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耳 第77章

作者:拉赫爱好者 标签: 近代现代

“这,”陈曲面露诧异,手紧紧抓在鼠标上,“怎么会这么突然。”

“哪里突然。警察没查到你们这儿,你不会还不知道吧。”蒋绍明自嘲般笑了一下,“也是,我们都老了,消息闭塞,不如他们小年轻。”

陈曲没有答话,心情沉重地站起身,给蒋绍明倒了杯热水。

蒋绍明接过纸杯,低头盯着杯口缓缓升起的白汽,忽然开口:“昨天早上,就警察刚上门那阵吧,林文靳把我们几个人喊到一起问话了。他说研究所那边的事情,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警方能查得这么快,一定是有人提前递了消息。”

“这意思,”陈曲蓦地一愣,“他在怀疑你们?”

“是啊。你运气好,第九研究所刚建成没两年你就退出了,他管不到你头上。可我们呢?”蒋绍明苦笑一下,“以前我总觉得吧,我们跟了董事长这么久,把所有人都熬死了,总该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但我真是才发现,原来我们几个根本没区别,只要出了事,第一个怀疑的还是自己人。”

“绍明……”陈曲拍了拍他的肩。她其实很想说这或许就是善恶终有报,报应不爽,我们或许也到了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的时候。可蒋绍明现在到底是以什么什么身份坐在这里的呢?到底是终于知道要害怕了,还是来试探她的?

“我们剩下的这些人里,活着的就我们几个了。”蒋绍明紧了紧手中的水杯,“你说杨正华,他到底是跑了,还是……”

第103章

蒋绍明离开办公室时留下了一屋子的惆怅和鸡毛。他抛出问题,但落不到地上,持续地飘在空中。现在提问的人已经走了,办公室的主人却要被迫承受这问题无时无刻无处不在的折磨,惶惶不可终日。

陈曲缓缓坐回办公桌前,重新点开电脑上刚刚被她关闭的文档,盯着半晌,陷入了良久的沉思。

时钟指针后移,很快就到了跟调查员约好的时间。陈曲便站起身,脱下白大褂,仔仔细细叠好放在椅背上,又将办公桌上的文件一份份归回原位,取下插在电脑上的U盘。动作不疾不徐,和平时下班没有任何区别。

但她心里很清楚,今天这一走,也许就再也回不到这间办公室了。

早上十点,周承一在隋星的律所见到了陈曲。对方是普通中年女人的长相,身形偏瘦,穿着浅灰色针织衫和长裤,戴着副细框眼镜。身上有种区别于她同龄人的气质,就算周承一没有提前得知她的身份,也能大致猜到此人要么位高权重,要么就是类似大学教授或者科研人员的从业者。

对方与他对上视线,忽然怔愣了片刻,随即又似乎想明白了其中的弯弯绕绕,无奈地笑了一下。

“陈女士,您好。”隋星站起身,和陈曲握手,“抱歉,我的调查员在电话里刻意向您隐去了一些关于我们身份的事实,请您见谅。”

电话里,那个调查员只是隐晦表述了他们目前正在协助警方调查一桩与曙光生命研究中心有关的案件,希望能向她了解一些情况。至于委托人的身份,以及周承一会出现在这里,陈曲并未预料到。

但正所谓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周家的孽债最终结束在周家人的手里,这何尝不是一种完满。

“不用道歉,今天无论你们用什么理由找到我,我都会来见你们的。”陈曲朝周承一笑了一下,“周总,我们还从来没见过吧。没想到第一次见面就是这样的场合。”

“叫我周承一就好。”周承一说。

“好。”陈曲点点头,又扬手示意了一下坐在不远处沙发上的人,“这位是?”

从刚刚起她就觉得这位年轻人有点眼熟,说不上来的熟悉,但更多的是陌生,一种只有过一面之缘的感觉。

“这位是案件的相关人员。”隋星说,“您不用太在意,他只旁听,不会参与我们的对话。”

陈曲点了点头,还是忍不住多看了那人两眼。一直垂着脑袋闭目养神的人在这时突然睁开眼,瞳孔挪动几分,直直地停在了她身上。

她还来不及想明白突如其来的不适感从何而来,那人已经扬起嘴角冲她笑了一下,然后迅速撇开了视线。

“我们进入正题吧。”隋星敏锐察觉出空气中流动的变化,主动将话题拉了回来,“陈女士,在开始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件事。您今天来到这里,是出于自己的真实意愿,对吗?”

“是。”陈曲慌忙收回目光,“完全出于自愿,没有任何人胁迫或者诱导我。”

“好。”隋星将录音设备放在桌子中央,“请您先介绍一下自己,以及您当时在曙光生命研究中心担任的职务。”

“在此之前,”陈曲抿了抿嘴,“我可以先问一下警方查到哪里了吗?关于那场火灾……他们查到了吗?”

“抱歉,关于警方目前的侦办进度,我确实无权告知。”隋星公事公办道,“但我可以告诉您的是,如果您今天愿意如实陈述自己所知道的事实,并提供能够查证的证据或者线索,这些都会成为司法机关后续认定案件的重要依据。相信您也明白您今天坐在这里,并不代表您能完全免责。但主动说明事实和配合调查,与警方查明事实以后再被动接受调查,在法律上的评价是完全不同的。”

沉默片刻,陈曲点点头:“我明白。”

不等隋星继续说些什么,她深吸一口气,开口说:“我叫陈曲,生物信息学博士,于26年前加入曙光生命研究中心,主要负责受试者信息管理系统和数据库架构设计。”她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周承一,“也就是后来你们在第九研究所看到的那套匿名编码体系。”

不出意外的,态度始终不咸不淡、虽然疏离但维持着基本礼貌的周承一在这一瞬还是沉下了脸色。他垂下眼,神色莫测,搭在扶手上的指尖一点点收紧,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隋星侧头看他了一眼,见他没有要发作的意思,才继续问陈曲:“这套编码体系是您独立设计的吗?”

“最初版是。”陈曲点点头,“为了满足医学研究中的匿名化要求,避免受试者隐私泄露,也方便长期随访和多中部门数据管理,我设计了这套系统,希望能为受试者和研究员们都带去一些便利。”

隋星低头记下几笔,继续问道:“也就是说,在您最初的设计里,匿名编码的重点是为了保护受试者身份,并没有其他用途?”

“没有。”陈曲说,“至少我的初衷是这样的。”

工具就是工具,没有善恶。基于使用它的人怀揣的心思,它就会变成完全不同的样子。

“后来的事,相信你们也查到了很多。”陈曲抿了一下干涩的唇,“不过你们现在查到的,大概只是实验室最后的样子。我还是从头说吧。”

房间角落,始终安静地扮演盆栽的李圳郁终于抬起头,身形略微一动,换上了一个接近正襟危坐的姿势。

“研究中心最初成立的目的,是为了做遗传罕见病研究。”陈曲说,“董事长靠家业早年积蓄充足,他本身也患有遗传性的罕见病,所以很舍得砸钱。最开始他是不怎么干预我们的,但后来因为成果甚微,每年烧掉的经费都是一笔天文数字,就算远洋不止研究中心这一项业务,也经不住长时间的入不敷出。于是董事长开始频繁过问研究方向,希望可以在原有的研究上,开展新的、至少是可以盈利的项目,用来填补研究中心的巨大窟窿。

“后来董事长提出,可以利用研究中心已经建立起来的遗传病数据库,开展基因检测、遗传咨询和一些商业合作项目。这些都是合法的,也确实给研究中心带来了一部分收入。项目运行了几年,研究中心的资金压力缓解了不少,董事长因此更加确信科研是可以赚钱的,也就开始,”她停顿片刻,委婉道,“要求我们寻找一些新的转化方向。”

说到这,陈曲知道故事已经接近了那段真正的核心。她侧过眸,再一次不自觉地瞥向周承一,又在对上视线后迅速撇开。

不知为何,她虽然只在一些年轻时候的公开场合里远远看到过周承一几次,跟他压根一句话都没说过,如今却总有些不敢与他对视。或许是因为愧疚。跟周远洋相关的不知情者,在她眼里都是那场漫长灾难的受害者。而要在受害者跟前完全剖析自己作为体系运转的那一部分,那是比那场灾难更加难捱的过程。

陈曲沉默几秒,深深叹了口气:“后来的商务事宜,我其实没有很深入地参与过。那段时间我设计的系统已经不是我一个人负责了,系统里加入了很多新的内容,也不止我一个人在维护。我记得就是那一阵,董事长经常往医院跑,一开始我以为是在谈跟之前差不多类型的合作,后来合作确实越来越多,但具体谈成了什么,我不清楚。只是从那以后,研究中心内部就开始不断增加新的项目需求。比如增加数据库字段,要求补录组织配型信息、血型、HLA分型,还有一些以前科研根本不会重点统计的内容。”

她说到这,苦笑一下:“其实那个时候我已经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但基于对研究中心和董事长这么多年的信任,当然也有我自身的逃避心理,我没有找人确认这么做的原因,只是照董事长的吩咐在系统里加上了那些字段。

“后来有一次我无意间看到了一份数据库需求,上面除了我新增的那些内容,还多了一栏,供体优先级。”陈曲抬起眼,看向隋星,眼神复杂地说,“我想我说到这里,你们应该也已经听明白了。不知道有没有人跟你们提到过白房子这个概念,除了研究中心本身就是白色建筑群以外,在我们的语境里它更常代指研究中心的地下室,因为全都是全白的手术室,所以被称呼为白房子。”

“所以这个地下室,”沉默至此,周承一终于忍不住出声,几乎是有些讥讽地说,“就是你们干那些肮脏勾当的地方吗?”

陈曲没有料到周承一会以如此直白的方式说出来,但她也并不打算再逃避这个话题,郑重地点了点头:“是的。”

她转过头,看向隋星:“所谓的白房子,本质上就是一个完成非法器官移植的地方。而我的数据库,就是用来筛选供体,为器官移植提供数据支持的工具。”

第104章

远洋白房子的数据库之庞大,其实真正能用上的并没有多少。所有不幸中的万幸,是那个年代有经济能力接受针对罕见病治疗的人只占少数,而且大多数受试者们都有完整的家庭或稳定的生活。

而那些不太幸运的,就会被研究员们反复筛选。他们往往是本身就对科研项目不抱太大期待的志愿者,经济条件和家庭情况都不算好,很多人参加研究只是因为能够获得一笔补偿,或者希望借此得到一些原本负担不起的检查和治疗。

从一个深渊走向另一个深渊,在如此情形下就只是要不要在那张志愿者报名单上签名的区别。

“我说这些,可能会给你们造成些误解,但白房子并不是一个持续运转的器官移植机构。”陈曲解释道,“因为这种事情本来就不适合做得太多,供体难找,手术也需要医院配合,每一个环节都存在风险,而且说到底,董事长也从来没有想过靠人数取胜。”

对话终于开始触及到了白房子的运转核心,周承一忍不住眯了眯眼,环胸的双臂又收紧了一点。按照他和隋星的猜想,第九研究所的运转模式一定是某种程度上对白房子的延续,而按照周远洋的商人思维,这种模式又不能是完全没有盈利的。

“您的意思是,”隋星充当周承一的发言人,问出了他心中所想的问题,“这是一种先有买家需求后有供应的模式,且每一次交易的利润都极大,对吗?”

“是的。”陈曲点点头,随口说了个名字,“你们应该对这个人不陌生,他就是我们的其中一个‘买家’。”

闻言隋星忍不住挑了挑眉。陈曲所说的这个人,是国内某个海运集团的董事长,虽然不一定为大众熟知,但对于周承一和隋星这类时常跟商业相关人士打交道的人来说,绝对不是个陌生的名字。

“明白了。”周承一扯了下嘴角,“原来你们只做有钱人生意。”

“……是这个道理。”陈曲垂下眼眸,“白房子承担的风险很大,董事长不会为了赚一笔小钱去做这种事情。只有对方能拿出足够多的钱,而且需求足够明确,才值得启动整个流程。”

“小钱。”这下周承一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们但凡给自己找点冠冕堂皇的理由,都不至于让人荒谬到这种地步。可是转念一想,给非法害人的事披上济世救人的皮,岂不是更令人作呕。

陈曲沉默着,没有答话。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替任何人辩解。周远洋当年确实很少做没有把握的生意,白房子也从来不是为了满足普通人的需求而存在的。它之所以能维持那么多年,就是因为每一次启动都有明确的买家和足够高的利润,也有足够多的人替他们承担风险。

“关于这个病例,可以详细说说吗?”隋星问。

“太详细的我也说不上来。”陈曲回忆片刻,说,“我知道的情况是对方通过某些渠道找到了董事长,大概率是通过合作医院。具体是谁需要移植的话,应该是家里的小孩。这小孩患有肺静脉闭塞性疾病,是个比较麻烦的����”

就在这时,角落里的人突然开口,打断了陈曲:“你们找的是脑死亡供体吗?”

陈曲愣了一下,回头看去:“什么?”

“你听到了。”李圳郁抬起头,如果忽略到那只攥着沙发把手已经泛白的指节的话,整个人看起来相当镇静,“那个供体后来怎么样了?还活着吗?”

陈曲的嘴唇动了一下:“我不知道。数据库只显示那个人被标记为最高优先级,后面的事情不归我负责。”

李圳郁眉间蹙起略显痛苦的幅度,扯了扯嘴角,连口气都没能叹出来,把周承一看得心头一紧。碍于场面,他没法表现出任何亲昵,只能忍着想冲过去的冲动,但下意识放软的语气还是暴露了几分:“为什么这么问?”

“虽然所有移植手术都属于高风险手术,但活体供肺本身不是多罕见的事。”说到这,李圳郁重重叹了口气,“可如果这个孩子的病已经严重到需要通过特殊渠道找供体,那说明他们需要的是双肺移植,对吗?为什么不说清这一点呢?”

陈曲骤然变了脸色,唰得一下变白。她微微张了一下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这个反应已经足够明显。隋星放下键盘上的手,视线在她和李圳郁之间来回扫了一遍,问道:“双肺移植的意思是?”

“意思是供体不可能活得下来,”李圳郁别开脸,“就这么简单。”

事已至此,为什么每一次白房子启动都能带来巨大利润已经不言而喻。买家要的从来不止一项普通的医疗服务,供体、配型、手术以及后续的一切“善后”,都需要有人替他们解决,而白房子恰好能把这些麻烦全部包下来。

那些买家当然也明白这种器官移植不可能合法,作为利益共同体,他们从决定通过白房子解决需求的那一刻起,就已经默认接受了其中的风险。所以买家付出的高价,本质上买的是这整套风险的转移。

周远洋的逻辑多么自洽,他在做这些人生意的同时,也是在卖他们的人情。如果有朝一日自己碰上来大麻烦,那些人会不会出手相助,便成了这门生意之外的另一层筹码。这大概也是白房子能够持续这么多年,还有周远洋能从后来的审查里全身而退的原因之一,钱只是最直接的回报,人情才是更难被算清的收益。

“没错。”陈曲点头承认,颓然地笑了一下,从进门起始终挺直的脊背终于弯了下去,“我其实……早就意识到了很多被标记最高优先级的供体,大概率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我只是,我想,我只负责系统,也没真正去参与过手术,只要什么都不知道,就还能欺骗自己事情没那么糟糕。现在想想,都是给自己的懦弱找借口罢了。”

房间里一时没有人答话,只余下隋星敲键盘时发出的冰冷的机械音。周承一仰起头,望着天花板的一片虚空,有些愣神。

这个庞然大物般的系统里,无数人在那数字的海洋中漂来又在。那些无辜被卷进来的人,他的阿郁,最终也只是成了这些自诩懦弱的人手中最微不足道最容易被遗忘的受害者。

看看眼前的陈曲,明明当年的受害者就坐在她的身后,可她直到现在都毫无察觉。说她真心悔过了吗?也许是真的。可她所谓的悔过,也只建立在她终于明白那些事情有多糟糕的基础上。迟来的良知又有什么用?她已经走过了那条共犯的路。

“后来的事,你们应该已经查到了。小周总,你是亲历者,应该也知道一些吧。”陈曲低声说,“做这个项目之前,研究中心其实就已经开始被监管部门盯上了。这种事情本来就是纸保不住火,当时又正值监管部门内部自查,人员基本上算是大换血,很多跟董事长有长期交流的人也开始陆续被调查,原本还能打点的关系突然就不可靠了。董事长最开始还在想办法周旋,找人说情、托关系,确实也拖了很长一段时间,差不多有三年。”

周承一蓦然抬起头:“那是哪一年?”

“十六年前吧。”陈曲皱着眉回忆,“形式从一开始就不太好,董事长一直在拖调查进程,毕竟是个利润巨大的项目,他还是想尽量保住白房子。我们虽然尝试了整改实验室,用更隐蔽的方式维持白房子的运行,但监管强度实在太大。所以从第三年起,我们就被要求停掉了白房子的项目,转移所有资料,清理剩下的东西。”

周承一微不可察地收紧了手指。

那三年,他可太熟悉了。原来这就是他和李圳郁被“流放”的原因,那段无人问津的日子,原来也就是白房子走到最后的日子。

看来他一直以为的周远洋送走他们是为了让他们避风头的原因还是太过天真。这人压根就是没精力管他们,他们在外面是生是死,都比不上一个已经走上末路的实验室来得重要。

他忍不住抬头看向李圳郁,却见对方手撑着下巴一脸平静,没有半分意外。

“所以那三年,”周承一开口,冷笑道,“他一直都在忙着保住白房子了?”

“对。”陈曲点点头,有些疑惑,“我还以为你知道。”

“那最后关停呢,因为彻底压不住了?”

“是。”陈曲沉默片刻,突然说,“有一件事,我觉得你们可能想知道。其实在那三年里,陆陆续续有人去世,大多是外围人员,比如医院那边负责对接的人和医生,还有以前替研究中心处理过一些事情的人。”

隋星缓缓蹙起眉:“怎么死的?”

“情况都不一样。”陈曲垂下头,“有突发疾病、交通事故,还有一个人是在家里突然就没了的。警方当时应该都按照正常案件处理过,我没有听说有什么异常结论。但……实在太集中了,我没办法视而不见。”

“你觉得是周远洋做的?”隋星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