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拉赫爱好者
林文靳倏然睁开了眼，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对，这些文件确实是我们签的。”林文靳坐直身体，忽然转变了策略，“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我们按规章办事，该签的字当然要签。远洋集团底下那么多个研究所都要我们管，总不能每份文件都要求我们亲自过目吧？”
警察笑了一下：“原来如此，照这么说，你们也不清楚项目具体是做什么的了？”
“正是。”林文靳点点头，“我们作为董事，只负责审批和监督。研究所里那么多专业项目，我们这些非专业人士哪里可能懂？无非就是他们有经费需求，或者项目里有什么变动，我们决定执行还是不执行而已。”
这话说得的确有条有理，滴水不漏。警察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人，他坐姿端庄，介于放松和严肃之间，巧妙的平衡，让人很容易就能从一个姿势里看出他长久以来的上位者形象。这种人显然很擅长应付审查，至少在让人相信他没有什么可被怀疑的这一点上，他很有自信。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明白了。”警察点点头，翻阅了一下身前的文件，“董事只做决策，这也的确符合一般公司的管理模式。”
林文靳没有说话，只是略微颔首。
“不过既然你提到自己是非专业人士，那我有个问题。”警察从文件中抽出一份，放在林文靳面前，“你在这份文件里明确要求项目组暂停某一批受试者的数据上传，并重新核对原始记录。所以我想问问，一个连项目具体做什么都不了解的董事，为什么会知道哪一批受试者的数据出了问题？”
听到这，林文靳从容的面色终于有了一瞬破裂。他机械地挪动眼球，目光落在那几份文件上，从记忆里搜寻这些文件的来源和去向。
是杨正华，他慢半拍地想起。真是千算万算，算漏一着，他竟然忘了这最简单的一件事，那就是这厮很有可能背着他们留下了那些项目文件的备份。
不如说，杨正华很可能从决定辞职开始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面对一个盘根错节、轻易不能脱离的系统和组织，他必定是有足够的底气才会那么做。
“就像我刚刚说的，我只是根据项目负责人提交的报告作出了判断。”林文靳神色未变，“杨所提出数据有问题，那么我就要求项目组复核记录，这难道也有问题吗？”
“没问题。”警察点点头，竟然没有继续纠缠，转而换了话题，“我们在核查你的个人履历时，发现你在二十六年前进入远洋集团之前，是名医生，对吧？”
林文靳骤然变了脸色，只有一瞬的变化，但还是被警察捕捉到了。他跟身边的搭档对视一眼，知道自己终于问对了方向。
隋星给他们的那个名单，里面每个人的履历都个顶个地难查。光是林文靳一个人，他们就被迫动用了民间关系，好不容易才从二十多年前就已经废止的医疗档案和旧人事记录里，拼出了林文靳最早的那段履历。
只可惜依旧有大片空缺，他为什么外科医生做得好好的，突然离开了临床，又是通过什么渠道进了远洋集团做高管，公开资料里几乎找不到完整的记录。
“医生？”林文靳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我离开临床已经很久了。”
“理解，只是你着重强调了自己是非专业人士，所以我们才想确认一下。”警察点点头，从旁边抽出另一份材料，“毕竟一个连项目具体做什么都不了解的人，似乎也不应该看得懂这种东西。”
文件被推到林文靳面前，是那名已经死亡的受试者的项目记录，上面还被警察特意写上了受试者的大名。
林文靳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
还是被他们找到了。
“根据你们项目合作医院的医生表示，患者用药后其实已经出现了一系列的异常反应，生命体征似乎也有恶化的风险。可奇怪的是，各项数据在送检研究所后，返回的竟然是药物相关指标均在预期范围内，未见明显异常。”警察翻过一页，将两份记录并排摆在他面前，“医院的原始记录在这里，研究所返回的数据在这里。”
林文靳头疼地抹了把脸。原来警察查到的东西早就远超他们的想象，看他们手里有研究所的数据记录，就代表他们很有可能已经破解了研究所数据库的第二层，拿到了所有受试者的真实数据。
“怎么？”警察见他半晌没说话，问道，“想起来了吗？”
不等林文靳回答，警察继续道：“应该很难想不起来，毕竟这是几个月前刚刚发生的事，而这份意见书，也是你亲手写下的。没错吧？”
一份意见书被推到了林文靳面前，是杨正华提交的异常情况报告。报告内容并不复杂，无非就是受试者近期出现持续性异常反应，部分指标出现了偏差，项目组建议暂停当前方案，重新评估后续处理方式。
而在报告最下面，是他的审批意见：“暂不调整现行方案，继续观察。”
落款处，林文靳三个大字清清楚楚。
“你刚刚说了，你会根据负责人提交的报告做出判断，对吧？”说到这里，警察终于一改先前如沐春风的好说话，面色冷硬道，“这就是你作为一个前外科医生的判断吗？发现了问题，不先跟合作方沟通可能影响病人状况的原因，反而眼睁睁看着那些与药物相关的异常指标被改成正常，再据此签字让项目继续观察？”
话音落下，仿佛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警察将那份被修改前的原始数据放在了桌上。
“没想到我们已经查到这里了吧。”警察讥讽地扯了下嘴角，“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林文靳低头看着桌上的原始数据，久久没能说出话来。
看到这份资料，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如果这份东西是真的从数据库里恢复出来的，那么警方手里掌握的就远不止这一份。
事情进展到这一步，已经彻底脱离他的掌控，没办法再继续糊弄过去了。看来已经到了不得不使用“那个东西”的时候。
“我说。”林文靳痛苦地闭上眼，已不复刚才的轻松，“是，研究所确实在进行临床数据篡改的活动，我不否认。我也，确实签了那份文件。”
警察深吸一口气，缓慢靠上椅背，朝通向监听室的单向玻璃看了一眼。
“但我也是听命于人。”林文靳突然抬起头。
刚松懈下去的精神又猛地提了起来，警察坐直了身子，问：“什么？”
这其实才是他们最关心的地方。这种需要亲自签字的、执行层面的董事，他们的上头很大概率还有一个真正拍板的人。
“以前吧，项目里也确实出现过数据异常，但从来没有严重到这种程度。那次情况突然恶化，项目组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只能逐级往上报，报到了我这里。”林文靳疲惫地闭上眼，“可我也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哪里赶亲自拍板？我也只能往上继续报，上头的人给我的指令就是不要介入，继续观察，我就只能这样写了。”
这句话里能给出的信息就足够清晰了。林文靳上头有人，而且按照他的说法，这个人拥有足以越过董事，直接决定临床项目如何处理的权限。
警察重新抓起笔：“谁？”
“我们研究所现任的举办单位人。”林文靳说，“你们先前收走的我的公文包里，有他的工商信息和记录。”
“据我们所知，”警察皱了皱眉，“第九研究所历任举办单位人大多都是职业经理人吧。你是想说服我们一个连研究所日常事务都不过问的人，是你上头的人吗？”
“你们既然都查到了过往的举办人都是经理人，应该也能发现现任这位身份不一般吧。”林文靳抬起眼眸，“我知道，只有我一面之词，当然口说无凭。那你们有没有查到研究所数据库里还有一个超级管理员账号？Root-A？”
警察的笔尖一顿。
林文靳看着他的反应，便知道自己猜对了。他轻轻扯了下嘴角，说：“没错，那个账号就是他的。”
第110章
被警察请走之前，周承一正窝在沙发里跟群聊里的人吹水。
这会儿的水正好吹到名叫什刹海的“海域”。周承一说等这阵风波之后，他必定东山再起。程磊说特别好，老板去哪我去哪。褚宗则说行啊，要不要我给你拉点投资，赵昀的风投公司怎么样？赵昀格外高冷，就回了OK。
一群人真是吹起来就发了狠忘了情，实际上谁都知道这事儿根本没可能。赵昀的公司那投的都是什么级别，分分钟百万上下，哪是周承一这种落魄少爷能配得上的。
“外卖到哪了？”李圳郁从卧室探出头来，喊了一句。
“你饿了？”周承一问完，手上已经划出了外卖软件，“到小区了，应该快了。”
李圳郁应了一声，将手里的毛巾整齐叠好放进卧室门口的脏衣篮里，朝客厅的方向走去。周承一隔得老远就闻到了自家沐浴露的香味，登时觉得手里的什刹海索然无味。于是把手机往旁边一扔，趴在沙发背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来人。
“干嘛。”李圳郁被盯得有些不自在，笑了一下，“我脸上有东西吗？”
“看对象不给看？你太霸道了乖乖。”周承一朝他勾了勾手指，“怎么这么香啊，过来给我闻闻。”
“用了你新买的沐浴露。”李圳郁直接绕开了沙发，“你正常点，别耍流氓。”
“哪能这么说，对你我一向真情流露……”电话铃声在这时响了起来，周承一侧头瞥了一眼，发现是隋星，立刻收了流氓劲，接起了电话。
“喂？”电话那头，隋星的语气有些严肃，“方便通话吗，出了点状况。”
“怎么了？”周承一也正色起来，朝投来好奇目光的李圳郁打了个记得拿外卖的手势，迅速进了房间。
“警方刚才联系我了，具体的他们没说，但是案件现在涉及到你了。”那头隋星也一个头两个大，“你仔细想想，你在哪方面跟研究所有过直接关系？”
不知为何，周承一对这个消息并没有感到太意外。
他确信自己在审计之前跟研究所从来没有产生过任何关联，但又隐约能感觉得到，从他莫名其妙被扔到深圳那一刻起，自己大概率就已经落入了周远洋为他精心设计的圈套里，只是那个时候他并未意识到周远洋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客厅里，李圳郁见周承一行色匆匆，正想追上去询问，就被突如其来的门铃声打断。门铃只响了一声，带着社交礼仪的疏离感，随之而来的第二声又好像是在提醒屋里的人自己并没有按错。
李圳郁只得赶紧小跑到门口，打算先拿了外卖再去找周承一。
门打开，屋外并非自己想象的光景。两名警察站在门口，客气地向李圳郁点了点头，随即问道：“请问是周承一先生吗？”
闻言李圳郁张了张嘴，脑海中有个可怕的念头飞速闪过，没来得及成型。
“他不是，”身后响起由远而近的脚步声，“我是周承一。”
“周先生。”警察亮出证件，越过李圳郁的肩头看向对方，“我们是市局刑侦支队的，有些情况需要向你核实，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
李圳郁下意识侧过身，挡在了周承一身前半步。他回过头，眼神里竟少见地流露出了无助：“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周承一诚实地摇了摇头，“但查我们公司嘛，迟早会查到我头上的，我又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员工。估计就是配合调查，没什么大事。”
“真的？”李圳郁怀疑地盯着他。
“当然是真的。隋律知道这件事，他马上就过来，你记得接一下。”周承一边说边取下了腕表和手上的戒指，随手放在玄关上，末了他重重叹了口气，“早知道刚刚就跟你一起洗澡了，这一身黏糊劲。”
这个时间点还有心情开玩笑的估计也就周承一一个人了。李圳郁根本没那功夫，他伸手攥住周承一的手腕，焦虑得手心里都在冒汗。
周承一的身份明明是最好被证实的。他是周远洋的儿子，是远洋集团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按理说警察如果要调查研究所，根本不可能绕得开他。可这套逻辑同样也适配在周远洋身上，所以到底是什么事，需要警察们大动干戈亲自上门？如果只是需要配合，他们一通电话过来就好了，周承一作为举报人，又不是会拒绝配合的人。
除非……
李圳郁的手指骤然收紧。
门口的警察适时提醒：“周先生，请注意时间。”
这句话仿佛一盆冷水兜头下来，李圳郁的声音瞬间哑了下去：“周承一，你不能跟他们走。”
“啊？”周承一抬起头，歪着半边身子说，“可是我鞋都穿到一半了诶。”
李圳郁红着眼瞪他。
“好了好了，真的没事。”周承一笑着站起身，覆住李圳郁的手背，将手指一点点掰开，又安抚地拍了拍，“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什么事都没做过。他们要抓我，最多只能从我这儿问出我们今天宵夜要吃什么。”
“可是你怎么知道这是不是周远洋干的，”李圳郁焦急地摇了摇头，“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手段。”
“周远洋？”警察蓦然出声，“他怎么了吗？”
这话堪比火上浇油，烧得李圳郁心头那团火越发旺盛，总觉得再偏差一点，就要肆虐着从他心里只给周承一留的那片血肉上撵过去。他难得扬起了声调，几乎是冲着两人吼：“你们抓人之前都不查清楚吗？周远洋都没查过，凭什么先抓他？”
趁着李圳郁发火，周承一赶忙绕过他来到门口，在李圳郁下意识要把他扯回来之前先一步捧住李圳郁的脸，重重亲了下去。
“等我，我一定会回来的。”周承一抬手替他擦了一下眼角不知什么时候的水汽，正色道，“我没在跟你瞎承诺，这是陈述事实。”
不等李圳郁回答，周承一已经转过身，生怕再被李圳郁挽留一句自己就真不想走了，白背个拒捕的罪名，于是赶忙对门口的警察道：“走吧。”
直到电梯门的最后一点缝隙消失，李圳郁也依旧没能从刚刚的冲击里回过神来。
他呆愣地退后，将门合上，门锁“咔哒”一声脆响，这才终于将他的神智拉回来了一点。一阵眩晕感涌上来，李圳郁一下没忍住，捂着嘴干呕出了声。
他都不用怎么思考就能百分百确认，周承一被带走一定有周远洋的手笔在里面。这个人为了自己，为了他所谓的事业，什么事情做不出来？放火杀人都是常态，周承一又算得了什么，他们本来就是世界上最貌合神离的父子。
他不敢去想周承一那句“我一定会回来”里究竟有多少笃定，又有多少只是安慰。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好像一条丝线般从他的小时候贯穿至今。那只属于周远洋的手悬在空中，提着他的四肢肆意摆弄，周远洋想要让他往哪走，他就必须往哪走。
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事，凭什么所有好处都能让周远洋占尽？凭什么又一次，这样连他的意见都不肯问一句，就轻易把周承一从他身边抢走？
隋星的常用车是辆跑车，在首都市内，这属于最没有性价比的一款选择。彼时夜深人静，这辆跑车终于得偿发挥了它真正的价值，一路风驰电掣地赶往了周承一的住处。
大门被从内推开，隋星迅速跟李圳郁打了个招呼，边雷厉风行地脱外套往里走，边一股脑地往外吐机关枪：“周总在电话里跟我说了，当初周远洋把他送到深圳，又借重组人药剂事故的名义给他革职，这背后一定不止是单纯收回权职这么简单。现在警方找上门，我觉得这两件事����”
他回头，看向一直站在门口，穿戴整齐，一副马上要出门模样的李圳郁：“李医生，你这是要去哪吗？”
“我想去警局。”李圳郁定定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