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拉赫爱好者
“如果没有后面的事，我应该也没法这么笃定。”陈曲苦笑一下，“说到底，我没有证据。那段时间人心惶惶，死了那么多人，还有监管无时无刻上门调查，我也很害怕，也想过要不要干脆去自首算了。但这事不知道怎么被董事长听说了，他找到我，说白房子的一切基础都是在我设计的数据库上建成的，我是这套系统的总负责人，如果自首，我的下场……不会比那些人好多少。”
听到“自首”两个字，周承一倏地坐直了身子，又在听到“但”字转折时，脸色逐渐暗了下去。
“董事长那时候跟我说，”陈曲顿了顿，“他可以替我找律师，帮我把责任说清楚，也可以保证我不会被牵扯进去。可如果我自己去找警方，把白房子的事情全部说出来，那他就什么都不会管了。”
“这种威胁你的话，你还真信啊。”周承一忍不住出言嘲讽道，“你要是真的去自首了，最害怕的就是他，他指定得给你请一大堆律师想尽办法把你做成污点证人，让你的话变成一堆没有证据效力的单方面陈述。这才是你真正唯一能自保的方法，明白吗？”
陈曲呆愣地看着他，似乎没听懂周承一的逻辑。隋星便替他解释道：“周总的意思是，如果你主动投案，周远洋一定会请律师证明你只负责数据库，没有直接参与器官移植，也就是说你的证词都是推测，很难被单独看作定案依据。不过这只是最表象的部分，因为你的证词依旧可以推动警方调查，而且你本身需要承担的法律责任会相对有限，这是第一个好处。第二个好处，你一旦主动投案，就进入了警方的控制范围，后续如果警方认定你的人身安全确实受到威胁，也可以依法采取相应的证人保护措施。”
陈曲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不可置信又有些无助地看着隋星。
“你进了警方手里，他好歹还不敢随便动你。可你什么都不做，就一直待在他能控制的地方，到时候你是死是活又有谁知道？”周承一死死盯着她，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火气，“好不容易有人告诉你可以去自首，你怕什么？你把该说的全说了，他又能把你怎么样？”
“周承一。”李圳郁突然出声，声量不大，足够让周承一停下来。
周承一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点过了，他抿紧嘴唇偏过脸去，没有再说话。
李圳郁这才重新看向陈曲：“他不是在怪你，只是有点遗憾，当年明明有这么好的机会。”
陈曲怔怔地看着他。
“当然了，”李圳郁撇开视线，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气，“我也感到很遗憾。”
话音落下，陈曲的眼眶忽然红了一点。她垂下眼眸，低声说：“我知道。”
正因为知道，所以才这么难受。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出了虽然自私，但已经是最谨慎的选择。可现在看来，所谓的选择，不过就是周远洋替她划好的两条路而已，每一条都只通向周远洋已经定好的结局。
“抱歉，”周承一终于整理好情绪，抹了把脸，“你愿意跟我们说这些，我已经很感激了。我不该迁怒于你的。”
“不用道歉，”陈曲摇摇头，“你的愤怒是对的。”
“该道歉，我知道你当时也很害怕。”周承一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只是站在我的立场，我很难不去想如果你那时候真的去了警察那里，后面的很多事情是不是就会不一样。”
“是，我也想过。”陈曲苦笑道，“如果我真的去自首了，也许……也许那场火灾就不会发生了吧。现在的第九研究所，应该也就不存在了。”
房间里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闷，除了隋星的视线还专注在陈曲身上，其他人都已经陷入了各自无法共享的沉默。
最后还是隋星打破了这份寂静：“也不能这么说，既然周远洋已经花了三年拖延调查，那么烧掉研究中心肯定是最后的无奈之举。也许就算你真的自首了，那场火灾也迟早会发生。”
“看来你们已经查到那场火灾了。”陈曲低声说，“那我也没必跟你们说太多推测了。我知道的也不多，唯一能告诉你们的情报，是火灾之前我们已经基本清空了白房子，并且在当天，我们这群核心人员收到了提前下班的通知。我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场火灾是人为的，但����”
她停顿半晌，又无奈地笑了一下：“算了，是人为是意外，还是由你们这些专业人士来定夺吧。”
第105章
陈曲最后是被警察带走的。
隋星和周承一原本的打算是帮她找个隐蔽的地方躲一阵，至少先避过这阵风头。但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们的那番话说动了陈曲，对方主动提出愿意直接跟警方走，反正这种受良心谴责的日子她也已经过够了。
到来的警察反而是最懵的。他们虽然有按照周承一的说法往白房子查的意向，但暂时还没实施，属于是整个屋子里最无知的那一批人。听完陈曲和隋星左一言右一语的简短总结和解释，他们个个震惊得无以言表，显然还需要很多时间消化。
负责带队的经侦队长率先捡回了掉在地上的下巴，问：“陈女士，你确定你愿意跟我们回去，把这些事情正式说清楚？”
“确定。”陈曲点头，“我知道的都会说。”
“明白了。”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同事，后者立刻会意，拿出手机开始联系后方。听着警察汇报的声音，陈曲仿佛突然卸下了重担，整个人一下松懈了下去。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又回头看了一眼周承一，笑着说：“小周总，谢谢你给我这个和你们谈话的机会。”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们这些。”周承一朝她轻轻颔首，心情有些复杂。
说到底，陈曲大概是剩下这批核心人员里知道得最少，也直接参与最少的那一个，最大的罪行就是放任了自己的懦弱无限膨胀，走上了从犯的路。她的剖白姗姗来迟，早就错过了最佳时机，现在他们做得再多，也不过是在亡羊补牢而已。
不过也好在还有机会亡羊补牢。
周承一下意识朝李圳郁看去，看到对方依旧维持着刚刚的坐姿，毫无波澜到略显僵硬。他便趁着众人正在隋星的办公室门口忙碌无人在意他们的空档，悄悄挪到李圳郁身后，抬手刮了一下他的后颈。
陈曲在这时突然回过头看向沙发上的人，略显歉意地说：“抱歉，我还是想问一下您的名字。您好像对白房子有一定的了解，我们是不是共、见过？”
她本想用“共事”这个词，但无论怎么看这位有些眼熟的年轻人都至少比她小了能有二十岁，实在不可能谈上共事。
李圳郁指尖一颤，身后的周承一也跟着僵住，刚刚还停在他后颈上的手迅速收了回来。
“应该没有。”李圳郁的语气很平静，也没有刻意回避陈曲的视线，“我说那些话，只是作为一个正在往器官移植专科努力的医生，有点为那些原本是活体的供体感到不值而已。”
“……这样啊。”陈曲敛下眼睫笑了一下，没再追问，转头对警察说，“抱歉，耽误你们时间了。”
随着陈曲跟着警方走远，一场针对那些旧罪孽的围剿，似乎终于在此刻拉开了帷幕。
“隋律，”待人跟着大部队走远后，经侦负责人从门后冒出头，朝隋星招了招手，“找个空房间呗，我们聊两句。”
隋星一边整理笔记一边应声，好半晌才终于停下敲不完的键盘，对周承一和李圳郁说了一声“你们先自便，我马上回来”，匆匆跟了过去。
半分钟前还在吵嚷的办公室瞬间安静了下去。周承一盯着李圳郁沉默的后脑勺，不受控地瘪了下嘴唇，抬手将百叶窗地最后一点缝隙关上，然后俯下身，从后面将对方揽进了怀里。
“想起以前的事了？”他轻声问。
“她当着我的面说，我能不想起来吗。”李圳郁安抚性地拍了拍周承一的手臂，“没事，要崩溃我早十几年前就崩溃了，我还好。”
“我非常讨厌你故作坚强，可不可以偶尔也对我撒撒娇？”周承一嘟起嘴，“来吧，哥柔软的胸膛送给你了，拿去靠。”
“我这不靠着吗。”李圳郁实打实被逗笑了，干脆用后脑勺蹭了蹭周承一的胸，“其实也不是很柔软，你这电极片膈得我难受。”
周承一虽然短暂恢复表面上的人身自由，但健康自由的最终解释权仍旧归医院所有，目前正处于随时随地被遥测心电监护限制的状态。奇妙的是他本人看起来相当健康，气色也已经恢复红润，于是衣服下摆冒出的那几根白色的电线，就反倒很容易让人产生一些不太绿色的联想。
李圳郁轻碰了一下那几根电线，确认它们没有移位，又忍不住仰着上半身勾住周承一，手在他的脖子上摩挲了一圈。
这动作里的意味就很明显了，周承一惊疑不定道：“你是受冲击太大，终于要变态了吗？”
“可以变态。”李圳郁好整以暇，“请你配合。”
“哎，我就知道咱俩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周承一夸张地做出个接受现实的无奈表情，把脖子往他脑门上一伸，“来吧，稍微轻点啊，我还得见人呢。”
“你臊不臊。”李圳郁笑着推开他，“要干也在家里干，家丑不可外扬。”
“家美。”周承一严肃指证道，“咱们关门干活，这是一种美德，又没破坏公序良俗，哪里丑了。”
也不知道周承一到底是大智若愚还是大愚若智，反正这山路十八弯的脑回路是彻底把李圳郁也带进沟里了，原本悬在头顶的阴霾已经有了要烟消云散的趋势。
见李圳郁的心情终于好转，周承一放轻声音，小心翼翼地问出了那个他一直有些在意的问题：“那个肺移植的供体，是不是……”
他停顿片刻，没有把问题问完。
其实李圳郁并没有表现得很明显，他在评论这件事的时候始终保持冷静，即使是细微夹杂了火气，看起来也只是想表达出对那种非法行为的嫌恶。但周承一就是有种直觉，能感觉到从那些厌恶中丝丝冒出来的、一点细微的痛苦。
话音落下，周承一大气都不敢出，有些后悔贸然提起了这件事。反倒是李圳郁坦然地点了点头：“是。”
顿了顿，他说：“但我不是替我自己问的那个问题，我其实是想问问她，后来他们找到的那个用来替我的新供体，那个小孩儿最后怎么样了。”
周承一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一下没声儿了。
“不过你也听到了，她说不知道。”李圳郁苦涩地笑了一下，“我问得有点多余了，对吧。我明明最清楚他不可能活得下来。”
“阿郁，”周承一紧了紧双臂，“那不是你的错。”
“嗯，道理我当然明白。”李圳郁沉默半晌，忽然抬头看向周承一，话锋一转，“有个挺有趣的故事，你想听吗？”
“有趣？”周承一忍不住蹙起眉。
李圳郁没理会他的抗拒，自顾自地说：“大概是我手术前几天的时候，当时突然有个医生找到我，告诉我他是我的主刀医生，要给我做个检查。他让我脱掉上衣，观察了一下我的上半身，然后你知道他干了件什么事吗？”
周承一环在李圳郁身上的手臂蓦然收紧，脸上的笑意紧跟着消失殆尽。只是不等那种不好的猜想冒上心头，李圳郁已经补充道：“他拿了支记号笔，在我身上画了几道线。”
周承一愣了一下：“……什么？”
“辅助线。”李圳郁牵起周承一的手，带着他的食指隔着布料在自己的身上划过去，“从胸口这里开始，一直画到腰腹侧面。听起来没什么不对，是吧？这种高风险手术本来就是需要画线辅助的。”
他松开周承一的手，垂眸道：“我以前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直到我自己当上了外科医生才知道，正常情况下术前定位当然会做，但不会提前这么多天。更何况那时候我的检查还没完全结束，按理说手术方案都不可能已经完全定下来。”
“这到底，”周承一喉咙发紧，“什么意思？”
“如果那个人真的是我的主刀医生，没有撒谎，那只能说明一件事。”李圳郁说，“他们知道这场手术根本不没有存活率这种东西，所以把我扔给了一个需要提前好几天确认辅助线的新手医生练手。我对移植还不熟练的时候也干过这种事，不过用的是仿真人体模型，毕竟不能真的为这种不专业的行为打扰病人。但他们就没那么多顾虑了，我是现成的人体模型，反正最后都会死。”
“阿郁！”周承一猛地摁住李圳郁的肩，把他整个人调转过来，死死看着他。
李圳郁抬起上眼皮，眼眸中却出乎意料地没有太多悲伤，亮晶晶的。他以一种心中已经有答案的方式问周承一：“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
周承一心里扭曲成一片，疼得要命，感觉又要经历一次心脏病发的酷刑。但李圳郁没有给他太多的思考时间，笑着说：“我就坐在她眼前，跟她说了那么多话，她还是自始至终没认出过我。所以我想明白了，当初她把实验室的真相告诉我，估计也不是出于什么愧疚心。她就是一股浊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最后只能在我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儿这里发泄，压根没打算记住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最后是死是活。她比我想象得还要自私。”
人性就是这样不上不下的东西，自我感动式的表演之后，只会把他人的耿耿于怀变得无比可笑。知晓周承一计划的那一刻，李圳郁还曾抱有过幻想，可一个连受害者长什么样都不记得的人，她有没有后悔，那个主治医生和周远洋，他们会不会后悔，又能有多大意义。
“所以我在想，”李圳郁顿了顿，“我是不是也该放下了。”。
“怎么能放下？”周承一忽然紧皱起眉头，语调蓦然拔高，“他们差点就把你杀了，你忘了吗？”
“我没忘。”李圳郁摇摇头。
“他们把你当成����”周承一猛地顿住，不愿意把那个词说出来，只余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不行，不可以。”
他心中那个阴暗扭曲的执念好像正随着李圳郁的话摇摇欲坠，连带着这些年支撑他走到今天的某一部分也开始跟着松动。他当然知道自己不该这样，阿郁能放下，这是好事，可他竟然在害怕。
“不行，这不对。”周承一又重复了一遍，气息逐渐加重，“我必须得知道周远洋到底做了什么，知道他为什么能这么对你。你不能就这么轻易原谅他们，不然我做这些����”
“我什么时候说我要原谅他们了？”李圳郁惊异地发现这对话居然完全没往他预想的方向走，赶忙抬手搓了搓周承一的肩，“深呼吸，别激动，深呼吸……”
心电监护仪在腰间发出几次警报振动，周承一只能强迫自己跟着李圳郁的动作一点点放慢呼吸，最后抬起头时，他的眼眶已经红了大半：“你怎么能这样吓我。”
“我哪吓你了？”李圳郁心疼地抹了把周承一的眼角，“我就是不想再跟他们较劲了，又没说要放过他们。为了我以后的身心健康着想，也为了那个替我去死的小孩，他们当然得付出代价才行。”
他说着，牵起周承一的手放在自己的后脑勺上蹭了蹭：“你要是不帮我，我以后一想起周远洋就气得大半夜睡不着觉怎么办。”
虽然说这话时他用的是哄人的语气，但他是真心的。他确实不想再为周远洋失眠了，不想每每想到那些痛苦的日夜就要从噩梦中惊醒。至少从现在起，他可以不再让那些坏人继续占他的便宜，他有很好的爱人和家人陪在身边，不需要继续拿自己的时间和心情赔给那些也许永不会醒悟的人。
周承一沉默两秒，有些后知后觉地尴尬，于是欲盖弥彰地撇开脑袋，半晌又回过头，在李圳郁嘴上亲了一口：“阿郁，我得跟你承认一下，我可能确实有一点点偏执的毛病。”
“不止一点点，”李圳郁捏了捏他的脸颊，“已经病入膏肓了。考虑治疗吗？”
思忖半晌，周承一点点头：“倒是有个治疗方法，你可以试试。”
第106章
隋星跟经侦负责人谈完话，推门一进来看到的景象，就是他的委托人和委托人他对象正凑在一起旁若无人的咬耳朵。
倒也不能说他们大白天秀恩爱不怕遭追杀，毕竟这里半秒钟之前确实是没人。
只见委托人上半身压在沙发背上，以人的肉耳不可捕捉细节的蚊子叫音量对他对象说了句什么话，他对象原本还一脸期待，结果听到最后只剩莫名其妙，评价了一声：“就这？”反倒是提出意见的人认真地点点头，给自己整出了张大红脸。
“知道了，”李圳郁若有所思地说，“我会尝试一下的，但不保证能合你心意。”
“这有啥不能保证的，”周承一扭捏道，“你伸个舌头的事����”
话没说完就被李圳郁一巴掌捂住了嘴。隋星一副“我懂”的样子气定神闲地笑了一下，说：“没关系，我这房门的确做得比较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