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拉赫爱好者
第10章
阿郁就叫阿郁，没有姓，名是他被福利院的老师们捡回来时随便取的，据说是因为当时桌上正好放着一本郁达夫的书，老师们便就地取材，起了这个名字。
院长告诉他们，福利院有自己的老师，虽然授课水平不算高，但基础课程都能跟得上，大部分孩子读完小学就会被送去附近的中学上学。
“这孩子不一样，他脑子好用，”院长拍拍阿郁的肩，“我们的老师不够教他，他是咱们院里唯一一个被外面学校主动要求送去上学的。”
院长说这话时满脸骄傲，略微显出一点的不安大概是生怕自己夸得不够响亮，让领养人失去兴趣。
老钱将公文包里的一张纸掏出来抖了抖，蹲下身递到阿郁面前，问：“这是你的试卷吗？”
阿郁垂眸看了一眼，点点头。
那是一张奥数卷，卷面很整洁，只有几个零星的红色批注，高到不可理喻的分数旁还被画了个笑脸。
“哇，”钱可以凑到周承一耳边，“神童啊，你羡慕不。”
“滚一边去。”周承一推了他一把。像他这种二年级数学都学不明白的人也就嘴上能硬气点，说不羡慕那一定是假的。
老钱看了一眼周远洋，用眼神询问意见，周远洋便抬手捏了一下阿郁干瘦的肩，似乎某一刻把人捏疼了，周承一注意到阿郁隐秘地皱了下眉。
“身体健康吗？”周远洋问。
“吃得少，营养有点跟不上，”院长赶忙说，“但没大毛病。”
周远洋沉思片刻，收回手，老钱立刻意会，上前一步说：“那我们换个地方聊，能让阿郁带着两个小孩随便逛逛吗？”
“当然，”院长弯下腰，对阿郁说，“去带两个弟弟转一转。”
周承一不满地“啊”了一声，显然不太乐意，这破地方有什么好逛的。钱可以倒是很激动，上前一步抓住阿郁的手，十分自来熟地喊道：“阿郁哥哥好！”
阿郁只低头看了一眼，就任由人牵着，抬腿便带人往外边走。周承一皱着眉站在原地没动，心里不知为何对这个阿郁有些天然的抗拒，总觉得这人的性子哪里怪怪的，不合他胃口。这要是钱叔叔真的收养了，他们隔三差五要见一面，那得多膈应人啊。
“承一，”周远洋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快去。”
周承一脖子一抖，不情不愿地跟上了已经走远的两人。比起怪小孩，还是他爸的威慑力更强。
福利院外头围着一圈花圃，十几棵槐树排成一列。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落叶散在院墙的阴影里。
钱可以兴致勃勃地东戳西望，看到什么都惊奇，仿佛发现了新世界。阿郁就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更远处站着不愿靠近的周承一。要是有人恰巧路过，就会发现这仨孩子的站位能正好组成一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图。
又过几分钟，周承一终于忍不住把钱可以拽到一旁，小声说：“你家为什么要突然收养个新小孩啊？你妈同意了？”
“啊，同意了啊，”钱可以疑惑道，“这有什么好不同意的。”
“多养个小孩儿，就要多花好多钱，你懂不懂？”周承一拍了一下他的脑门。
“那也没事啊，”钱可以无所谓地耸耸肩，“我家有钱。”
这背后还有太多8岁的周承一想不明白也说不明白的门道。比如钱可以的父母正值壮年，生育能力也没有问题，如果想要个“弟弟”，完全可以自己再生一个。为什么非要来福利院挑？又比如就老钱手里有那张试卷来看，他一定是提前调查过这个孩子的，为什么要调查？需要一个“神童”的理由是什么？
这些问题在周承一不大的脑袋里转悠了半天，拧成一团毛线，也只能变成一句：“反正怪怪的。”
“肯定是我爸看院长可怜嘛。”钱可以不以为意道。
他说完，又几步小跑到操场旁边的游乐设施那边开始疯玩。周承一内心一阵愤慨，奈何嘴跟不上脑袋，只能闷闷吃哑巴亏。他转过身，视线无意瞥到了阿郁，对方依旧安安静静站在不远处，唯有他手里那条毛巾，此刻因为用力过度，已经被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周承一还没来得及细想，院长的声音又从另一头响起：“阿郁，过来一下！”
阿郁僵硬的肩颈突然一松，他垂下头转身，视线终于跟周承一碰上。那一眼说不上友好或者疏离，就是很单纯的平淡，却让周承一的抗拒之心愈演愈烈。
但周承一抗拒有什么用，大人的事小孩哪里管得了。总之收养流程走得很快，不出半个小时，几人便从福利院里出来了。阿郁身上背着个单肩包，里头是他在福利院里待了这么多年为数不多能带走的行囊。他跟在老钱身后上了车，而周承一和钱可以则被周远洋带走，送回了家。
很多年之后周承一才知道，那时的阿郁是被老钱带去上了户口，身份记在老钱家名下。他小时候一直不太理解户口的概念，钱可以也是，只是他们理解的方向不大相同，否则就不会出现钱可以认为阿郁是他哥，而周承一认为阿郁是他弟的问题。
为什么呢？因为没过几天，阿郁就搬进了周家。彼时刚刚放学的周承一前脚刚进家门，后脚就跟坐在沙发上的阿郁打上了照面。他毫无心理准备，被吓了一跳，沙发另一头的周远洋眼神没分给周承一半点，只是吹了一口手里的热茶，对阿郁说：“从今天起，你叫周承郁。”
阿郁����现在应该说是周承郁����轻轻点了下头，答了一声“好”。
周承一目瞪口呆地站在旁边，小小的大脑有要过载的迹象。不是钱叔叔领养的孩子吗？为什么在他家，为什么姓周，为什么用他的“承”字辈？
“你多大？”周远洋问，“生日什么时候？”
“不知道多大，也不知道生日。”周承郁答道，“老师说我可能八岁。”
“行，”周远洋指着身后僵硬的周承一说，“那就喊他哥哥吧。”
周承郁于是看向他，眼皮一闭一掀，喊了声“哥哥”。
他叫得很自然，周承一却全身不得劲。该说不说这人从小就有霸总预备役的风范，此时他脑袋里想的不是“靠，莫名其妙多了个不想要的弟弟”，而是“靠，这人不会是来跟我争家产的吧”。
周承一警惕地退后一步，此等不太礼貌的行径并未引起周远洋的太多关注。他最后抿了一口茶，招呼身边的保姆阿姨，说：“帮他理个房间出来。”
这下周承一确定了，这家伙就是来争家产的。
周承一小小年纪脑仁不大，对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倒是占有欲极强，于是从周承郁搬进来的第一天起，周承一就没给过他好脸色。无视对方算轻的，偶尔使个绊子把人锁卫生间里更是常有的事。反正周远洋不会在意这些事，保姆阿姨管不着他，他妈也常年不在家，简直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只不过周承郁从头到脚就是个闷葫芦，被使坏了也一生不吭，偶有一次周承一把他锁杂物间里大半夜才想起来，周承郁被放出来时甚至还说了一声“谢谢你还记得我在里面”。周承一差点被吓死，后来又觉得没劲，费劲力气去踢一堵墙，结果那墙软得像块海绵，那不就显得卯足了力气的周承一很傻吗。
于是他也不折腾了，把冷淡和不屑一顾当做默认的相处方式。
周承郁搬进周家的第二个月，周承一敏锐注意到对方待在家里的时候越来越少，时常晚上十一二点才回家。他仿佛终于逮到了周承郁的小尾巴，趁某天周远洋好不容易回趟家，迫不及待地跑去打了小报告。
“爸，”周承一站在周远洋那宽大的书桌前，大声说，“周承郁放学了不回家，他肯定偷偷跑出去玩了。”
周远洋微低下头，镜片后的双眼随意瞥了他一眼，说：“是吗。”
语气里毫无愠怒，也没有半点惊讶。周承一原本满腔告状的劲儿瞬间被浇灭，只能尴尬地站在原地：“……真的，他好几次都很晚才回家。”
“我知道了，”周远洋将视线重新放回公司报表上，“出去吧。”
他说完，手指在座机上摁下了几个键，眉毛紧皱着等对方接听。周承一嘴巴张了张，又是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心里烦闷地要命。
出了房间才发现周承郁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已经站在了门外，目光落在鞋尖上。见周承一出来了，他伸出手轻轻揪住周承一的袖口，正要开口说话，就被周承一不耐烦地掀开。
“你干嘛？”周承一瞪他一眼。
周承郁缓缓收回手，低声问：“叔叔骂你了吗？”
“你管他骂没骂我。”周承一扭头就走。
很奇妙，这其实算得上是周承一和周承郁之间的第一次对话，以如此形式收场，谁都没想到。周承郁站在原地，眨了眨眼，没追上去。彼时他的头发被修剪得体，身上穿着从周承一衣柜里分出来的衣服，看上去比他在福利院时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但他站在这幢有两层楼，还有一层地下室的精致洋房里，却只有外貌能勉强匹配得上这里的气质。
是的，就是格格不入。
书房里传出周远洋压着怒气的吼声：“我有没有说过让你们加大剂量？想闹出人命来是不是？”
周承郁手背在身后，静静等着，目光落在周承一愤愤离去的背影上，反省自己的安慰不合时宜，方式不对，今天也没能成功拉近他们之间的关系。
又过几分钟，书房内的电话声终于停下。周承郁垂着脑袋，手在背后用力交握了一下，然后重新抬起头，伸手推开了书房门。
周承一回到房间，把门摔上，站在原地不知生着哪门子闷气。半晌他扑进床里，把被子扯到头顶，企图把自己闷死。
小孩子的心烦意乱总有自己说不出的源头，现在想来，那大概是周承一第一次发现，周远洋无论对他还是对一个刚接到家里不足两个月的孩子，态度都一模一样。一样的冷漠，一样的无所谓。
这件事有那么重要吗？生在一个娘不爱爹不养的家庭里，本就该有这种觉悟，但那个时候的周承一想不明白这些大道理，只能通过跟自己，跟无辜的周承郁置气的方式疏解郁结。
那天夜里，周承一难得失眠一次，睡得很不好，能听到一墙之隔的房间里传来了些声响。他从床上坐起身，将耳朵贴在墙上，仔细分辨了很久，才终于听出那是啜泣声。
很压抑，忍了又忍也憋不下去的呜咽。
那时的周承一心想，这家伙从福利院到了他们家，什么荣华富贵都享受到了，凭什么还哭。于是他在心里狠狠唾弃了一遍周承郁，心安理得地躺下，重新闭上了眼。
也因此他错过了第一次，或许也是唯一一次问周承郁的机会：害怕吗，很痛苦吗，要我带你一起逃跑吗。
对周承郁到底是什么样的心理，28岁的周承一心想，大概是亏欠占了大头吧。
车子停在公寓的地下停车场。周承一跨出车门，先扶着承重墙缓了一阵。
倒不是什么“回忆太美好该如何释怀”，实在是代驾的看着挺端正一小伙子，开起车来竟有赛车手的气质，这路上一阵颠簸，差点给周承一全是酒精的胃给甩出来。
“哥，”代驾恭敬地呈上钥匙，“记得给个五星好评噢。”
周承一脑袋抵着墙，手胡乱一抓拿过钥匙，挥挥手让对方快走，这阎王爷见多一眼他都胃里难受。
����等等，胃里难受？
机会这不就来了吗。周承一双眼一亮，赶忙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两下，点进了李圳郁的聊天框，简洁明了地发了四个字：“我不舒服。”
第11章
晚9点，李圳郁正在查房。
他的病人不算太多，一共12个。周承一的消息进来时，他正好看到最后一个病房。病人情况很稳定，再过几天就能出院，李圳郁本想大概叮嘱几句就走，奈何病人是个大话痨，好几天没见到李医生，大有要开两瓶啤酒拉着对方唠嗑的架势。
“李医生，你结婚了吗？”病人问。
李圳郁微微一笑。很好，又碰到个热衷于查户口的。
“没有。”他诚实答道。
“那女朋友呢？”病人又问。
李圳郁依旧诚实：“还没找到。”
“哎，那你肯定不懂我了。”十天前做完急性阑尾炎手术的病人愤慨般叹了口气，“一想到马上出院了，就要天天面对我老婆，我就觉得我这伤口又疼起来了。”
“恢复得挺好的，”李圳郁看了一眼病人的伤口处，说，“那是你的心理作用。”
“我能不知道是心理作用吗。”病人摇摇头，继续滔滔不绝，“你看啊，人有时候在家里活得不如在医院自在。这儿护理好，有饭吃，有人关心。家里？一回去就鸡飞狗跳。你这么好的小伙子，肯定有人惦记。你要是我儿子，我每天都给你烧香念佛，求你别娶个和我老婆一样的……”
李圳郁笑了一声，将胶布稳稳贴好，站起身说：“夫人对你不好？”
“啊，”病人皱了皱眉，“老是唠叨我，一言不合就吵架，天天吵。”
“唠叨那是爱你的表现。你住院这段时间，她不是每天都来看你吗，还瞻前顾后陪你做检查。夫人可能只是不擅长表达，”说到这，李圳郁顿了顿，寻找最合适的措辞，“不是不在乎你。”
病人愣了一下，似乎被说得心中发涩，不太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李医生，你还挺适合当心理医生的。”
“世界上大部分人都有些轻微心理疾病，如果你和夫人的关系之后还是缓和不了，就来我们医院的精神心理科看看吧。”李圳郁拍拍对方的肩，“不用有心理负担，他们科经常有关系不好的夫妻去咨询。”
病人听得眼皮狂跳，连连摆手：“算了算了，我还是先回家哄老婆吧。”
“当然了，这是最好的治疗方法。”李圳郁笑着说，“休息吧，早点睡。”
离开病房后，住院医跟在身后打趣道：“李医生，你说瞎话的本领真是越来越强了。”
“我也没乱说啊。”李圳郁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刚刚响了一声的手机，朝住院医挥手，“去忙吧，已经查完了。”
“好嘞，辛苦了李医生。”住院医说完，立刻抱着一打病历快步回了护士站。
真好啊。李圳郁望着对方略显出些雀跃的背影，心想，也就第一年的住院医能有这精神面貌了，再过段时间，就要过上一天过了25个小时都意识不到的日子了。
思忖到此，李圳郁收回视线，望着那条简单的四字消息，不禁皱了皱眉。手指在键盘上游移了片刻，还是点开加号键，拨了通电话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