文件之后,可能会来找你们问话。他让我提前告诉你们一声。”
那份治理文件是所有董事联合签名的,不仅对于周承一,之于赵昀和褚宗则也纯属是无妄之灾。这两个人一个只管出钱,一个干脆从来不在公司露面,有什么文件需要他们签,都是秘书看完确认没问题就直接递到面前的,谁能想到有一天还能因为这个被警方找上门。
“李……”见一屋子没人搭理他,钱可以尴尬地出声,又忽地止住,换了个称呼,“郁、郁哥。”
李圳郁错愕地抬起头。
“是你吗?”钱可以试探性地问。
“……嗯。”李圳郁闭上眼,“说来话长。”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暴露了的,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钱可以看着他的脸色,又看看他身边的人,只好把一箩筐的问题塞回进肚子里,转而焦急地问:“周承一为什么会被捕?到底怎么回事?”
李圳郁叹了口气,疲惫地抹了把脸,将冒出头来的崩溃掩盖在了双手之下。
即使知道这大概是周承一那冒险计划的一部分,李圳郁心里依旧堵得厉害。昨晚才刚见过的人,一觉醒来竟然已经变成了重案的犯罪嫌疑人。这种冲击力,仅凭周承一一句“你相信我”,根本没法轻易消化掉。
更不用说警方刚发布周承一被捕的消息,周远洋就紧跟着突然“苏醒”。这其中有多少是巧合,多少是计划,李圳郁根本不敢细想。
“新闻,出新闻了!”坐在沙发另一头的程磊突然拍了拍褚宗则的手臂,褚宗则立刻侧过头,问:“什么新闻?”
“警方在重新搜查总部,整个公司都被清空了。”程磊将手机递到褚宗则眼前,待对方看完后,又扬起来给对面的李圳郁和赵昀看。
屏幕上赫然是刚刚拍下的现场照片,除了远洋大楼的全景,还有一张被另截出来的画面。周承一被两名警察一左一右押着走进大门,戴着手铐,那张脸因为一夜未眠显得格外苍白,却没有丝毫狼狈,甚至还在气定神闲地直视着镜头,嘴角挂着细微的笑意。
不知为何,李圳郁那颗好像在油锅里被反复炸过、已经千疮百孔的小心脏,竟在看到那个眼神时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那不是一个被捕之人该有的眼神,没有惊恐、慌乱,不夹一丝不安和悔恨。他很笃定自己正在做一件正确的事。
钱可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凑了过来,他盯着照片看了几秒,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就在他泪水眼眶里打转,马上就要兜不住的前一秒,他忽然想起件事,猛地站直了身体:“我得去趟警局。”
“现在去有什么用?”褚宗则皱了皱眉,“别瞎添乱了。”
“不是,”钱可以用力摇头,“我爸那儿肯定有线索,我得让警察们去搜。只要证明这些事都是周远洋干的,跟周承一没关系不就好了。”
他越说越笃定:“对,我现在就去!”
“我送你吧。”李圳郁站起身。
“不用,你们慢慢聊。”说话间,钱可以已经迅速到了玄关,换好鞋子后推门就走。
走出去几步,又退了回来,对还站在原地的李圳郁说:“郁哥,等周承一出来了,和我聊聊天吧。”
这一天,首都这座不大不小的城市里发生了几起震惊网络的大事件。第一起,自然是远洋集团这个医药行业龙头公司的继承人被拘捕。第二起,则是远洋集团董事会成员全部接受调查,其中不乏几位外部董事,他们名下的公司也无一幸免,在同一时间被警方以不同理由调取资料、传唤问话。
网络上一时风起云涌,不少网民直呼这可真是大千世界藏龙卧虎,前脚天意集团的案子才刚结,后脚又冒出来个远洋,这怎么看怎么像老天爷嫌最近的瓜不够吃,非得一茬接一茬地往人嘴里塞。
在周承一配合着一批警察们搜查办公室的同时,另一批警察已经抵达了慈艾医院的VIP病房。
“周先生,打扰。”为首的警察亮出证件,“根据目前掌握的案件情况,我们需要对周宅进行搜查,在此通知您一声。”
原本搜查周宅的事,有了周承一的供述,他们是可以直接进行的。但周远洋毫无征兆地醒来,贸然对周宅采取强制搜查显然不合规矩。
周远洋抬起眼,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意外:“搜周宅?为什么?”
“目前周承一涉嫌的案件,我们需要进一步固定与案件相关的物证。”警察解释道,“周宅是他长期居住的地方,其中可能存在与案件有关的个人物品和资料,所以需要进行搜查。”
“承一啊,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家里住过了。”周远洋摇了摇头,神色里皆是父亲痛心疾首的无奈,“但没关系,他做错了事,我理应配合。只是没想到,我才刚醒来,竟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周先生也不必太过担心。”警察说,“案件还在调查阶段,我们只是依法进行搜查,具体情况还要等调查结果。”
“我明白。”周远洋点点头,随即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承一现在在哪?”
“嫌疑人正在远洋总部配合警方搜查,具体的我们不方便多说。”警察掏出手机,略过了这个话题,“那我就通知搜查周宅的同事了。考虑到目前案件的社会关注度比较高,我们会尽量低调进行,不会有大量人员出入,请您放心。”
“谢谢。”周远洋长长叹了口气,“我相信我的儿子,他不是会犯大错的人,即使有,也一定是一时糊涂。警察同志,请你们一定秉公办事,千万不要先入为主地给他定罪。”
门口的民警始终维持专业态度,面无表情地侯着。听了这话,他终于再也忍不住,背过身去扯了扯嘴角。
同一时间,等候在周宅门口的警察们收到消息后,已经开始低调行事。周宅并没有想象中的大,但被打通的两栋洋房里还是有不少房间,书房、卧室、客房、储藏室一应俱全,若真要一个个搜过去,少说也得耗上几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