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耳 第79章

作者:拉赫爱好者 标签: 近代现代

周承一这才注意到门口的人,羞愤欲死地把捂在自己嘴上的手挪到了眼前。

“来总结一下吧。”隋星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将电脑调转方向,向二人展示陈曲带了的U盘里的内容,“这个是受试者匿名编码规范,虽然是第一版,没有后来加上的配型优先级等等,但基础的设计方式已经很清晰了。我刚刚把这份文档也传给了专案组的人,应该会对他们查证研究所的匿名编码有帮助。”

刚刚谈话的时候,隋星一直对周远洋留着陈曲的动机保有疑惑。当年周远洋已经冷血到烧死了二十多个人,按理说陈曲这种近似“工具人”类型的人物,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特别值得留下来的人才对。

很快陈曲就给了他一个情理之中的答案:“我是匿名编码的设计者,虽然程序不是我写的,系统也不是我在维护,但这套编码里每个字段对应哪些内容都是我决定的,基本上可以说只有我看得懂。董事长很喜欢这套编码方式,因为确实效率够高,隐蔽性也够强。所以我猜测董事长一直留着我,大概就是为了能把这套系统也搬到第九研究所来。事实也确实是这样,第九研究所创立之初我也是参与者之一,只不过我后来主动请缨,调职去了另一个研究所。”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浓重的自嘲,大概也早就意识到了她之所以还活着,不过是因为周远洋还用得上她。所以她才会在第九研究所落地后迅速要求调职,去了个距离周远洋不远不近的地方。还在周远洋眼皮子底下,但又不至于显眼,很容易就会被人短暂遗忘。

陈曲说,这大概就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明智的一次决定。因为后来的几年里,她是真的如愿很少再收到过周远洋的联系。

“虽然是初版吧,内容上和后面的版本有偏差,但总体逻辑还是差不多的。”隋星关掉文档,又点开了另一份,是曙光生命研究中心关停前所有的项目资源单元编号,C类编码也赫然在列。

不知是不是早有预料,周承一和隋星在看到那个字母的时候,面色都没有太明显的波动。

“这个C类,应该就是当时白房子的项目吧?”隋星看向李圳郁,以尽量不带任何情绪的语气问道。得到正面的回答,他有些好奇地问,“你知道它指代的是什么单词吗?”

一个字母C同时用在非法器官交易和临床数据篡改上,隋星觉得自己其实也没什么问的必要,不如说他其实早在一个多月前就已经猜到了。

“Custody。”李圳郁言简意赅地肯定了他的猜想。

周承一安抚性地揉了一下李圳郁的手腕,问:“是指受控对象的意思吗?”

“不是,你们把周远洋想得太正常了。”李圳郁摇摇头。如果对应的翻译真是受控对象,那还尚且处在科研的范畴内,“那是白房子内部的黑话,提防监管,小心行事的意思。”

隋星脸色倏地一变,垂眸一言难尽地看向那串编码。

一种不知所谓的荒谬感油然而生。原来他们自己也知道自己在做的事有多么见不得光。

“其实只要知道了这个词背后的意思,就不难理解第九研究所的编号方式。”李圳郁说,“我推测它们跟白房子那种用来指代供体或者受试者的逻辑不太一样,应该是整个临床记录篡改的行为,用来提醒能看得懂这些编号的人那些记录不能按照正常的科研记录去处理,只不过以一个单一病人为单位更方便管理而已。”

周承一仔细听着,慢慢也反应了过来。可这大概率就是真相的推测是怎么听怎么让人难受,就算他让警察把编码跟病人尝试对应的方向没问题,也无法改变那些编号代表的存在,在某些人眼里甚至连“人”都称不上的事实。

不过是一串冰冷的数字,一些需要被修改的记录。

隋星深深叹了口气:“那就说得通了。”

“怎么?”周承一问道。

“还记得之前��董给你们的那份病人病历吗?现在被证实了,那个病人已经去世,并且临床记录也出现在了第九研究所的数据库里。”隋星说。

周承一蓦然睁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故障似的卡壳声,震惊地一个子儿都吐不出来。

先不说别的,就说褚宗则这个人,简直就是把人脉运用到极致的典范,进度条至少超了他们能有三个大版本。

“专案组的人去抓杨正华,抓了个空,转头去找了那个医院的试验项目组人员问话。”隋星解释道,“那些人这几天其实已经被另一个专案组传唤过了,但信息不对等,他们一个劲地否认篡改了医疗记录,什么都没问出来。”

于是昨晚经侦负责人接替审问,把第九研究所的部分补充上,那群人才终于反应过来,交代了自己知道的部分。其实他们之中大多数人都相当无辜,连合作方是谁都不知道,只知道自己按照正常流程将采集的样本数据交给了上头,上头再交给合作的研究所进行分析。研究所给了他们什么样的报告,他们就根据什么样的报告制定治疗方案,至于中间的数据究竟是怎么分析出来的,他们既没有权限,也没有理由去过问。

听到这,周承一好像终于抓住一团毛线里隐隐突出的那条线头,思路骤然清晰,忍不住讥讽道:“原来如此。说周远洋是个商业奇才吧,这人还真是。”

“你跟我的思路是一样的,”隋星认可道,“这种运行模式跟庞氏骗局的正反馈循环非常相似。”

“嗯?”李圳郁侧头看向他,“什么意思?”

从达到篡改记录的目的来看,研究所这种单向欺骗的方式无疑是成功的。但这其中所蕴含的商业奥妙,他确实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如果我们猜得没错,第九研究所的运行模式跟白房子大体相似,那么它的服务对象应该也只是少数可以支付高昂费用的客户。可是这些客户如果有这资本找到周远洋,肯定也有资本找更专业的专家治疗,所以这里就引出一个问题。”周承一耐心地解释道,“为什么一定要找周远洋?答案很简单,其实从第九研究所那受试者人数少得可怜的数据库也能看得出来,那些病人很可能都是罕见病患者,市面上找不到可选择治疗方案的那种。”

说到这里,李圳郁也想起来了,那个已经去世的病人生前的临床表现就跟许多遗传罕见病很相似。

多不稀罕啊,怎么会这么巧,曙光生命研究中心的科研方向还真就有遗传病和罕见病。

“现在客户有了,钱也到位了,可是问题就出在他们该上哪去找那么多药物的受试者。”周承一想通其中一二,颇有些激动,语速飞快道,“最稳定直接的渠道当然是医院。可是这里面又有个问题,药品还在开发中,各方面都不稳定,万一出现药物排异或者更大的副作用怎么办?医院当然乐意为科研助力,但又不代表他们愿意替研究所承担风险,一两个疗效不佳的个例就算了,万一全都有问题,你觉得医院还敢不敢继续替他们招募志愿者?他们必须要保证药物的正作用,才能说服医院源源不断地给他们输送数据,继续用于药物的开发。”

听到最后,李圳郁脊背一凉,蓦然打了一个寒噤。

如果是别人听到这段话,尚且还能把它当成一门生意来分析,可他自己就是医生,太清楚临床上究竟有多少决定都建立在“现有资料可信”的前提上。

如果他负责一个罕见病患者的临床试验,手里拿到的资料显示药物疗效明确,风险也在可接受范围内,他当然会据此判断患者是否适合继续用药,因为那就是医生能够看到的全部东西。

可如果那份东西从一开始就是假的呢?医生越是认真对待那些错误的报告,就越容易替对方完成他们想做的事。长此以往,一个万劫不复的闭环不就达成了吗?

李圳郁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起来,胃里一阵翻涌的不适。他垂头隐秘地捂了一下肚子,突然反应过来,猛地抬起头看向周承一,脸色煞白地问:“深圳慈艾医院的合作项目呢?”

“不会,你放心。”周承一立刻严肃起来,“深圳分公司的业务跟总部没有半点关系,做的是医疗器械,而且项目里的器械试用都是跟现有器械对比使用的,不存在靠篡改患者疗效数据来维持项目的空间。”

李圳郁这才稍微缓下神来,扶着太阳穴重重吐出一口气。

“白房子非法器官交易的模式还算好理解,但第九研究所这种多头骗的运行方式,我从业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说实话也很难被复刻。”隋星忍不住讥讽,“不得不说,真是把资本论玩出花了。”

犯罪行为千千万,资本家的方式最令人作呕。原因无他,一件坏事明明可以被做得简单粗暴,他们却非要把它包装得精致又合乎常理,每个人只需要做到本就是自己职责范围内的事,就能共同组成一场滴水不漏的骗局。

连作恶都要井然有序,讲效率讲成本,恨不得每一分脏钱都赚得物尽其用。那些无辜被卷入的人又算什么呢?算他们倒霉,递简历之前没看黄历?

“临床数据篡改需要负刑事责任,这是必然的。”隋星说,“但现在已经出了人命,那就不能只按照单纯的数据造假来处理,刑事责任的严重程度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闻言周承一肩膀猛地一震,双眼骤然亮了起来。

“我之前说十五年,放在这种情形下就少了。”隋星严肃道,“病人已经在两个月前去世,但研究所最近的篡改记录,如果我没记错,是在半个月之前,还不止一例,这就说明他们已经明确知晓项目存在足以导致患者死亡的风险却依旧没有停止,具有明显的主观恶意。只要警方能证明周远洋是这套犯罪机制的实际决策者,你们可以猜猜他需要负多大的刑责。”

“多大?”李圳郁咬着牙问道,胸口那团压了多年的火一点点开始窜高。

隋星看向他,脸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希望你们喜欢无期甚至死刑的可能性。”

第107章

“现在有陈曲做证人,进展应该会比想象中顺利。”离开律所前,隋星告诉他们,“不过能联系上的人当然越多越好。我已经把��董给你的那份名单交给警方了,他们会一一传唤。幸运的话,你们只需要在家等通知就可以了。”

律所楼下的报刊亭前,李圳郁在买水,周承一便在花坛边找了个干净的位置坐下,拨通了钱可以的电话。

自从警方立案之后,钱可以就一直处于一种慢性的焦躁不安状态。他面上不显,也没怎么来打扰过周承一,只在昨晚发消息问了一句:“现在怎么样了?查到实验室了吗?”周承一就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钱可以这个人,心思是出了名的不拘小节,有种可以包容万物的钝感力。他从小到大唯一上心的一件事就是他爸,老钱。他到底是怎么死的,为什么死,为什么非死不可。当初从那栋楼上一跃而下时,他究竟怀揣着怎样的心思,有没有想过他的妻子和儿子,为什么连一封遗书都没留下。

电话接通,周承一简单跟钱可以讲了讲他们和陈曲的会面,又交代了一点白房子的内幕。没有多说,他其实私心不希望钱可以被这些糟心烂事卷得太深。

“我问过陈曲了。但她说她跟老钱的管理方向不同,没有太多交集。老钱是科研人员,最开始在核心管理层待过,那段时间他们在例会上有频繁见过面,最后几年老钱慢慢淡出管理层,他们就没说过话了。”周承一顿了顿,“抱歉啊,没问出更多东西。”

电话那头静默片刻,沙哑的嗓音响起:“你觉得,我爸参与过你说的那些吗?”

周承一没法回答,就抿了抿嘴。

他们小时候的记忆骗不了人,如果老钱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科研人员,不可能会跟周远洋走得那么近。可就算没有这些记忆,光凭陈曲提供的信息来看,答案也已经很明确了。

只是他参与到了什么程度,后来又为什么退出了核心层,已经不得而知。

“那郁哥小时候,”钱可以顿了顿,蓦然笑了一下,“不会也是跟着我爸去了你说的那个白房子吧?”

周承一一愣:“你怎么知道?”

“不好猜吗?他每天都会去你家接人,偶尔周末还会带郁哥来我们家吃饭。”钱可以自嘲道,“我还当是因为郁哥的名字记在我爸名下,他多照顾照顾呢,原来是这个原因。”

“钱可以,你别多想。”周承一皱了皱眉,“老钱确实很照顾我们,这两件事不冲突。当年我爸一天到晚不着家,都是他在管。就算老钱以前真的参与过那些,那、反正跟着我爸工作,他不可能会有多大发言权,你知道的。”

“谁啊。”李圳郁买完水回来,毫无察觉地问了一句,周承一赶忙朝他使了个眼神,他立刻噤声,用口型问:“小钱?”

周承一点了点头。

李圳郁反应过来两个人刚才大概聊到了什么,顺手把水递给他,自己在旁边坐下来,伸手搓了搓周承一的指节。

“算了,我在这儿瞎猜个什么劲儿呢。”钱可以释然道,“反正他人都已经死了,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吧。”

“钱可以。”周承一蓦然变了脸色,语气也严肃起来。

“干嘛,你要骂我啊。”钱可以低声说,“哎,我知道。我就是心里难受,你让我自己待会儿吧。”

“你别瞎想啊,现在警察正查着呢,说不定就能查出点东西了。”周承一也不知道该安慰他,口不择言道,“没事儿就找点事做,知道没?实在不行你来我家,我跟李医生看着你。”

“我还是别去打扰你跟嫂子了吧。”钱可以破涕为笑,“真没事,我绝对不会步我爹后尘的,你还不知道我吗。”

话音落下,电话两头的人都沉默了下来。

����哎。

“好了好了,挂了啊。”钱可以扒了两张纸巾,重重擤了鼻涕,心说这事儿闹的,怎么一不小心在周扒皮面前露怯了,“等这些破事都结束了,我提两箱酒去你家,咱们不醉不归。”

周承一心里一阵酸溜,吸了吸鼻子,说:“行。”

电话挂断,他握着手机坐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时隔好久又想起来老钱,心情有些低落。

时隔太久了,老钱的脸在他心里已经有些模糊,看不真切。那个曾经时不时就要登门“打扰”他,明明自己有家却总喜欢顺手给他带点小玩意儿小零食的人,如今也就活成了骨灰盒上的一张小照片。

这还是能被他们记住的人。还有那么多因为一个人的决策死得悄无声息的人,他们的死亡又有谁去祭奠呢。

“我还欠老钱几万块呢。”李圳郁突然说。

周承一从沉思中惊醒,疑惑地回过头:“嗯?”

“当年他把我送到深圳,给了我几万块钱。”李圳郁把周承一怀里的水瓶拧开,递过去,“你说我要不要还给小钱?”

“你这不是缺心眼儿吗。”周承一笑了一下,接过水喝了一口。

“好像是有点。”李圳郁也笑了,“人已经去世了,他不见得愿意收。”

“本来也不是借你的,他就没打算要回去。”周承一说。李圳郁要是真还回去,那就是把老钱的好意也一并清算了,实在没必要。

“说得对。”李圳郁站起身,朝周承一伸出手,“回家吧。”

取车路上,李圳郁有些过于安静。其实他平时也是很安静的人,两人相处时,他也不怎么喜欢主动挑起话题,一直处于只要待在周承一身边就很满足的状态。但周承一知道李圳郁今天的沉默和以往不同,那是吸收了过量无法消化的信息过后,大脑还在本能尝试重组刚才听到的东西,没有精力去应付外界事物的反应。

作为一个医生,他该有多失望,多绝望啊。周承一心想。

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能悄无声息地紧了紧交握的双手。

身后律所大楼灯火通明,街上车流不息,这些都是人类在努力生活的证明。人活着会留下痕迹,纵使不激起一丝水花地死去,也总会被某些人记住。周承一有种预感,老钱不会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从他们的生命里消失。他是最痛恨周远洋、最后悔的那些人中的之一,要说谁会给他们指明方向,或许真有可能就是他。

无论这猜想是真是假,他首先必须怀揣这样的期待。

警局的审讯室位于楼层中央,日光打不进来的地方。空荡的房间里只有桌椅和一盏顶灯,环境称不上差,但之所以叫它审讯室,就是因为它的色调和氛围足够昏暗压抑,寻常人在里面待不到几个小时,心理防线就能一点点被磨薄,什么该说不该说的全都往外倒。

但陈曲不走寻常路,她主动提出了要进审讯室配合问话。按照警方目前的进展,陈曲的身份还远达不到需要被羁押审讯的地步,顶多算是主动投案、配合调查的证人。她却坚持要来这里,被问及理由,她只给了四个字,觉得安全。

无奈警员们也只好配合她,几个技术人员扛着大包小包,第一次把电脑搬进了审讯室。

“每个病人的编号有三个字段。”陈曲指着其中一个编码,解释道,“第一个字母C,很好理解,代表这个病人的记录被归纳在了C类研究单元里。第二个字段,比如这个病人的0065,代表的是入组顺序,也就是说这是第65个进入这个项目的受试者。至于最后一个字段,这其实才是所有字段里最重要的部分。”

做笔录的警员赶忙坐直了身子。

“这个字段代表数据状态。比如11,意思就是正常入组,所有原始资料和临床记录都可以按照正常流程处理。12代表中途调整过治疗方案,13代表出现过异常反应。”陈曲看向警员,“如果我没猜错,你们找到的那个已经死亡的病人病例上,应该标的是14吧?”

“是。”警员愣了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果然……”陈曲自嘲似地笑了一下,“那是死亡或者出现重大不良结局的意思。最开始我提交的编码方案里,是没有这个数字的,算是我的私心吧,我不希望这次项目里再出现死亡的情况。看来他们还是加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