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拉赫爱好者
“明白，”警察说，“我会跟负责审讯的同事说一声的。”
“嗯。”那头应道，“他们还有说什么吗？”
“他们认为，周承一被调去深圳，又被革职这一系列董事会决议，背后一定少不了周远洋的安排。我们找总部的高层了解过，远洋的股东会形同虚设，董事会在周承一加入之前也只有两三个独立摇摆位，剩下基本都是早年就跟着周远洋的人。周承一去深圳的时间和他成为研究所举办人的时间太接近，所以他们在想，这会不会是周远洋的提前布局……刘队，你觉得呢？”
“关于周远洋，我们刑侦队里也有考虑过。”刑侦负责人叹了口气，“表面上看来他确实是最有可能的推动者，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已经过完了在总部找到的所有材料，没有发现任何一份材料能直接把他和研究所的管理联系在一起。”
他“啧”了一声，说：“这种大集团是最麻烦的，你懂吗？集团越大管理层级就越多，我们客观上都没法仅凭他是董事长就证明研究所也属于他的管辖范围。要是这会儿能找他问话倒还好，多少能问出点东西，他现在人都生死未卜呢，更没法核实了。”
“不是有陈曲的证词吗？”警察问，“她的证词能不能推动你们申请搜查令？”
“尽量试试吧，我们得先确认她证词的真实性和具体指向。”刑侦负责人说，“调查方向是够了，距离搜查令还差一截，她那里没有实质证据。”
“哎……”警察叹了口气，“那难道线索就在这儿这么断了吗？”
“倒也未必，在查清楚谁是真正控制那个账号的人之前，周承一还是重大嫌疑人。如果他说不知情，那就接着问他谁有可能接触到他的账号，或者谁有可能替他申请和配置到这种最高权限的账号。只要能找到这个人，我们就有下一步可以查的方向了。”
“那要是问不出来呢？”警察问完，又觉得自己这话属实多余，笑了一下，“当我没说，我知道了。”
那头一阵沉默，警察隔着个电话都能感受到对方的无语，于是赶忙打了个哈哈，挂断了电话。收起手机，他回头看了一眼审讯室里已经在用手顶着水杯当陀螺转的周承一，侧身问同事：“还有几分钟？”
“五分钟。”同事说，“我去把他们喊回来吧，准备继续审了。”
警察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重新坐回自己的座位开始调试设备，顺便继续观察嫌疑人。
很显然，这位嫌疑人已经快要闲得睡着了，原本在他手上高速转动的水杯逐渐有了偃旗息鼓的趋势，眼皮也止不住地打鼓。看着此情此景，警察不免心生一丝同情。没办法，这审讯室最扰人心神的地方，就在于它真的只是一个四四方方的格子，不仅不可能供这位公子哥找乐子，还会随时刷新出会对他进行问题攻击的NPC。
审讯室里，“快睡着”的嫌疑人已经阖上了眼，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刚刚这一段审讯，得到的信息量大概比他亲自去问周远洋都要多。可以确认的是，这一系列对他的栽赃就是从他十月份去往深圳之前开始的，整个所谓管理深圳公司的安排，其实就是为让他成为研究所举办人而做的局。这也就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周远洋随便找了个理由就把他在深圳的职权收了回去，因为打从一开始，周远洋就没打算让他真正管理集团里任何重要的部分。
可这其中又有奇怪的地方，为什么周远洋要保留他在总部的执行人职位？虽然只是名义上的，但职称是真实的，周远洋完全可以顺手把这个职位也撤掉，执行人可比一个分公司的总经理要位高权重得多。
又或许是因为这个身份本身就是局里的一部分。一个被董事会正式任命的职务，又没有实际掌握太多核心业务的人，确实很适合被拿来当某些业务的责任人。如果他在集团里什么都不是，公司凭什么把研究所的最高权限安在他的名下。
想到这，周承一睁开眼，蓦然想到了那份法人更替文件。
这好像跟当年周远洋对李圳郁做过的事一模一样。他当初收养李圳郁，想要培养他成为实验室的法人，不就是为了给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找个名义上的负责人，自己再隐到幕后去吗？
“哈……”周承一讥讽地扯了扯嘴角。真是荒唐到家了。
周远洋这手安排，无论他最初的目的是什么，都是一手好棋。现在病人死亡事件是实打实地出现在所谓他的管理时间内，删除病例调用的是他的权限。他即使有一百张嘴，都没法解释为什么所有证据都指向自己。
如果，只是如果。如果当初白房子没有被迫关停，他依旧是那个不学无术、对继承公司毫无兴趣的败家子，现在坐在这里的，会是李圳郁吗？
如果真的有那个平行世界，他该怎么办？李圳郁又会怎么做？
城市另一边，某小区里，刑侦负责人挂断电话，推开厕所门回到客厅，朝他们来面见的人道了个歉：“抱歉啊，审讯那边传来了消息，我实在放心不下。”
客厅沙发上坐着的人名叫钱文天，正是钱立恒的儿子。自从他们通过各种手段突破了B账号的底层代码，确认了其持有者正如陈曲所说，就是钱立恒之后，他们便着手开始寻找起了账号的密码。
根据技术人员所说，老钱账号里储存的内容占用空间不小，可能存在大量历史数据，但在未登录的情况下没法直接读取。强行破解不仅耗时，而且还可能触发研究所早期系统留下的安全机制，一旦造成数据损坏，他们这几天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所以现在最稳妥的方式，还是只有找到密码这一条，而询问他的家人显然就是最快捷的方法。
“您刚刚提到他的生日，结婚纪念日，您母亲和您的生日，这些我们都试过了，全部都不对。”刑侦负责人看着电脑上显示的“密码错误”，说，“您要不再想想，有没有对他来说比较特殊的日子或者数字？”
沙发上的人久久都没有回话，刑侦负责人疑惑地抬起头，就看到对方正呆滞地看着他，嘴唇轻颤了一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钱先生？”刑侦负责人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又一脸莫名其妙地看向刚刚一直在客厅的同事们，得到的只有无辜的摇头和耸肩。
“你刚刚在电话里，”钱可以顿了顿，咽下一口堵在喉咙口的唾沫，“提到周承一了吗？”
“……啊？”刑侦负责人懵了。他回头看了看厕所，又看了看他们现在身处的客厅。
卧槽，隔得这么远，这小伙子长顺风耳了吗？
见对方不说话，钱可以当他是默认了，霎时红了眼睛：“他怎么了？他被你们抓去审讯了吗？他现在是嫌疑人吗？”
“钱先生，”刑侦负责人不确定地问，“您跟周承一先生认识？”
“我跟他一起长大的，我怎么可能不认识！”钱可以突然毫无征兆地站起身，动作太快，膝盖直接撞上了面前的茶几。几个警察听得一阵牙酸，他却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疼似的，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人，声音发颤地说，“……你们怎么敢抓他的，你们不知道他是最无辜的人吗？他为了找到他爸到底在干什么勾当，已经把自己活得四不像了，人生全毁了，好不容易才把这些东西一点一点查出来，自己去举报，自己把事情捅到你们面前。你们不去抓真正的罪魁祸首，把他当嫌疑人抓起来？这就是你们的办案方式？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钱先生，您先冷静。”刑侦负责人赶忙站起身安抚，“现在还只是依法调查，情况没有您想象得糟糕����”
“还不够糟糕吗？”钱可以立刻反问了回去，自嘲地笑了起来，“我今天才知道我爸真的跟那个杀人的地方有关联，还不止一点点关联，我连我爸当年到底在干什么都还没弄清楚，现在你又告诉我周承一����”
话说到这里，他猛地停住，奋力地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喘气，抬起通红的眼眸看向几个警察：“他现在在哪？我要去见他。”
几个警察面面相觑，刚被人狗血淋头地骂了一顿，都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还是刑侦负责人开口道：“现在恐怕不行，周承一先生还在接受询问，案情也没有查清楚。我们确实没法安排你们见面。”
实际上，这会儿的周承一除了审讯人员谁都见不到，他的律师来了都只能乖乖在等候厅里坐着。
钱可以死死盯着他们片刻，突然眼神一松，笑了起来：“不行是吧？”
不等一众警察反应过来，钱可以已经抓起了包，留下一句“那好”，推开他们冲出了家门。
第113章
门“砰”地一声被甩上，留下几个警察如风中残烛般凌乱。过了好半晌才有人率先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我们是不是应该先从人家里出去啊？”
“噢，对。”刑侦负责人赶忙站起身，站在原地愣了半天，又懊悔地一拍大腿，“应该早点问对方能不能允许我们搜一下钱立恒生前的住址的，真是失策了。”
他们早些时候已经向上打了搜查申请，但审批也要时间，目前还没批下来。眼下他们如果想进去找东西，要么等搜查令，要么就得取得钱文天作为现居住权人的同意。结果现在倒好，人都跑没影了，他们总不能为了找到一个线索提供者的行踪去调监控再跟踪过去。这叫什么事儿啊。
刑侦负责人揉了揉额角，最后还是一咬牙，朝其中两个警察一指：“你俩，赶紧追上去，请对方再配合一下。”
不等他把话说完，两名警察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冲出了门。只可惜还是晚了一步，走廊里空荡荡的，鬼影都看不到一个。
此时钱可以已经以最快速度坐上了车，一踩油门便“轰隆”一声冲出了地面停车场。车子在马路上蛮横地横冲直撞，都开出去几十米远了，尾音还被留在原地久久不能消散。钱可以一手扶着方向盘，狠狠甩了一下发麻的右手，清晰地感受到一种躯体化的恐惧正在爬上四肢，胃也被拧成了一团。
他蓦然有种回到了那一天的感觉。他像往常一样出门上学，度过了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上学日，然后放学回家，一切都被毁了。单元楼门口被拉起警戒线，邻居们把回家的路围得水泄不通，他远远听到有个熟悉的女声在撕心裂肺地哭。手上的冰淇淋被咬了一口，后来就再也没被动过了，变成了融化在地上的一滩水。
谁都救不了，谁都理解不了。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比恐惧本身更令人难以忍受。
晚十二点，距离周承一被带走已经过去近三个小时。这过去的每分每秒就像不停被注进气球里的氢气，随着时间膨胀，总有一刻会彻底将气球撑破。感受到自己的耐心即将告罄，李圳郁终于忍无可忍地闭上眼，将面前的电脑推远了一点，沉默着站起身走到了窗边。
“我已经约到了明天下午三点的会见，”隋星抬眸看了一眼李圳郁和他脖颈处鼓起的青筋，识趣地没有多言，“只要从他那知道了警察手里掌握的证据，重新梳理证据链，他能出来就只是时间问题。”
时间问题，隋星说得没错。李圳郁望着外面星星点点的灯火，玻璃上映出一张近乎冷漠的脸。可问题就出在时间上，他等不了这么久。
“如果明天下午之前，”他缓缓攥紧了拳头，“他就被正式逮捕了呢？”
隋星沉默一瞬，叹了口气：“那就只能走刑事程序了。”
“砰”地一声巨响在房间里砸开，隋星被吓了一跳，只觉得肺部一阵惊慌失措地抽动。等他再回头看去时，李圳郁的身形已经恢复了平静，唯有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拳头替他泄露出了一点方才的失控。
这种时候任何安慰都没有意义，隋星只能收回视线，加快了打字的速度。
区区一个举办人身份，远不可能推动警察上门请人，他们手里一定还有一个指向性更大的证据。可是从他们目前手里掌握的所有材料来看，暂时没有任何一项能把周承一直接和研究所联系起来。他们缺失的是一条极其重要的、足够让警方把“周承一可能有连带责任”，变成“周承一有必要接受刑事调查”的线索。
这可不是一般的难办。
就在隋星以为今夜就会这样毫无进展地过去时，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摁密码锁的响声。隋星皱起眉，刚要询问李圳郁是否有客人，就听到密码锁传来报错声，紧接着就是一阵紧迫的砸门。
“李医生！”门外的人喊道，“你在不在！开门！”
隋星回过头，跟同样皱着眉的李圳郁对视一眼。对方突然伸手抹了把脸，再松手，脸上的焦虑和疲惫就像变魔术一样被一扫而空。
他走到玄幻处开门，门一开，外面的人便摔了进来。钱可以跪在地上剧烈喘气，没几秒喘气里便夹杂上了哭腔。他头重脚轻地边哭边站起身，推开李圳郁伸过来扶他的手便失魂落魄地开始往里走。
“你怎么来了？”李圳郁赶忙跟上他，“出什么事了，怎么哭成这样？”
“……出什么事了？”钱可以回过头，红着眼瞪向他，“你不应该最清楚吗？难道周承一被带走对你来说什么都算不上？”
李圳郁一愣，下意识看向自始至终都在被钱可以无视的隋星，用眼神问：消息传出去了？
隋星摇了摇头，意思是不可能。
“你先冷静一下。”李圳郁拽住钱可以的手腕，想把人拉到沙发上，“深呼吸，小心呼吸碱中毒。你是怎么过来的？自己开的车吗����”
“为什么、都叫我、冷静！”钱可以猛地挥开李圳郁的手，呼吸急促到一句完整话都说不清。他极速喘了几口，突然崩溃地蹲下身，大哭了起来。
老钱去世后，他妈妈因为接受不了丈夫自杀而病倒。虽然后事有老钱的同事们帮忙，可那之后的日子，就只能由钱可以自己一点点撑起来。最难捱的时候，是周承一陪着他一起熬过来的。
那时候周承一自己其实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郁哥死了，他就跟变了个人一样，再也没了以前顽皮捣蛋的劲。即便如此他还是经常来找钱可以，扛着大包小包，里面装满了零食、玩具、给他妈妈带的补品。
当时的周承一也就十五岁而已，根本不是能扛事的人，但他身上总有不知从何而来的愧疚心和补偿心，播撒不完似的，必须要撒遍他能接触到的所有人。好像只要把手里所有能给出去的东西都给出去，那些突如其来的死亡才会显得没有那么无意义。钱可以觉得正因如此，他才好好地熬过了那段时间，他的妈妈也能顺利地恢复。
后来周承一问他要不要报仇，他二话不说便答应了。他知道周承一一定能带着他一起找到他们想要的答案，就像多年前一样。
可现在的局面，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钱可以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抱着自己的头，声音被哭腔碾得支离破碎，偶尔还会冒出几声干呕。李圳郁跪在他身边，一下下顺着他的背，敏锐注意到他四肢都在发抖，背上冒满了冷汗。
这是惊恐发作了。
说实话，李圳郁也很想像钱可以一样，什么都不管，干脆酣畅淋漓地来一次解离式惊恐发作。最好等他醒来时，周承一已经平安地回到了他身边。
可惜不行，他们之中有一个人崩溃就足够了。
“周承一不会有事的。”李圳郁低声说，“现在只是配合调查而已，我会救他出来的。”
“你怎么救？”话刚出口，钱可以又忍不住干呕了一声，“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连我们的敌人是谁都不知道！周远洋……这是周远洋干的，那个死不足惜的畜生，我一定要杀了他����”
“钱文天！”李圳郁猛地攥住钱可以的肩，迫使他抬头看向自己。
“干什么！”钱可以用力挣扎起来，“你叫我名字也没用！我现在算是知道郁哥为什么也死了，落到周远洋手里就没一个能活的，郁哥，我爸，现在轮到周承一了，你让我怎么����”
“你现在冲过去杀了周远洋，周承一就能出来了吗？”李圳郁强硬地打断道，“你明明知道不能。”
钱可以挣扎的动作骤然顿住。他就这样呆滞地愣了几秒，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周承一要是再也出不来了怎么办？你不明白，他是真的会死的。”
李圳郁叹了口气，将他揽进怀里：“我明白，所以你必须相信我。小钱，相信我。”
这声称呼可怕地熟悉，一种怪异感猝不及防地从心底冒了上来。
来不及思考更多，一声手机铃打破了客厅里凝滞的空气。李圳郁松开钱可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向屏幕上陌生的号码。
“你自己冷静一下。”李圳郁摸了摸钱可以的脑袋，站起身朝旁边走去。钱可以下意识伸手想要抓住对方，摸了个空，被一直因为不好介入而等在旁边的隋星扶了起来。
电话那头，对方礼貌地核对了李圳郁的身份后，继续说道：“是这样的，这里是市局。周承一先生刚才在接受询问的时候突然出现胸闷心悸，他本人要求联系您，说您是他的主治医生。请问您方便过来一趟吗？”
“砰”地一声巨响，好像是气球爆炸的声音，一瞬的狰狞从再也无法维持冷静的脸上闪了过去。
“我马上过去。”他说着便转身去拿外套，动作有些凌乱，袖口套了两次才穿进去，“他现在怎么样了？”
“目前人是清醒的，但状态确实不太好。”对面说，“考虑到他的既往心脏病史，我们也是想着如果您能尽快过来，先由您判断一下，再考虑要不要叫急救。”
“怎么了？”隋星率先反应过来。
“警����”李圳郁焦急地回过头，在跟钱可以对上视线的瞬间，蓦然止住话头，转而说，“病人出了点状况，我去一趟。”
说完便拉开家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留下怔愣的钱可以和从那短短一个“警”字里捕捉到了巨量信息、大脑正在飞速运转的隋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