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拉赫爱好者
电话被接通，他立刻问道：“不舒服是什么意思？”
回应他的是一声干呕。李圳郁太阳穴一跳，下意识抬起腿就往电梯间的方向走，只是人还没到呢，就听那头响起周承一恹恹的声音：“师傅，你能开慢点吗？我真的要吐了，这车清洗起来很贵的。”
听这人还有关心自己车子的闲心，大概也没出什么大事。李圳郁了然地收回准备按电梯的手。
一阵����后，周承一仿佛终于想起电话已经通了，“哎呀”了一声，问：“我刚那声你应该没听到吧？”
“听到了。”李圳郁不免有点想笑，“你胃不舒服？”
“是啊，”既然都被听到了，周承一也就没了要维持形象的想法，捏着嗓子说，“好难受，还很痛，我感觉我这是胃穿孔。”
“真是胃穿孔你现在应该已经痛到说不出话来了。”李圳郁说，“在往医院来吗？”
“嗯。”周承一趴在车窗边，想了想，突然笑了起来，“我直接来找你吧，你帮我看看就行。”
“不行，去急诊。”李圳郁冷酷无情道，“不是喝酒了吗？你胃痛可能是因为胃溃疡。”
“咦？”周承一惊异地看了眼手机，“你怎么知道我喝酒了。”
“你们从餐厅出来的时候，我跟我同事正好过去。”李圳郁说，“先去急诊留观，看完把结果告诉我。”
“诶，不是����”周承一话还没说完，那头已经利索地挂断了电话。他看着手机屏幕眨了眨眼，差点被气笑。这个李圳郁真是太烦人了，从来没好好跟他道别再挂电话，找机会他一定要治治这人的臭毛病，给人说道说道才行。
心里骂人骂得起劲的片刻，车子已经驶入医院，在地面停车场找了个空位。驾驶座上依旧坐着刚刚那个很有赛车手气质的代驾，那人回过头，说：“哥，到了。要不要我扶你进去？”
周承一朝他摆摆手：“不用，我自己能行。”
“诶，好。”代驾赶忙下车，绕到后头把周承一扶下来，然后去后备箱取了自己的小单车，回头对周承一说，“记得再给个五星好评啊哥！”
周承一笑着跟人挥手道别，心中腹诽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等人骑着小单车走远了，他才走到停车场出口，站在路牌前看了一会儿，随后脚下一拐，往急诊中心的反方向走了过去。
住院部有整整20层高，每层的科室都不一样。夜间人少，大堂的灯也被调得很暗，周承一一手捂着肚子，一边眯着眼看每层的科室。也不知道是不是精神支配身体这句话其实是个诈骗，他就这么一行行认真看过去，居然看到了六个普外科，感情这是思念成疾，看东西都看出幻觉了，全是重影。
“这位……病人家属，”路过的护士仔细观察了一下周承一的着装，“您身体不舒服吗？”
“啊，没有。”周承一指着指示牌，“你们这儿普外科在哪层？”
“普外科？”护士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您家属生的什么病？普外科分了很多小方向，都在不同楼层。”
“不是家属，我找人。”周承一说，“李圳郁医生。”
“噢，李医生啊，您稍等。”护士掏出手机，准备给同事发个消息确认位置。
就在这时，几步之遥的康复病房区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嘈杂声，好像是玻璃碎裂的声音。周承一和护士闻声抬头，就见玻璃门那头有人冲出了护士站，正在往病房的方向跑，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慌乱。
“遭了。”护士脸色一变，赶忙也抬腿冲进了病区，留下周承一站在原地风中凌乱。
不是，到底在哪层，好歹说一声再走啊。
周承一左右看看，本想跟上去凑个热闹，不过胃里又跟翻江倒海似的晃得要命，他只得扶着旁边的座位缓缓坐下，掏出手机准备给李圳郁打个电话。
只是他才刚找到李圳郁的聊天框，就听病房区内又爆出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尖吼：“你们还我儿子！”随即是沉重物件撞击地砖的巨响，混着其他人的劝阻声，惊叫声交织成一片。
“哇……”周承一回头看了一眼玻璃门，评价道，“这也太有节目效果了吧。”
另一边，住院部的19层是一派和1层截然不同的祥和。这个点走廊的灯已经基本熄灭，只剩护士站和办公室里还亮着暖光。李圳郁走进茶水间，给自己接了杯咖啡，又看了一眼依旧安静的手机。
还没到吗。他心想着，给急诊中心值班的同事发了条消息。
那头很快回复，说没看到他说的人来，李圳郁皱了皱眉，正要给周承一拨个电话，旁边又来了位接咖啡的同事。
“诶，一楼好像有医闹，你听说了吗？”同事说。
“是吗，”李圳郁心思全在不接电话的人身上，就敷衍了一句，“叫保安了吧？”
“叫了，不过好像还是有个病人家属受伤了。”同事啧啧两声，“不知道伤得重不重，严重的话估计医院又得赔钱。”
李圳郁将手机怼到耳边，随口应道：“这个点哪来的病人家属……”
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就是啊，探病时间早就结束了，这个点哪来的病人家属？
一个不太美妙的想法冒上心头，伴着耳边的忙音在十几秒后自动掐断，那预感达到了顶峰。
同事注意到李圳郁的脸色不太好，不由关切问道：“你没事吧？”
下一秒，李圳郁猛地转身迈开腿，朝安全通道跑了过去。
“诶，去哪啊！”同事赶忙也追了出去，只看到对方留下一个匆匆离去的背影，消失在安全通道的铁门后面。
第12章
深夜的住院部一楼少见地有些喧闹。李圳郁推开安全通道门，刚跑了19层楼，气还没捋顺，眼神先在来往的人群中间搜寻了过去。
耳畔嘈杂又混乱，哭泣声和尖叫声此起彼伏。玻璃门外，一个中年男人正被几个保安钳制着，脚边落了一把沾了血丝的小刀，旁边啜泣着扯拽保安的人似乎是那人的妻子。医护人员一边安抚着两人，一边伸手驱赶身后围观的病人们。奈何众人八卦之心已经熊熊燃起，内心夹杂着对无辜的医护人员们的同情，于是都站在原地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不肯轻易离去。
李圳郁喘匀了气，绕过那对中年夫妻和保安挤进人群，随手抓住一个正在疏散人群的护工问：“刚刚受伤的病人家属在哪？”
“啊？”护工气喘吁吁地看他一眼，想了想，用下巴给他指了个方向，“好像在护士站办公室里。”
李圳郁顺着方向看过去，嘴里道了声谢，脚下已经小跑了起来。
办公室里，周承一接过护士递来的热水，微笑道了声谢。对方弯下腰观察他身上的伤，越看脸色越差，最后干脆抬起头，说：“这位家属，要不我陪你去趟急诊吧，你这得打破伤风。”
“嗯？”周承一赶忙咽下嘴里的热水，脑子滴溜溜一转，当即捂着胳膊热演了起来，“啊，不行了不行了，痛得走不动道了。能不能找个医生来给我看一下？随便哪个外科医生都行，普外科的李医生特别行。”
“诶，怎么突然痛起来了。”护士慌张地掏出手机，“我这就联系，你别急，我马上����”
话音未落，门被从外推开。屋内两人同时静了下来，向门口看去，李圳郁脚下一顿，往空无一人的身后看了一眼，又回过头：“怎么了？”
“没事！”护士率先反应过来，“我正找你呢李医生，你快帮忙看看，这位病人家属受伤了。”
她边说边从柜子里翻出医药箱递给对方，又问：“还需要别的东西吗？”
“这些应该够了。”李圳郁朝对方点头道谢。
“好，那我先出去帮忙了。”护士说，“有需要随时叫我。”
李圳郁应了一声，等人走后，回头看向半倚着桌角的人。周承一本来还在歪七八扭地抱着手臂，也不知李圳郁这一眼有什么魔力，他当即松了手，双脚稳稳落在地上，微妙地换上了一个正襟危坐的坐姿。
“李医生。”他咧嘴一笑，算是打招呼。
李圳郁盯着他身上的伤口半晌，叹了口气，转身从医药箱里掏出医用手套戴上。
手套口被拉扯开又弹回，打在手掌上发出一声脆响，周承一的心尖仿佛也跟着这一声轻轻颤了一下。他抬眸用上目线观察了一会儿李圳郁平淡的表情，还是一个没忍住，手指点了点对方的肩：“你怎么来了？”
“听说有医闹，我下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李圳郁抬手把周承一身上已经半解体的西装外套褪下，皱了皱眉，“病区里出的事，你掺和什么？”
“本来没想掺和的。”周承一耸耸肩，“但是他们今晚值班的都是姑娘，犯事儿的又是个男的，你们的保安动作那么慢，我总不能袖手旁观吧。”
李圳郁“嗯”了一声，拿起棉棒去沾碘酒。那个中年男人用了刀，虽说大概用得不怎么趁手，没伤到周承一的哪个要害，但大大小小的伤口也有好几处。从衬衫撕裂的口子往里看，躯干的皮肤上似乎还有几处旧疤痕，不算狰狞丑陋，但因为不平整得突兀，大概因为没有好好处理过，被时间草草抹平后留下了一块块打磨不匀的痕迹。
李圳郁不动声色地蹙了下眉，眼神迅速略过去，假装自己没看到。他撩了一下周承一的袖子，说：“卷好，先消毒。”
“噢。”周承一撇撇嘴，乖乖卷起袖子，又不满地说，“我受伤了，你怎么一点都不关心我啊，反应这么平淡。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嘶����”
话音被截断，周承一瞪着眼睛看向那支棉棒，心中不免升起一丝敬畏。这年头，连碘伏都能当凶手了，这痛哪是人类能忍的。
“会有点痛，”李圳郁垂着脑袋说，“你忍一忍。”
“那你轻点。”周承一又倒吸了口凉气。
一会儿的功夫，李圳郁已经处理完右臂上的两处伤。周承一正对上了右撇子，左臂上的伤明显要多几条，其中一条看起来还有点深，消毒起来也就花费了更长的时间。
周承一原本还有心思跟人扯几句闲话，后来也不想张嘴了，就垂眸盯着李圳郁认真的神情。似乎盯得有点久，某种念头便随着酒气开始在脑袋里乱撞。
郁哥，你怎么不正眼看看我？
大概是这会儿终于有了点“回忆太美好该如何释怀”的感觉，他看着李圳郁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的一片阴影，丈量着他睫毛的长度，再顺着那阴影往下看，描绘到对方面容的最后。恍然间他仿佛回到了12年前，看到了那个他朝思暮想的人。
酒精作祟，就是会把过去的影子套在眼前的人身上，人类是很容易被欺骗的动物，一旦相信了自己看到的，就会一直信以为真。
李圳郁自然没注意到对方眼神里那些细微的变化。他将一块医用纱布贴在那个最深的伤口上，抬起头准备去处理周承一脸颊上的伤。那处是最浅的伤口，大概是被谁的指甲划过去了，仅仅留下了一条血珠。他掰着周承一的下巴大概看了一眼，便低头去拆新的棉棒，说：“头抬好。”
周承一仿佛没听到似的，脑袋确实被掰到了李圳郁想要的角度，眼神却依旧放空般落在对方的脸上，没有聚焦。
思绪像一匹奔腾的马，奔腾得实在有点太快，一下竟然让周承一没能拽住。于是等李圳郁重新转过头，扶着他的脸要上药的时候，他不知从哪来了一个福至心灵，心头热血上涌，带着他的上半身前倾。
下一秒，嘴唇接触到了一个很柔软的东西。
李圳郁手一顿，棉棒悬在半空中，碘伏刺鼻的味道飘了过来。周承一大脑猛地一个清明，这才慢半拍意识到自己干了件什么事����
卧槽，亲上了。
空气沉寂了三秒。
这三秒内什么都没发生，但又好像发生了很多事。其主要表现在于周承一反应过来后并没有退开，而是得寸进尺地将脑袋一歪，找到了一个更贴近的角度。
反正亲都亲上了，不多占点便宜怎么能行。周承一心想。
三秒钟之后就不行了，因为“什么都没发生”这一部分的主要表现全部体现在了李圳郁身上。只见他从最初的怔愣中回神后，整个人就像被切断了情绪回路一样，眼神陡然静了下去。
就站在那，不反抗也不回应，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人是个冰雕出来的雕像。
����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真不至于吧。李医生，你好歹反抗一下呢？
周承一原本那点酒壮怂人的胆子开始迅速泄气，从勇猛到心虚只用了不到一秒。他略显尴尬地退开一点，双手撑在身后，不太敢看李圳郁的表情。
“冷静了？”李圳郁平稳到不似活人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周承一挠了挠脸颊：“冷静了。”
下巴被人重新抬起，脸颊上接触到冰凉的碘酒。此等尴尬的情境下，闭眼假装自己是个瞎子就太上不来台面，周承一只能被迫重新直视刚刚被他强吻的人。
强吻？周承一心说，此言差矣。那充其量是嘴贴着嘴，交换了一下空气而已。非常、极其、无比地文明且浅尝辄止，十分不符合他的调性。
浅得他都想给自己一巴掌。亲都亲了，咋不亲得更有技术含量一点。
李圳郁似乎看透了他脑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棉棒在他脸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收一收。”
周承一被人戳穿，面上也不显窘态，甚至很有精神地摸了一把对方的腰。李圳郁毫无反应，只是专注地上药，手稳得无情，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下次别这样。”他说。
意思是酒后冲动，还有越界行为。
“李医生，”周承一顾左右而言他，撒娇似地说，“我肚子还难受着呢。”
“我知道。”李圳郁将手中的棉棒往垃圾桶里一扔，抬手摘掉手套，“去急诊挂号，验一下血常规，我晚点过去帮你缝针。”
周承一歪了下脑袋：“晚点？”
“我得上去跟护士站的人说一声。”李圳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