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耳 第76章

作者:拉赫爱好者 标签: 近代现代

“条形码?”周承一愣了一下,“文档左上角,有个开发工具,在里面找到����”

他说着,忽然又沉默下去,好像终于意识到在李圳郁那里跟条形码相关的只能是那一件事,于是试探性地问:“你现在在哪?”

“周宅。”李圳郁老实回答。

“周����”周承一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个八度,“你去那里干什么!”

李圳郁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他喊完,才略显心虚地解释道:“我就是想把那个条形码留给以后来搜查的人看,他们总能用上的。”

“你别乱来,”周承一太阳穴突突直跳,“你先别乱动,我现在就过来。”

电话被“嘟”地几声掐断,李圳郁一句“我还什么都没干呢”被堵在这一头。他无言地盯着手机屏幕沉默几秒,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他承认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是有些过于冲动,好像给周承一添麻烦了。可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空着手回去,好像又有点不甘心。

周承一一路狂奔,终于在二十分钟内以开赛车的水平冲到周宅,找到了乖乖坐在沙发上的李圳郁。看着眼前的双手规规矩矩搭在膝盖上的人,旧人与旧物重合在一起,他好像有一瞬的恍惚,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是那时瘦得风一吹就能被吹走的男孩已经长大成人,活成了截然不同的模样。

只是这恍惚没持续多久,就被一种因担忧而产生的气愤盖了过去。周承一气势汹汹地走到李圳郁面前,气势汹汹地拽住李圳郁的手,然后软绵绵地说:“以后再有这种事,先跟我商量好不好?白天刚让你信任我,你才刚说你错了,怎么能这么快就让我担心。万一周远洋突然回家怎么办?”

“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刚刚一下情绪上头,确实没控制住自己,是我的问题。”李圳郁跟他认真分析,“但周远洋的病历我看过,他的问题很严重,不是躺一段时间ICU就能好的。今天下午能给你打那通电话都已经算是回光返照了,短时间内再次陷入昏迷都是有可能的事。”

“你看过周远洋的病历?”周承一震惊地打断他,“什么时候?我都没看过。”

李圳郁心虚地撇开了视线。

“你真是。”周承一佯装生气地轻轻打了一下李圳郁的手背,“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不稳重呢?全是装给我看的。”

“没有装。”李圳郁笑着说,“知道你会保护我,我才能这么不稳重。”

周承一被这句很有李圳郁风格的情话打了个措手不及,整个人被突然按下暂停键,原本准备好的说教忘得一干二净,半晌才憋出一声“啊”,结结巴巴地说:“你这、完全就是、强词夺理。”

确实是有点强词夺理了,总得来说算是还原了李圳郁自己评价周承一的那句“不想做什么就说是为了对方好”的经典话术。但就算是强词夺理,也得有被爱着的底气才行。

“实话而已。”李圳郁说,语气难得放软,“我就是有点着急了,想早点结束这些烂事。以后真的不会了。”

“我知道……”周承一的目光也柔和下来,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李圳郁的手背,“我就是想告诉你,留证据这种事不用偷偷摸摸自己一个人干,我跟你一起也是一样的。”

“不怪我了?”李圳郁笑着问。

“那当然。”周承一笃定地点点头,胡乱分析道,“反正你是受害人,留下线索有什么不对?这是你的经历,又不是编的,也没伪造证据。”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在理,信誓旦旦地点点头:“顶多就是给未来办案人员减轻工作量。”

李圳郁没忍住笑了起来:“那你能帮我做那个条形码吗?我真的不会。”

“走。”周承一立刻拉着他起身,“这有什么,你对象我可是天天跟文档打交道的坐班高手。”

楼梯走到一半,他又回过神,感觉自己好像被李圳郁绕进去了一样,正色道:“但是你以后绝对绝对不许再偷偷背着我做其他事了。你乖乖听话,我可以给你一些奖励。”

“嗯。”李圳郁对周承一嘴里的奖励并不抱任何期待,随口应了一句,“什么奖励。”

“我会,”周承一想了想,严肃说,“我会经常摸你脑袋的。”

李圳郁脚下一顿,虽然心中忽然生出点不为人知的癖好被人发现的别扭,嘴上依旧很淡定:“……就这样?”

“不要就算了。”周承一扭头就作势要走。

“怎么可能不要。”李圳郁笑着拉住周承一,扯着他的衣领在他嘴上落下一吻,“你真可爱。”

他说完,气定神闲地从周承一身边路过,先一步上了楼,留下周承一呆愣在楼梯上,彻底烧成了一个红苹果。

警局里,原本吴振说好的半小时,已经被拉长到了近一个半小时。持久战打得人头昏脑花,几个负责人已经分别回到了自己的部门,往其他方向着手调查,只有几个技术人员还围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一行行滚动的数据。

又过几分钟,屏幕上弹出几个页面,吴振猛地放下手里已经凉透的咖啡,凑近屏幕仔细端详。

24岁,男性……

“有了,有了!”吴振高喊出声,声音因激动变了调,“快去把你们专案组的人叫回来!”

技术室里顿时炸开了锅,原本已经准备跑外勤的几个负责人闻讯纷纷折返,半个身子刚踏进技术室,就听到另一个负责恢复数据库深层内容的人员也喊道:“第二层内容也恢复出来了!”

经侦负责人站在房间中央,一时激动地不知道该先往哪边看:“什么意思?谁来告诉我到底什么意思!”

“之前你们一直在尝试解析数据库文件,肯定是找不到已经删除的内容的。”吴振语速飞快地解释道,“所以我尝试扫了一下镜像里的未分配空间,只要删除之后没有被新的数据覆盖,原来的数据库页就还有机会恢复出来。这就找到了,24岁男性,删除时间就是那个病人去世的第二天!”

他说着,将屏幕调转,展示给几个负责人看。

“你这边呢?”刑侦负责人赶忙问另一边的技术人员。

“我有点看不太懂,专有名词太多了,”技术人员说,“但看起来好像是那些受试病人的医疗记录!”

“我看看。”刑侦负责人几步跨过去,正准备仔细端详上面的文字,经侦负责人已经对着吴振电脑屏幕上的内容拍好了照片,低头扫了一眼时间,又翻出刚刚申请好的几份材料,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走啊,”他转过头,对自己队里跟来的几个人露出一个爽朗的笑,“抓人去吧。”

第102章

刑侦队或许还要瞻前顾后,确认案件有没有更深层次的刑事犯罪,保证后续的侦查方向都有证据支撑,但经侦关注的重点可从不是这些。

一个疑似死于某医院科研项目的病人,其对应信息竟然出现在了另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科研中心的数据库里,并且在病人死亡后,那些与其高度对应的数据就被立刻删除。这个病人究竟经历了什么,数据库后面又隐藏了什么秘密,那都是后续侦查的问题。至少眼下,就人为删除和篡改电子数据的事实已经是铁板钉钉,足以让他们启动下一步措施。

所以此行的抓捕目标,正是研究所系统里超级管理员C账号的所有者,也就是杨正华。

只是经侦负责人心中一直有种预感,如今犯罪事实已经成立,那他们今早大张旗鼓闯入远洋总部和研究所的行为,无异于给那些心中有鬼的人一个“快跑”的预警。聪明人不会等到警察拿着拘传证站到门口才想着跑路,像杨正华这种能在研究所所长干整整九年的人,更不可能一点反侦查意识都没有。

于是不出意外,他们扑了个空。

“老大,”另一组人员也很快打来电话,“研究所这边说今天杨正华根本没来上班。去总部现场的人说他今早出现在了总部,也配合了问询。最后一次被人目击应该是下午四点左右。”

经侦负责人低头看了一眼腕表,晚上十一点二十。七个小时了,用来离开一座城市绰绰有余。

他沉默几秒,问道:“车呢?”

“还在查。”电话那头答道,“物业和停车场监控都已经让属地派出所协助调取了,暂时还没有结果。”

“行吧,果然还是晚了一步。”经侦负责人深深叹了口气,“通知各组,从现在开始把杨正华列为重点查找对象,具体要调取哪些东西应该不用我说吧?人不一定已经出城了,绝对不能让他离开我们的视线。”

他说着,朝身边的小队挥了挥手:“你们跟我走。小张,联系一下科研项目的医院,把项目组里所有关键岗位的人通知到位,全部带回来问话。”

天刚刚亮起,杨正华失踪的消息就已经不知通过什么渠道,在业内悄无声息地传开了。

对于大多数对研究所毫不知情的高层来说,这不过是一件在特殊时期令人稍感不安的消息。而对于真正知晓那段历史的人,只需“失踪”两个字就足以让他们接下来的几晚都睡不着觉。

毕竟于他们而言,一个活着、失踪的杨正华,远比一个已经落网的杨正华要危险得多。谁先找到他,谁就有可能决定那段尘封十三年的历史最终会以什么样的方式重见天日,而最坏的结果,大概就是让警方捷足先登。

周承一是在吃早餐的时候接到隋星电话的。

接通的瞬间,那头已经开门见山,说:“杨正华失踪了。”

餐桌另一头,听到了声音的李圳郁抬起头,跟周承一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不怎么感到意外。

“猜到了。”周承一用勺子搅拌了一下牛奶,“警方和周远洋都在找他,他要是还不跑路,那指定是脑子里有点毛病。”

“还是挺可惜的。”隋星说,“按照我的判断,他本来应该是你的名单上最容易被突破的那个。”

“为什么?”周承一问。

“从他选择辞职的时候就能看得出来,真正铁了心要跟远洋绑在一起的人不会仅仅因为你的上任就辞职的。”隋星说,“没关系,我的调查员已经联络上了另一个人,对方明确有跟我们聊聊的意向。”

李圳郁忽然放下勺子,开口问:“是陈主任吗?”

陈曲,也就是如今在远洋旗下另一个研究所里就职的那个人。

“对。”隋星愣了一下,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的?你们认识?”

“算不上吧,”李圳郁顿了顿,“小时候见过几面。”

他说完,似乎陷进了旧事的回忆,又或者是因为那些回忆太恼人,短暂沉默了下去。周承一便伸手够向那只抵在桌沿上的手,轻轻握了一下,说:“不想说不说了。”

“没,”李圳郁回过神,蓦然笑了一下,“也没什么不想说的。我就见过她几次,都是在我……快要做手术的那段时间。”

说到这,李圳郁皱了下眉,太阳穴上的血管跟被针扎了一样不自觉地弹动。这种反应落在周承一眼里就跟被放大了一百倍一样,他立刻站起身,把李圳郁整个人连着椅子都揽进了怀里。

电话那头迟迟没有声音,大概是因为隋星也意识到了这所谓的“手术”到底是什么,联想李圳郁之前那句“非法器官交易”,其实并不难猜到。

从某种层面来说,李圳郁确实是个天才不假。但过目不忘仅仅只是个表层的能力,就比如写数学题,不能只记住解题步骤,还得理解其中的逻辑才行。

所以在那段他无法理解背后逻辑的日子里,他过得浑浑噩噩,想不明白的东西比他记住的还要多。思维混乱导致他用脑的时间越来越少,对于死亡逼近的恐惧越发强烈,一切无序之中,只有那个陈主任是个例外。

这个人跟其他所有人都有微妙的不同,所以才能让李圳郁印象深刻。其中最明显的区别,就是她从不以编号称呼李圳郁,每次见面,都会直接叫他“承郁”。

“远洋存在数据库,还有我是那个意外去世的供体的备选方案这些事,就是陈主任告诉我的。”李圳郁压下声音,不让这段对话传进听筒另一边。他笑了一下,说,“其实我一直觉得很奇怪,我跟她在那之前从来没见过,按理说她没有理由要告诉我这些。所以现在她愿意跟你们谈一谈,估计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吧,大概就是比其他人多了点愧疚心。”

听李圳郁说这些,周承一心里也酸疼得厉害。在李圳郁那有太多他没有参与过的过去,他不想过多探究,只能透过那些轻描淡写的只言片语去拼凑,越拼凑越觉得遗憾。

如果他能早点发现这一切就好了。

“你想跟她聊聊吗?”周承一轻声问。

“不。”李圳郁直截了当地拒绝道。

即使陈曲再如何与众不同,归根结底都是白房子里的人,李圳郁无法对她产生半点感情。好人做不彻底,坏人当不纯粹,归根结底是她没有放过自己,李圳郁没必要从她那找任何存在感。

“但我确实很想知道白房子的全部真相,所以我想跟你们一起去。”李圳郁对电话那头说,“我就在旁边听,不说话,可以吗。”

“如果这是你的意愿,我当然没意见。”隋星答道。

“那,”周承一迟疑片刻,说,“如果聊到你不想听的地方,我们马上就走。”

李圳郁抬起头,愣了一瞬。

“不用勉强自己。”周承一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真相什么时候都能听,不舒服就出来。”

“那好,我来安排时间。”隋星说,“对方似乎很急迫,坚持今天就要见面,你们可以尽快做好准备。”

可不得急迫吗,杨正华失踪的消息此刻估计正像个锥子一样在敲打着她的神经呢。周远洋有什么手段,他们这批剩下的人最清楚。

“随时能出发,我们现在闲着呢。”周承一说,“那就等你消息了,隋律。”

远洋临床转化研究中心的茶水间里,陈曲挂断调查员打来的电话,又扶着桌沿缓了片刻,才缓慢直起身朝办公室走去。

只是推开房门定睛一看,里头竟有一位不速之客。

陈曲怔愣片刻,脉搏因心虚不受控地加速。她回想刚刚调查员在电话里对她说的那句“我知道您现在的处境,请一定不要打草惊蛇”,于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挂上得体的笑,镇定地询问对方:“真是好久不见,你怎么来了?”

沙发上的人转过头来,满脸疲态:“陈主任。”

“蒋董。”陈曲朝他点点头,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不动声色地关掉了屏幕上名叫《受试者匿名编码规范(第一版)》的文档。

蒋绍明看着她,沉默许久,突然问:“你听说了吗?杨正华的事。”

“杨所?”陈曲佯装不知情,“他怎么了吗?”

“听说……他突然联系不上了。”蒋绍明说着,突然深吸一口气,用双手抹了把脸,“真是诸事不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