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拉赫爱好者
深更半夜，警局门口仍有三三两两为拿到一手消息而不愿轻易离去的记者。他们大多席地而坐，更有甚者，干脆在外面的街道上搭起了帐篷。
高速行驶的黑色轿车擦着路沿急刹停车，带起的风差点把没有固定的帐篷吹起来。旁边抽烟的记者被糊了一脸，手里的烟差点掉进袖口。他手忙脚乱地挥开眼前的烟雾，刚准备破口大骂，一个黑影已经迅速从他身边掠过。
“诶，我操！”那记者冲着背影喊，“哥们儿你车还没锁呢！不是，这地儿不让停车啊！”
那人脚步丝毫没停，转眼便推开警局大门，消失在门后。
李圳郁手提着随时放在车里的急救箱，一进门便吸引到了值班民警的注意力。对方快步迎上来，问：“李医生对吗？走这边。”
“他现在怎么样了？”李圳郁问，“有没有测血压和心率？”
“刚才简单测过了，我一会儿拿过来给您。”说话间，民警已经领着人到了房间门口，“就是这����”
不等他说完，李圳郁已经推开门，自顾自地疾步走了进去。
民警被人抛在身后，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颊，赶忙朝放着检测报告的房间小跑过去。
房间里，周承一眉头紧锁地蜷缩在沙发上，一只手捂着胸口急促喘息。他身边负责看管的民警正有些手足无措地替他倒水，看见李圳郁进来，顿时像见了救星似的站起身。
看着眼前的人，李圳郁只觉得自己的血压要先周承一一步爆炸了。
“您先出去一下吧，我给他看看。”他极力维持平静，对那位民警说，“您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要是检查完确实没问题，我再叫您。”
民警犹豫片刻，想到刚才电话里领导特意交代过要尽量配合医生，还是点点头退了出去。
房门合上的一瞬间，周承一脸上的痛苦便肉眼可见地少了一大半。他避开监控，默默将脸埋进了沙发里，虚弱着声音喊道：“李医生。”
“嗯。”李圳郁从急救箱里拿出听诊器，附身凑得很近，“先让我看看。”
周承一便侧过身解开衬衫，冰凉的金属贴上来，他不受控地抖了一下，很快便配合地调整了呼吸。
“怎么猜到的？”借着李圳郁身体的阻挡，他用比蚊子叫还小的气声问。
“我是你的主治医生吗？”李圳郁也用气声回话，没好气地说，“来的路上就想明白了。”
接到警局电话的时候，他因为情绪上头影响了思考能力，开车等红灯的时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他又不是心内科医生，周承一如果真的出了什么紧急情况，最应该做的是直接叫救护车，而不是大半夜把一个外科医生从家里叫到警局来。
听着耳边规律的心音，李圳郁重重松了口气，在空中游荡了三个多小时的三魂七魄终于找回了自己的位置。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把那口气咽回去，说：“我好想你。”
又说：“以后不要这样吓我。”
“抱歉嘛，我只能想到这个方法了。”周承一生怕自己控制不住表情，又把脸埋回到了沙发里，迅速报了个日期和时间，“长话短说，你回去之后，让隋星帮我查一下这个时间段我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作者今日坐在马桶上cos沉思者，突然感到一丝不对劲涌上心头，遂赶忙打开长佩查看本周榜单任务，发现是一万五千字。
作者看哭了。
第114章
所谓长话短说，就是没有时间介绍前情提要，更不用提他们头顶上还安着一个不知道装没装录音设备的监控。李圳郁点点头，也没多问原由，一边收听诊器一边状似无意地说：“那是你从首都回深圳那天。”
周承一目瞪口呆，差点忘了装心脏疼：“这你都记得？”
说完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还在演病人，赶忙浮夸地“啊”了一声，捂着胸口重新缩回沙发里。
“我记性很好。”李圳郁弯下腰，掀起周承一的衣服将听诊器移到背部，“就是你被人拿酒瓶砸脑门那天，记得吗？”
说话间，周承一已经想起了那天的种种细节。从他白天出门去找朋友们打高尔夫泄愤，到后来越想越气，干脆偷偷打飞机去深圳找李圳郁，每一次行程移动都有迹可循。如果运气够好，或许还能找到监控证实。
只是除了行程，他还想起了另一件事。那天跟李圳郁在商场里，周远洋给他打过一通电话，除了过问他在哪，要不要回家吃饭以外其他什么都没说。如果那压根不是什么突如其来的父爱，而是在确认他还在不在首都，地理位置上满不满足操作数据库账号的可能性呢？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周承一就恶心得直冒冷汗。
他单方面地恨周远洋，是因为周远洋毁掉了他人生中也许是最好的起点，从此之后的每一个夏天都只能被用来缅怀已经逝去的那个。可是周远洋又凭什么？自己在他眼里就这样什么都不是，最后一点利用价值都要被榨干吗？
回望自己乱七八糟的二十多年，里面竟然到处都是他人留下的后手。
“那个时间段你应该是在医院里，”李圳郁说，“我会帮你问医院要监控的。”
周承一闷闷地“嗯”了一声，这会儿倒有点病人的样子了。
“坐起来，我听一下肺。”李圳郁拍了拍周承一的肩，在对方慢吞吞地坐直身体转过身的空隙，他借着替他调整姿势的动作俯下身去，迅速贴到周承一耳边，压声说，“你知道自己是研究所工商意义上的举办人吗？我们找到了一份治理文件。”
“治理文件？”周承一疑惑地歪了下脑袋，“你们����”
门突然在身后被推开，是刚刚去取检测报告的民警：“李医生，报告拿来了。”
李圳郁面不改色地坐起身，将听诊器取下来，顺手接过报告。
“各项数据还算正常。”他说着，抬头冲周承一使了个眼色，“但具体检测最好还是要去医院做一下。你现在感觉如何？”
他的言外之意，是可以借着医生的判断，让周承一暂时离开这里。就算警方坚持派人陪同，至少也能离开先审讯室，后面的事情总归好周旋一些。
结果明明前面的配合都很默契，这会儿周承一不知道是突然脑细胞集体掉线还是怎么的，无辜地笑了一下，说：“没事，不用去医院，我已经好多了。谢谢你啊李医生。”
李圳郁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那就好，”民警重重松了口气，掏出手机，“我这就联系审讯室����”
“等一下。”李圳郁赶忙抬手阻止他，回头咬牙切齿地瞪了周承一一眼，对民警说，“虽然目前症状缓解了，但最好不要马上进行高强度询问，让他先休息一会儿。”
“行。”民警想了想，觉得在理，“那我去跟同事商量一下，你们有事出门，有民警在门口看着。”
等民警离开后，李圳郁忍无可忍地转过身，一口火气憋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只想给这笨蛋的脑门来一巴掌。
“这是你的药，记得吃。”他从口袋里掏出两盒药，重重摁进满脸无辜的周承一手里，“你的遥测心监去哪了？告诉警察，就算被关牢里也得戴着。”
周承一一看就知道对方这是生气了，忍不住笑了起来：“我不会进监狱的。”
“谁知道呢。”李圳郁扯了下嘴角，动作不怎么温柔地把听诊器塞回了医药箱里。
“我有办法，会有点冒险，但这应该是目前最高效的方法了。”周承一借着医药箱里“叮铃咣啷”的响声掩盖自己的气音，轻声问，“你相信我吗？”
闻言李圳郁手上的动作一顿。半晌后他才重新开始收拾，轻轻“嗯”了一声。
每一次周承一问他相不相信自己，李圳郁都觉得自己除了相信就没有其他选择。周承一真的很会拿捏他，格外擅长用情感绑架他，说自己心甘情愿是不可能的，因为此刻李圳郁觉得自己唯有把周承一弄哭一次才能一解心头之“恨”。
当然了，这里的“弄哭”绝对绿色健康，不掺杂任何少儿不宜的心思。
“我希望你的冒险是在保证自己人身和法律意义上安全的情况下进行的。”李圳郁说。
“那这不是有你们嘛。”周承一笑了起来，“没有你们我的计划可行不通。”
“李医生，”门口传来民警的催促声，“你们这边结束了吗？”
“马上。”李圳郁面不改色地合上医药箱，又俯下去替周承一把被自己弄乱的衣领整理好，“照顾好自己，不要违法。”
“嗯。”周承一笑着应完，突然夸张地捂着脑门说“哎呀，有点低血糖”，顺势倒进李圳郁的肩窝，低声说，“放心吧，我惜命着呢，在完成跟你的赌注之前是绝对不会允许自己有事的。”
李圳郁无言以对。还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居然都这种时候还惦记着他那破赌注。
“你走吧。”周承一直起身，已经调整好了表情和语气，笑着说，“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李医生。”
“好的周总，再会。”李圳郁站起身，配合着周承一演完了最后一出戏，又在准备推门离开前回过头，从戏里露出了一点真心，“保护好自己。”
警局门口，李圳郁前脚刚踏出大门，一直等在外面的隋星便迎了上来，问：“周总怎么样？”
“隋律？你怎么来了？”李圳郁一脸诧异，“小钱呢？”
“我助理在看着他。”隋星回头看了向护送李圳郁出来的民警，冲对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随后低声对李圳郁说，“我们回车上聊。”
“上我车吧，我停门口了。”李圳郁说。
“那车是你的？”隋星挑了挑眉，“警局门口违停，真有你的。”
“着急嘛，我不知道私家车能不能进警局。”李圳郁笑了一下，简短地说，“周承一没事，病是他装的。”
隋星仅用了一秒便接受了这个事实，点点头：“像他的作风。”
两人走到车边，李圳郁掏出钥匙解锁，报了周承一刚刚说的日期时间，说：“他让我们帮他查这个时间段他在做什么。这个好办，当时他在我们医院，那里的监控备份会保存至少六个月。”
“那就麻烦你向医院申请调取一下。”隋星点开手机里的备忘录，迅速记下日期，“他有说原因吗？”
“没有。”李圳郁摇摇头，“那个房间里有监控，我们都不敢多说。”
“那看来就跟警察掌握的某项证据有关了。”隋星说，“周总心里有数，这是好事。”
“他当然有数了。”李圳郁忍不住讥讽，“我想帮他转到医院，他不愿意，非得留在审讯室里。”
“这倒有点意思。”隋星皱着眉思考片刻，“也算合理。他继续接受询问，就可以了解警方掌握了多少证据，也能反推他们查到了哪一步。只要我们能证明他和研究所无关，那他确实做了个两全其美的决定。”
“那我还得感谢他对我们的信任了。”李圳郁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说信任未免太生疏了。”隋星笑着说，“他是明白自己待在里面最着急的人是你，你为了救他可以做任何事，所以才敢把自己留在里面吧。”
李圳郁没好气地说：“他拿自己的人生开玩笑，凭什么还要我替他找理由。”
闻言隋星挑了挑眉，再看李圳郁的眼神里，已经带上了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欣慰。
但即便再如何生气，这短暂相见的十分钟还是多少抚平了一点李圳郁不安的心。说到底，他的眼底就那么大，装下一个人就再也装不下其他东西，即使现在坐在车里，眼前也全都是周承一的幻象。这些碰不到的幻影就像兴奋剂，推动着他重新找回那三个小时里被恐惧吞噬殆尽的行动力。照顾周承一，这大概是他从小到大最擅长的一件事。
“今天晚上就先到这吧，再继续查下去估计也查不到什么东西了。”隋星说，“你先联系一下医院，明天两点我来接你，我们一起去警局。”
“好，麻烦你了。”李圳郁点点头。
“不麻烦，应该做的。”隋星说着，拿起公文包推开车门，“我就不回你们那了，早点休息。”
下车后，隋星重新走进警局大门，绕开从刚刚开始似乎就有点认出他的记者们，快步朝停车场走去。一辆跑车停在不远处，副驾驶车门在他靠近时自动解锁。
“结束了？”坐在驾驶座的人侧过头，“这么快。”
“本来也见不到当事人，过来看一眼而已。”隋星坐上车，抬手捏了一下成愿的脸颊，“让你不用过来了。”
“你那么晚都不回家，我担心你嘛。”成愿干脆歪了歪脑袋，让隋星能捏得更顺手一些，“正好也来看看市局现在变什么样了。”
可给隋星揉捏爽了，他打趣道：“故地重游，感觉怎么样啊，成老师？”
“还行。不知道吴队在不在，想进去跟他打个招呼。”成愿笑着说，“那个当事人的案子，还顺利吗？”
“不好说。我们跟警察的信息太不对等，当事人又坚持继续接受询问。虽然他自己有底气，但审讯室这个地方你也知道，一直都是说多错多的。”隋星收回手，正色起来，“而且我总有种感觉，他可能想做一件你之前也想过的事。”
“什么？”成愿歪了下脑袋，诧异地睁大眼睛，“他想认罪？”
这件事刚刚隋星一直没敢跟李圳郁提起。虽然只是毫无依据的猜测，但隋星认为背后的逻辑是自洽的。装病请医生通消息这件事，周承一随时都可以做，但他选择了现在，就说明他认为自己已经掌握了警方拥有的所有证据。在这种情况下，顺着李圳郁的提议先离开警局一定是最好的选择，但他选择了拒绝，这就非常反常了。
看警方目前的动向，周远洋就算可能已经纳入了他们调查的方向，也始终没有真正被搜查或者成为重点调查对象。这件事是周承一心里的刺，动不了周远洋，他比谁都着急。现在他身处距离专案组最近的地方，他会毫无行动，光证明个自己的清白就算了吗？
隋星觉得他不会。
几米之外的警局里，周承一身披毛毯，在好几个民警的注视下慢腾腾地就着温水吃完了药，将杯子递还给其中一个民警，坐在原地发了会儿呆。
他面色苍白一声不吭，民警们也不好催促，只能假装忙碌地翻翻材料，敲敲键盘，时不时抬头观察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