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耳 第82章

作者:拉赫爱好者 标签: 近代现代

隋星皱起眉:“你想当证人?”

“嗯。”李圳郁点点头,“我知道的东西最多,在所有跟周远洋有直接接触的人里,应该也只有我愿意把那些事说出去了。”

顿了顿,他攥紧手指:“我不能让周承一继续待在那里。”

隋星挑了挑眉,半晌都没说话,神色有些难以捉摸。李圳郁被他的沉默弄得有些心里打鼓,万一隋星告诉他,他的证词不足以影响案件走向怎么办?他最大的失误,就是当年没从周远洋那顺手偷点什么出来,哪怕只是一份文件、一张照片,或者任何能够证明周远洋有罪的东西,都比他现在单凭一张嘴强得多。

如果他的话不能让警方相信,是不是去了也没用?

“可以。”隋星突然开口。

闻言李圳郁一愣,不可置信道:“什么?”

到这地步,他是真的什么都不想管了,什么顾虑都可以统统见鬼去死。只是他还以为隋星又会搬出那套二次伤害的说辞来劝阻他,却没想到对方这么干脆。

“换作是我爱人进去,我也会这么做,所以我没什么立场阻拦你。”隋星笑了一下,“但我必须要说清楚,就算你现在去了警局,警察也不可能立刻放人。你也许可以证明真正需要付刑事责任的人是周远洋,但能不能证明周总和案件无关,这是未知数。所以你要不要考虑一下,跟我先把现有证据梳理好,我再陪你一起去?”

静默半晌,李圳郁的神情终于有所松动:“你好像有做儿科医生的天赋。”

“过奖,主要是病人配合。”隋星摆摆手,将电脑从公文包里取出来,“我接着刚刚的继续说。今天白天的时候公司两位董事被捕,我怀疑是他们跟警方说了什么,导致警方顺着他们的供述查到了周总。”

“所以你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被抓?”李圳郁立刻追问,朝客厅的方向走过去。

“我确实不知道。但可以确定的是,如果只是普通的调查对象,他们没必要直接上门把人带走。”隋星严肃道,“现在警方既然已经把他列进调查范围,就说明他们手里掌握了至少一条能把他和研究所联系起来的线索。所以我们现在必须顺着他们的思路,去找那个他们掌握的线索。”

三言两语,李圳郁已经基本冷静下来,跟上了隋星的思路:“周承一不是说他被派去深圳这件事有问题吗?会不会是那段时间……”

他捂着脑袋思考片刻,突然灵光一闪:“签过什么文件?”

“我也是这么想的。”隋星打了个响指,“周总去深圳前后签过的所有文件合同等等,他在两个月前已经全部交给我了。我当时过了几遍,没有发现什么太大的问题。现在看来,应该是我们当时看漏了东西。”

闻言李圳郁调转方向,小跑进了卧室,半晌拿着一台笔记本出来,问:“可以传给我一份吗?我也一起看看。”

“当然可以。”隋星说,“来之前我也把这些文件交给我的助理律师了,他们现在也在同步看。人多一点,总归比我们两个人看得更仔细。”

接下来的十分钟,客厅里一片寂静,只剩下鼠标不断点开又关闭文档的轻响。周承一去深圳前后签过的材料比李圳郁想象得要多得多,除了处在公司治理岗位会常见的文件,还有各种看起来毫无关联的合同附件,密密麻麻铺满了屏幕。

李圳郁看得尤其仔细,他知道自己在法律文件上未必比隋星专业,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周远洋做事的习惯。真正的陷阱往往就藏在最不显眼的地方。

“这个,”又过几分钟,李圳郁将电脑调转方向,屏幕上亮着一份名叫《经营管理授权书》的文件,“附件里的事业群有这么多,这是正常的吗?”

这份文件处在一整套深圳医疗事业群组织架构调整的治理文件里最不上不下的位置,是当初周承一被任命为深圳分公司总经理时一并签署的。由他管理的深圳医疗事业群,总共有三十多家机构。

“对于总经理职位来说,这个数量是正常的。”隋星凑过来看了一眼,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数量正常,不代表内容物正常。当初隋星拿到这份文件的时候,也一个个查过所有机构的工商信息,没发现什么问题。如今再看,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

“如果周远洋让周承一去深圳,浅层的理由是不想让他在公司里有集中的权力,”李圳郁摇摇头,总感觉这其中逻辑他想不明白,“那为什么会给他这么多的管理权限?”

三十多家机构,乍看之下只是一个规模庞大的事业群,可如果周承一当时真正的职责只是负责深圳分公司的经营,这份授权显然已经超出了把人支开的必要范围。

隋星支着下巴思索,视线掠过每一个机构的名字,还没来得及得出什么结论,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他略显歉意地抬了下手,走到另一边接起电话。李圳郁便侧过头,继续翻阅电脑里的文件。

身后,隋星并没有遮掩通话的意思,只是声音压得很低,偶尔才应上那么一两声。

没过多久他便挂断电话走了回来。李圳郁回过头,看到对方盯着屏幕上的字半晌,忽然扯了下嘴角。

怎么看都不像是高兴。

李圳郁心中升腾起一丝不好的预感:“怎么了?”

“哈……”隋星重重吐出一口气,被气笑了,“还真是被摆了一道啊。”

第111章

深圳医疗事业群的三十多家机构里,上至深圳国际医疗中心这类高端私立机构,下至公司规模不足二十人的后勤服务配套公司,业务范围从医疗服务和康复护理一路延伸到供应链和物流。虽然五花八门什么样的都有,但其中大多都是不需要周承一亲自下场管理的,所以乍看下确实没什么问题。

����如果董事会没有偷偷往里面混进点不该出现的东西。

刚刚李圳郁只粗略地翻了一下附件,还没来得及仔细看每一个机构的名称,此时见隋星始终盯着文件上的一行字、一副无言以对的神情,李圳郁只觉得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他慌忙地转过头,滑动鼠标滚轮回到附件首页,顺着名单一个个往下,总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东西,一个他见过,但从来没放在心上的名称。

光标随着他的阅读迅速下移,划过一行又一行,直到附件的末尾,一个很有既视感的名字突然出现在眼前。

远洋公益医学中心。

李圳郁盯着那个名字,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你也发现了?”隋星侧头看向他。

“这个,”李圳郁深吸了一口气,“我好像在哪����”

一个模糊的画面忽然毫无征兆地闯入了脑中,昏暗的地下车库,头顶惨白的灯管,在那灯管侧面,有一面被承重柱挡去大半、很难引起路人注意的白墙。

墙上挂着一块比那面墙还要不起眼的牌子。

一阵冰凉顺着脊骨窜进四肢百骸,李圳郁不受控地打了个寒噤,指着那个名字说:“这是那个研究所。”

“对。”隋星头疼地抹了把脸,忍不住啐了个脏字,“靠,玩得真特么脏。”

他把自己的电脑调转方向给李圳郁看,亮起的屏幕上是远洋公益医学中心的工商信息。可奇怪的是,上面的登记主体、注册地址、成立时间乃至经营范围,怎么看都和北京那个研究所对不上。

“这是一家位于深圳的研究中心,我当时查到的就是这个。”说完,隋星又将另一个工商信息调了出来,“这是首都第九研究所的登记名,远洋医学科技研究院。”

“意思是,”李圳郁沉默片刻,忍不住嗤笑出声,终于明白了刚刚隋星的无言以对源自哪里,“他们在这份授权书里玩了个文字游戏?”

一个首都的研究所,被移花嫁木到深圳的另一家研究所身上。无论当初周承一在签字之前有没有仔细看过这份附件,按照正常人的逻辑,在看到一个机构名被写在深圳事业群底下时,都会默认它对应的是深圳那家,更何况周承一来深圳之前压根不知道第九研究所的存在。

所以周远洋几乎是半点功夫都没花,就把人一脚踢进了阴沟里。

“真是把最终解释权玩出花了。”隋星扯了扯嘴角,滚动滑轮将工商页面往下拖,很快举办单位人的名字便映入了眼帘。

周承一,无比熟悉却在此刻显出冷意的三个字。

李圳郁只觉得全身上下所有的细胞都在叫嚣着愤怒,有种干脆闯进ICU手撕了周远洋的冲动。反正他是慈艾医院的准正式医生,就是抢了护士站的门卡直接去刷,也不会有人拦着他。

周远洋这个人,仿佛世上一切控制欲的集合体,一切他所能触及的东西,都必须要安上他所写好的答案。他擅长安排,但不擅长告知,又或者说得直白些,懒得告知。既然一切终将走向他定好的既定未来,又何必为无关紧要的过程浪费口舌呢。

只是不知道那些象征着公义的警察们,是否有预料到周远洋会是一个为了自己的利益,连亲生儿子都能毫不犹豫推出去挡刀的人。

审讯室里,维持端正坐姿已长达两个小时的周承一终于忍不住,悄悄弯了下腰。这审讯室又黑又小,两个警察一会儿白脸一会儿黑脸的问话更是没完没了。最让人忍不了的,是这椅子真的很硬,硬得仿佛专门为防止坐着的人产生舒适感而设计似的,搞得人腰好酸,背好痛。

“警察同志,我想再次重申一遍,我真的不知道我是怎么变成这破研究所的举办人的……不好意思啊,腰有点酸。”说着,他光明正大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变更举办人这么大的事,好歹得有个章程,如果你们手里有我签过字的东西,能不能麻烦先给我看看?是死是活麻烦给我个准话,行吗?”

对面两个警察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出了一丝无奈。

从审讯开始到现在,除了对举办人身份拒不承认,周承一始终配合良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案件本身就是从他的举报延伸出来的,他对警察的态度甚至可以称得上亲切,不失礼貌,言行中又偶尔会冒出一点理所应当的松弛。总得来说,非常符合他们先前对这位总代执行董事的侧写。

就是这样一个明显被富二代身份熏陶过的人,因为他太过配合,就算他提的要求偶尔稍显过分,比如在警察给他倒水的时候顺口说了一句“麻烦加冰”,他们都没法指责他态度不好。

“我是真的不知道。”周承一又无奈地补充道,“我如果知道自己是举办人,肯定不会瞒着你们。我也想尽早脱罪,瞒着你们对我有什么好处?”

“我们没有说你在故意隐瞒。”其中一个警察看了他一眼,终于将夹在文件袋里的一份工商资料取出来,推到周承一眼前,“你看看这个。”

看着最上方医学科技研究院的名字,周承一的神情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迷茫。这丝迷茫在他看到自己的名字赫然列在举报单位人旁边的时候,变成了一片了然于心的冷漠。

“我是什么时候成为举办人的?”他抬头问。

“去年十月。”

周承一面上不显,心中的冷笑都快把天花板掀翻了。果不其然,他被周远洋打发去深圳的时间,恰巧也就是去年十月之后。

“我确实不记得自己签过任何相关的文件,但我可以明确说的是,去年十月之后我就被总部分配到深圳去了。如果我的职责权限里有管理第九研究所这一项,你们觉得总部会在那个时候把我调去深圳吗?”周承一说,“我相信以你们的办事效率,应该已经查到了第九研究所里在进行的是什么样的项目。这样一个风险利益并存的大项目,最高管理人长期不在首都,会不会有点太不合理了。”

警察没急着反驳,而是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

周承一眉梢微动,虽然没理由相信对方真能因为他几句话就放弃审讯,但还是一副“你看吧”的表情摊开了手。

紧接着警察便话锋一转:“但这只能证明你长期不在研究所,并不能证明你没有实际管理权限。现在是网络时代,很多事情不需要人一直待在现场也能做到,不是吗?”

闻言周承一不免疑惑地皱起了眉:“警察同志,我就暂且相信你们不是在血口喷人,但总不能因为我人在深圳,就默认我可以远程管理首都的一切吧?照这个逻辑,我是不是也能顺便管理一下你们公安局?”

见对方微妙地变了脸色,他识趣地笑了一下:“开个玩笑,这里头太闷了。”

问话的警察头疼地捂了把额头,朝身边的同事比了个手势。对方立刻会意,将一份材料放在了周承一面前:“我们在研究所的数据库里发现了三个超级管理员账号,其中这个Root-A,你有印象吗?”

“那个没有登录记录的账号吗?”周承一点点头,“有印象。”

不等警察答话,他又紧接着追问:“你们查到那个B账号是谁的了吗?那个账号的最后一次登录记录是十三年前,那肯定就是白房子时期的账号,按理说早就该废弃了,到现在还被研究所留着肯定是有原因的。你们有没有顺着这个查下去?”

“先说Root-A。”警察抬手打断他,明显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周承一挑了挑眉,也只得作罢,嫌疑人反过来审问审讯人,这事听着好像确实不怎么合理。

“今年三月份,有个患有遗传性罕见病的病人去世,其临床记录曾出现在了第九研究所的数据库里。这件事我们经侦的负责人已经告知了你的律师,相信你也已经知情了吧?”警察问。

“知道。”周承一点点头。

“这个病人去世的第二天,他的病例就被删除了。我们的技术人员费了很大的功夫,终于将原始临床记录和操作删除的记录恢复了出来。”警察将一张操作记录放到他面前,“你可以看看。”

周承一低头扫了一眼。上面是几行密密麻麻的系统代码和操作日志,他看得不算特别明白,但其中几个关键词还是足够醒目。

“你们的效率挺高的嘛,我的工程师们搞了快一周都没完全恢复。”他边看边笑着评价。

其实还真不是警局的技术人员们有多么高超的技术,他们之所以能在短短一天内恢复出这么多数据来,还要归功于陈曲和林文靳的配合。

“你们有查到具体是谁删除的吗?”周承一问,“那三个账号里有两个没人用,能进行这种操作的也就只有杨正华了吧。”

“目前没有查到用户的登录记录,”警察说,“但权限调用记录还在。”

“原来如此。”周承一点点头,“能直接绕过登录调用权限,那看来这人权限不低了。”

他盯着那份操作记录半晌,突然反应了过来:“照你们的意思,那个人使用的是A账号的权限?”

“我们查到,直接调用账号权限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是使用系统的最高权限密钥,另一种是通过已经授权的内部服务调用。两种方式都不需要留下正常的用户登录记录,但同样,也只有账号管理人员可以使用这两种方法。”

警察说到这,似乎觉得铺垫的已经够多,不需要再继续兜圈子了,于是直接将一份资料放在了桌上,单刀直入地问:“作为A账号的持有人,你有什么想解释的吗,周承一先生?”

第112章

与审讯室一墙之隔的监听室内,一名负责录音的警察接到电话,便朝身边的同事打了个手势,起身走到另一边接通。

“周承一好像确实不知情,看着不像在撒谎。”那名警察说着,抬头看了一眼单面玻璃对面的人。此刻正值短暂的十五分钟休息,对方翘着二郎腿侧倚在座位上,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抵着桌上只剩了点杯底的水杯晃动。那水杯在他手底下靠着不足以撬动地球的支点可怜巴巴地苦苦维持平衡,直到某一刻平衡终于被破坏,杯身“咔哒”一声磕了下去,随着杯底的水洒出来,这水杯也终于迎来了它的解脱。

“哎哟。”周承一赶忙坐直了身子,左顾右盼半天没看到这审讯室里有纸巾,于是一脸歉意地看向单向玻璃,笑着说,“抱歉啊,这水洒了,应该没事儿吧?”

警察:……

要说这位嫌疑人,状态未免也太过松弛了一点。这要是演出来的,奥斯卡都该给他颁奖了。

“他说自己没有申请过超级管理员权限,也没人跟他交接过这个账号。他说要是他早知道自己有这么高的权限,当初审计的时候就不用大费周章让工程师们破解B账号的调用权限了……”警察对电话那头说,“怎么办?他一直说自己不知情,我们也有点问不下去。”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好半晌刑侦负责人才说:“不要被他绕进去了,我知道队里的人因为他是举报人,所以对抓捕他这件事的态度也一直有些消极,但不知情是嫌疑人的主观陈述,账号以及权限都在周承一手里,这是客观事实,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