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耳 第7章

作者:拉赫爱好者 标签: 近代现代

周承一耸耸肩,不认同也不否认。

“那,”钱可以措辞半晌,也很犹豫要不要问,最后到底还是直白地问了出来,“郁哥呢?”

他问这个问题的理由很单纯,就是想知道周承一是不是真的放下了。如果没放下,就别去祸害别人好人家。

屋内一时安静了下来,流水声突然变得格外清晰。钱可以仔细观察着周承一,对方没什么反应,唯有肩胛一瞬的僵硬暴露了他的表里不一。

周承一知道如果说起自己在追人,钱可以一定会提起那个人。他做好了准备,但显然准备得还不够充足,听到那个熟悉的称呼时,心脏还是像被人用钝钩狠狠剜了一下一样,疼得要命。

他一言不发地扬手关上水龙头,眼睫很缓慢地颤了颤。钱可以赶忙抿了下嘴,意识到自己提起这个话题的行为实在不厚道。

“说什么呢,”半晌后周承一终于回过头,脸上带着笑,“你哥都死那么多年了,难道还要我为了他活守寡吗。”

钱可以张了张嘴,出不来声。

一句“死那么多年了”,他知道里面藏着多少周承一年少时期埋葬的秘密。所有人都长大了,郁哥被一个人留在了后头,但他们没必要永远活在过去,人总得向前看。这个道理钱可以跟周承一讲过无数次,周承一总是听不进去,现在他终于要尝试走出来,反倒是钱可以不习惯。

可是真的能走出来吗?周承一明明连他的名字都不敢提。

“我错了哥,”他伸手拽了拽周承一的衣角,“你别因为这个不给我零花钱啊。”

周承一本想维持点体面的,被一句“我错了”戳了戳心窝子,彻底装不下去了。他长叹出一口气,把刚系上的围裙又扯下来往旁边一甩:“算了,出去吃吧。”

慈艾医院旁边有家中餐馆,味道好环境也不错,且经济又实惠。因为地理位置原因,主要客户群体面对的都是医护和病患家属,老板还贴心地设置了医疗减免,对家境困难的家属们有折扣优惠,只要拿着住院证明过来,都能用比医院食堂还低的价格吃上一顿有菜有肉的好饭。

实习生告诉周承一,他们这儿的医护人员们都亲切地把这家餐厅称作慈艾后花园,有事没事就要去吃一趟。想偶遇的话,那儿就是个好地方。

晚六点,正在赶往第一摊的杨伍桐和林家齐被周承一一通电话叫了过来。两人两脸懵逼地踏入这家怎么看怎么跟周承一不搭的餐厅,在被挤得满满当当的大堂里找了老半天,终于找到了角落里的周承一和钱可以。

“这是怎么了周兄,”杨伍桐拍拍周承一的肩,在他身边的空座坐下,“你爸把你卡停了?那也不至于消费降级得这么严重吧。”

“桐哥你有所不知,”钱可以边翻菜单边说,“周老板照顾我呢,知道我吃不起这种中档餐厅,特地带我来见见世面。”

杨伍桐和林家齐登时大笑了起来,周承一没忍住抬腿在餐桌底下给了钱可以一脚。

“可以小弟还没发现吗?”林家齐神神秘秘凑过来,“你周老板这人表面低调,实际上排队吃饭这种痛苦体验他怎么可能受得了,他一连机场贵宾室都嫌吵的主儿,你看他来这种地方,像话吗?”

钱可以看着对方半晌,一脸恍然大悟:“噢!”

“懂了吧。”杨梧桐冲他挑挑眉。

“哎好了好了,”周承一把另一份菜单递给两人,早些时候的郁结也散了一些,“想吃什么自己看着点,我今天心情不太好,麻烦各位再陪我聊个十块钱的,谢了啊。”

第9章

狐朋狗友们十分给力,说是聊个十块钱的,结果桌上除周承一外几个七嘴八舌,愣是聊出了几百块的效果。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谁都没提“郁哥”的事,好歹把周承一的情绪带起来了点。

四个身强力壮的有志青年,干起饭来也毫不含糊。一轮六道菜吃完,大家显然都没吃尽兴,周承一于是又把服务员喊过来,准备再添几道菜。旁边的杨伍桐翻了翻菜单,正要加几听啤酒和一道大肉菜,隔壁桌就突然传来一阵盘子被掀翻在地的脆响,紧接着就是压抑不住的痛哭声。

“哎哟,”周承一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握住,“吓我一跳。”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已经有服务员熟练地一路小跑到那桌,没有管散落一地的盘子和剩菜,而是先蹲下身,紧紧抱住了正跪在地上,抬手狠狠往自己脑袋上砸的中年妇女。桌上,那位中年妇女的丈夫两鬓斑白,双手捂着自己的脸,沉重夹杂着痛苦的呼吸声从底下倾泻而出。

“怎么了这是?”钱可以小心翼翼地问道。

他们这一桌的服务员叹了口气,收回视线,说:“这家儿子做高空作业的。上个月工作的时候防护没做好,几十米高的地方摔下去,倒是有缓冲,但还是摔成植物人了,现在在医院里躺着。”

“啊。”钱可以捂住嘴,半晌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不知从何时起,原本嘈杂吵闹的餐厅静了下去。所有人都沉默地吃着饭,那些遭遇相似或截然不同的痛苦,此时都被这角落里的绝望放大。空气中依旧飘着饭菜香气,却失了灵魂,让人一点胃口都没有。

世界很大也很小,每时每刻都有人正在失去一些重要的东西。医院嘛,不就是承载这些痛苦,又疗愈或加剧痛苦的最具象化的地方吗。

“老板,”服务员小声问,“还加菜吗?”

桌上三人齐齐看向请客的人。周承一手指轻叩了一下桌面,还是摇头:“不加了,买单吧。”

本来是想出来散心,顺便看看能不能偶遇李圳郁的,结果被这么一搞,周承一所剩无几的好心情也彻底被搅黄了。钱可以原本还在嬉皮笑脸,此刻也不说话了,沉默地给喝了酒的三人当司机。后座杨伍桐和林家齐面面相觑好一会儿,一致决定不去打扰正闭目养神的周承一。

最终车子在酒店门口稳稳停下。钱可以拿着周承一的信用卡去开房,剩下两人就跟周承一蹲在垃圾桶旁边抽烟。几根烟下去,林家齐把烟头往垃圾桶上一撵,说:“承一,咱俩后天回首都了。”

“行啊,”周承一点点头,“你俩在这边混了这么久,也到该回去的时候了。”

“可惜不能亲眼看你怎么把人医生追到手了。”林家齐笑着说,“你也真是,效率怎么这么低?追两个月了一点进展都没有。”

“李医生纯铁壁男,百毒不侵的。”周承一唉声叹气道,“他怎么一点不嫌贫爱富,不是都说医生前半辈子根本赚不到钱吗。”

“人家没看上你的钱还是坏事了?”杨伍桐一脸震惊,“还有你这成语用的,怎么听着这么奇怪?”

“意思是我少了个能拿钱诱惑他的方法。”远处开好房的钱可以正朝他们小跑过来,周承一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跟两人说,“你俩回去吧,明晚我订个好地方,就当送你们。”

“行,你回去好好睡一觉,别见天儿整这么忧郁,不适合你。”杨伍桐说完,先一步走到一旁叫车。

林家齐落后了一点,见人走远了,便凑到周承一耳边说:“我帮你问过我表姐了,她律所里有个合伙人是主办刑事案件的,就是最近在休假,得等到三月末。你要是急的话她还可以先安排别的律师跟你对接。”

周承一注意到对方故意避着其他人的行为,略显欣慰地挑挑眉:“你还挺机灵。”

“你特地挑的桐子不在的时候问我,不就这理由吗。”林家齐一脸我懂你,“放心吧,我嘴严。”

“还是你靠谱。”周承一说,“那律所在首都是吧,就那个合伙人吧,反正我一时半会儿也回不去。”

“行,我晚点把微信号推给你。”林家齐朝他和匆匆赶来的钱可以挥挥手,“可以小弟,咱们首都见。”

“好嘞!”钱可以笑着跟两人道别后,转头看向周承一,双手虔诚地奉上对方的信用卡,“周老板大气。”

“知道就行。”周承一伸手接过来,“我送你上去。”

“啊?送我吗?”钱可以扭捏道,“不好吧?”

周承一给了他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

五分钟后,站在豪华总统套房的房间门口,周承一终于理解了这句“不好吧”从何而来。看着信用卡消费记录上一眼数不清几位的0,周承一不免荒谬地笑出了声,想要安慰自己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花钱消灾损财挡祸,很可惜,没成功。操了这哪来的飞来横祸?

钱可以察言观色,在周承一彻底暴走之前闪身躲到沙发后面,说:“我好不容易来找你一次,你最高规格招待我一下嘛!”

“我现在是拿工资的,拿工资你懂什么意思吗?”周承一气得脑门生烟。

“你还拿股权分红!”钱可以理直气壮道,“总之你肯定比我有钱。再说你本来就该给我发工资的,你,你就当提前预支。”

周承一被气到无话可说,手往脑门上一捂,心中默默为自己的钱包埋下了一座坟墓。

“哎好了哥,不岔话题了,我有严肃的事儿要问你。”钱可以走过来,把周承一拉到沙发上,“你今天状态太不对了,以前跟你提起郁哥你都不这样的。餐厅那件事,你想到郁哥了?”

“没。”周承一拿起茶几上的矿泉水扭开,灌了一口消火,半晌才说,“想到我自己了。”

该怎么形容呢?那种绝望的,握不住生命的,疼到全身骨头都在嘎吱作响的感觉。当一个人的身体里充盈着这样的痛苦,无法靠外物或自身排解的时候,周承一就会觉得那个人很可怜。

所以他其实是在可怜他自己。

12年了,他换了无数张床,丢了无数件穿不下的衣服,过去依旧如影随形,只是被他叠起来收起来塞进了柜子里,不敢直视而已。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别把无辜的人扯进我这片烂摊子里是吧。”周承一笑了起来,“你个小屁孩,年纪不大,想得倒挺多。”

钱可以一脸一言难尽,指指对方又指指自己,说:“我俩就差两岁。”

刚刚的饭局上,钱可以已经听说了周承一找“替身”的事,也知道了这“替身”到底是谁。他是觉得周承一居然能把事情做到这份上,这样“追悼”一个死了12年的人,已经能算得上偏执,对方却只是笑了笑,说:“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哪来的数啊。钱可以心里腹诽一句。

“你要是真喜欢上李医生了呢?”他问。

“那就喜欢呗,”周承一耸耸肩,“又不犯法。”

钱可以一脸震惊:“哥,你太坏了。”

“照你的意思,我喜欢他不行,不喜欢也不行,”周承一说,“到底谁坏啊?”

“你用着郁哥的名义喜欢别人就是不行,不道德。”钱可以义正辞严。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我心里有数。”周承一放下手中的瓶子,拍拍他的肩,“我不会用你哥的名义去喜欢任何人的,我只喜欢你哥,懂了吗。”

钱可以一愣,尚且没能理解这句话背后的深意,周承一已经拍拍裤子起身走了,合上门前还留下了一句:“明晚时间空出来,带你去吃大餐。”

“郁哥”到底是谁?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要想理解周承一现在这幅别扭又偏执又神经的状态,此事还得从头说起,回到20年前,周承一八岁的时候。

记忆总是带有欺骗性,那些不好的事经过时间的反复,即使远达不到令人痛苦的程度,也会在海马体中变得越发难看,像霉菌一样疯长。

而美好的事����

如果将它们珍而重之地藏起来,藏得太久,当初的温度就会流失。等到终于有勇气把它们掏出来,重新检视的时候,就会发现,其实它们也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温暖。

周承一坐在回家的车上,双眼望着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代驾似乎看出今晚的这位老板兴致并不高,便没有开口搭话,周承一也乐得清闲,于是酒精混合着光污染将他拖进一个旧得发霉的回忆里,在一片混沌中,他看到了记忆中的福利院。

不大,只有一幢楼,似乎是从废弃学校改造而来的,后面还有一个小小的操场。周围郁郁葱葱,草坪修剪得一丝不苟,走进去才会发现里面破旧得不成样,外头的什么环境优美和设施完善都是被创造出来的假象。

周远洋和老钱负手走在前面,最前头是领着他们的福利院院长。8岁的周承一和6岁的钱可以跟着他们,落后了一大截,两个从小娇生惯养的孩子第一次真正接触到何为贫穷落魄,此时都东张西望着,仿佛无意闯入他人领地的入侵者。

不过好奇的当然不止他们。每经过一个房间,窗户和门口处都有人正扒着墙看向他们这边。周承一被人盯得感到有些心慌,他摸了一把手臂上起来的鸡皮疙瘩,问钱可以:“你家要收养小孩儿,为什么把我带来?”

“怎么能怪我?”钱可以不满地嘟囔,“是你爸要你来的。”

“那我爸为什么要来?”周承一又问。

钱可以不回话了。彼时才6岁的他怎么可能知道他爸跟周远洋并非朋友,而是上下级关系,所以他们之间有任何交易,当然也不属于两个小孩能知晓的范畴。

走廊尽头,院长推开一间门。里面陈设极其简单,几张旧铁床、一排破柜子、一扇被风吹得哐啷响的窗。

“这是我们大孩子的卧室。”院长笑着介绍,“大的十岁,小的七八岁都有。”

虽说福利院常年缺钱,孩子们倒都被养得很好。衣服虽然破旧,但洗得干干净净,每张小脸都被擦得亮亮堂堂的。院长朝里看了一圈,问:“阿郁呢?”

“他去卫生间了,院长。”为首的那个立刻答道。

“这孩子……”院长一脸为难地看向周远洋,“抱歉啊周总,我去找他。”

“能让让吗?”

身后传来一声稚嫩的问候,靠在墙上犯困的周承一被吓了一跳,肩膀抖了抖才转过身。

一个跟他一般高,皮肤白得有些不健康的男孩正站在他身后。他清瘦高挑,站得笔直,手上还捧着一条折好的毛巾,大概是刚从卫生间出来。

“麻烦你让一下,”那小孩再次开口,“我要进去。”

周承一没反应过来,8岁豆子大小的脑仁把这句礼貌的问话解读成了挑衅,于是很不礼貌地回了一声:“啊?”

“阿郁!”院长赶忙朝他招手,周远洋也闻声转过头来,审视的目光落在那男孩身上。被称作阿郁的男生于是干脆挤进周承一和钱可以中间,朝院长走了过去。

“周总,这就是您找的孩子,”院长将阿郁推到周远洋面前,“阿郁,叫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