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拉赫爱好者
“所以呢,”褚宗则朝他扬了扬下巴,“你是怎么猜到我就是那个匿名举报人的?”
“这很难猜吗。”周承一说,“雷部长到研究所的时候,所有董事都已经回总部了,只有你还留在那。当时在现场的人里,程磊是替我工作的,雷部长和他的属下是签了合同保证不会向外说出去的。那群工程师们的确是不确定因素,但我实在想不通以他们的人脉,那种掐头去尾没有一点实质性的证据怎么能跑到第一检察部副主任的办公室桌上去。所以把这些人全部刨掉,当时在现场的人还剩下谁?”
“我啊。”褚宗则笑了一下,“有道理。”
“那现在轮到我问问题了。”周承一坐直了身体,“你们两个从我上任开始就毫无道理地支持我,在审计之后又立刻举报,要是今天立案的标准不是我提交的材料,遭殃的可就是我了。你们到底有何居心啊?”
“居心嘛,”褚宗则摊开手,“那肯定多少是有点不良的。”
周承一翻了个白眼,不想跟这装傻比呼吸还通畅、半句答不到点子上的人讲话。他索性偏过头,看向一直没怎么开口的赵昀:“你说。”
没想到在谈判以外从来不打马虎眼的赵昀也突然开始遮遮掩掩:“你想听实话还是对外的说法?”
“不是,我就搞不懂了,��董不是在公司还有持股吗?你干嘛非得����”周承一突然感到一阵头疼,“算了,都别说了。”
那天赵昀让他有空去看看公司的股权分布,周承一后来在住院期间想起这事,还特地查了一下。结果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褚宗则竟然是远洋集团个人股东里持股最多的那个。虽然跟周家手里的股份没法比,但放眼整个股东会,也足够排进前几。
“其实说了也无所谓。”褚宗则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似有若无的微笑,“你也知道我家里跟检察院有关系,我赚不了任何脏钱,所以必须举报。如果最终公司不垮,这是好事,我还能继续从你们集团拿分红。但垮了也无所谓,我不亏。”
“哪里不亏?”周承一莫名其妙。那么大持股量还能说不要就不要?
“褚宗则在集团的股份是他信托基金里的一部分。”赵昀解释道,“简单来说,合同承诺如果受益人可以向信托公司证明他的基金内有存在重大法律瑕疵的资产,尽调机构和保险公司就必须对他进行巨额赔偿。”
周承一听得目瞪口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该说不说他还是太年轻,资本这块儿根本玩不过这些老艺术家。这些人简直就是一丝一毫都不肯亏待自己,真要说起来,可不就是既要又要吗。
“可这事儿跟你有什么关系?”周承一艰难地问赵昀。
“我是这份信托基金的第二受益人。”赵昀说。
“好了好了,”周承一垂头打断他,“我就不继续自取其辱了。”
“这事是我做得不太地道,我知道。”褚宗则说,“所以我今天就是来跟你谈合作的。记得当时你承诺给赵昀的特别委员会第三席提名权吗?我有人选。”
周承一抬眼:“谁?不会是你吧?”
“我。”褚宗则笑眯眯地说,“我也不白拿你的,之后如果研究所数据篡改做实,凡是因此需要远洋承担的赔偿,都我来出。要是以后你打算接手远洋,剩下那部分我也替你出了。怎么样?”
“……你不是疯了吧?”周承一瞳孔地震。
“合作不就是有来有回的嘛。”褚宗则笑着说,“放心,我不可能让自己亏一分钱的。”
“你多亏点对我的身心更好。”周承一气得想磨牙,“我从来不知道合作伙伴之间还能隐瞒这么多事的。”
“准确来说赵昀才是你的合作伙伴,我可从来没跟你达成过任何纸面或者口头协议。”褚宗则摊开手,“说正事吧。现在的情况是你知道的比警察多,警察掌握的证据比你多,但不一定能都达到你的预期。我知道你的最终目的其实是那个曙光生命研究中心,对吧?”
“对,”周承一坦然地点点头,“所以呢?”
“现在警方的办案方向明显没在往那边走,倒也可以理解。就算他们想查,这研究中心的优先级也很低。”褚宗则说,“所以我让赵昀帮我查了点东西,应该对你有帮助。”
赵昀顺势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这里是曙光生命研究中心的火灾报告,以及研究中心最后一批核心人员的名单。这些我从资本市场里买到的,不是很全,暂时只有我们能确认身份的。”
听到“火灾”两个字,周承一倏地皱起了眉。
他从小到大,现在都28岁了,从来没听说过实验室出过火灾这件事。
“什么时候的火灾?”周承一问,“我怎么不知道?”
“研究中心注销前两个月。”赵昀说,“你不知道很正常,当时的消息很明显被人封锁过,绝大多数公开的原因都是类似‘战略调整’的说法。我也是顺着当时的资产处置往下查,才在一份保险理赔档案的附件里找到了这份火灾事故调查报告。”
“先说结论吧。当时所有的纸质材料,包括远洋集团自己上报的实验记录、财务档案以及人事资料等等都被烧了个一干二净。”褚宗则说,“都是生意人,这是什么意思你我都清楚。我倒是有些惊讶目的性这么强的火灾居然会被定性成意外,但事实就是如此。”
听到这,一阵荒谬感涌上心头,周承一再也忍不住,直接笑出了声。
又是火。在廊城的时候也是,火烧过以后,房子没了,里面的人也没了,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都被烧得不见踪影,只剩下一纸轻描淡写的事故认定。周承一甚至提不起一丝一毫惊讶的心情,他想不明白周远洋为什么对火这个东西情有独钟,但它确实是个效率极高的办法,只需要一把火,本该需要被人记住的东西都能消失得一干二净,再也无从求证,多么省时省力。
他沉默几秒,拿起桌上的纸袋,翻开文件。“电路老化引发火灾”,这种冠冕堂皇的书面理由都可以忽略不计,周承一只是迅速瞥了一眼,就将视线放在了首页最底下一行被红笔圈住的字上。
“事故发生当晚,在岗人员:32。造成死亡二十七人,重伤五人。”
并不是所有人都足够幸运,可以从一场人为制造、所有逃生路段都被封死的大火里逃出去。那些在大人物眼中不配活下去的、知道太多真相的人们,或许竭尽全力拍打过紧闭的安全门,但最终也换不来那些人一丝怜悯的垂眸。
他们在生命尽头的那一刻,有没有意识到过自己曾在替他人作恶?那些听命行事,把一切都归咎于职责、制度与命令的人们,是否预料到过他们也会像手术和实验器材一样,有朝一日被人当作可以被丢弃的耗材?
人死不能复生,那些在地狱里哀怨的伥鬼,最终也没能等来吃掉他们的老虎。老虎还在人间继续游荡,披着体面的皮囊,享受鲜花和掌声,像过去四十年的每一天一样,若无其事地活着。不会为死去的人们停下脚步,更不会因为几缕冤魂夜夜索命而心生愧疚。
李圳郁在小区的花园里晃悠了几圈,有些无聊。他抬头看了一眼高楼顶层亮着灯的某一户,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个特别想去的地方。
于是他鬼使神差地走出小区门,伸手拦了辆出租车。车子很快带他驶离市中心,风景开始变得熟悉,虽然不可能十几年都一成不变,街边的面包店也已经变成了一家中药店,但道路还是那几条道路,沿路的法国梧桐也只是比记忆里更繁茂了一些。
拐过别墅区的最后一个路口,远远便能看见那栋熟悉的宅邸。比起当年的小洋房,它已经扩建了不少,在旁边又增建了一栋别墅,打通成了一个完整的小庄园。
周远洋这些年赚得实在是太多了。
这里维持一贯的风格,没有一丝人烟气,当然也不包括安保,给李圳郁行了不少方便。他便循着记忆找到铁门的按钮,不带一丝犹豫地踏进了这片阔别已久的土地。
他此行的目的很明确,并没有来缅怀过去的意思,那些过去不会因为今晚多停留一会儿就少折磨他一天,等一切尘埃落定后再哭再闹都有的是时间。他是来留下一样东西的,虽然现在不会有人在意,但希望它有朝一日能落进警方的证物袋里。
路过客厅再走上楼梯,走廊尽头就是周远洋的书房。待机的电脑被他摁亮,熟悉的登陆界面上一如既往没有设置密码。李圳郁轻车熟路地点开桌面,找到一份毫不起眼的年报文档。
随后他拉开键盘抽屉,在正文结束的空白处敲下了一串数字。
第101章
一目十行地看完火灾报告,周承一转手拿起那份所谓核心人员的名单,将那多看一眼就让人反胃的报告推远了一点。
“那重伤的五人,”他问,“都还活着吗?”
“很遗憾,”赵昀说,“火灾报告没有公布伤亡人员名单,我们也拿不到完整身份信息,没法查证。”
周承一点了点头,其实心中已经有了猜想,并不需要赵昀给他一个实质性的答复。如果周远洋连承载巨大金钱利益的实验室都舍得一把火烧光,那么真正知道全部真相的人,恐怕也早就完成了他们的“使命”。
核心人员的名单上总共只有八个人,刨去林文靳和蒋绍明,可以看出剩下几人在实验室关停之后,去向清一色集中在了几个地方。三人进入第九研究所,一人去了首都慈艾医院,一人进入远洋旗下的另一个研究所,最后一个则在几年后出任另一家研究机构的负责人。
简而言之,除了最后那人,剩余的几人依旧和远洋保持着紧密联系。就像工程师们在研究所系统里发现的那个于13年前最后一次登录的账号一样,那栋白房子不过是换了个招牌,换了栋楼而已,真正核心的部分一点没变。
不出意外地在进入第九研究所里的三人中看到了杨正华的名字,周承一的目光只停留一瞬,便将纸张调转方向,指着另外两人的名字,笃定地说:“我好像没在公司的任职名单上见过这两个人。”
“你猜得没错,都死了,包括后来去了另一个研究机构的也是。”褚宗则叹了口气,“为了查清他们的去向我还动用了点我爸的人脉,欠他不少人情。”
“你爸?”周承一皱了皱眉,“那个医疗基金会?”
褚宗则点点头:“他那基金会跟国内不少医院和研究机构都有合作,认识的人比我想象得还要多。说真的,不到万不得已我是真不愿意找他帮忙。”
“照你这个意思,”周承一思索半晌,“既然这么麻烦,那就是他们去世的消息也被处理过了?”
“这就要让你失望了,人确实是正常死亡,”褚宗则耸了耸肩,“死亡证明和各项手续一样不少。”
七十岁之前正常死亡并不是什么稀有现象,可如果短短几年间,掌握着同一段历史的人,一个接一个地以各种看似毫无关联的原因离世,那就很难再用巧合来解释了。
就算是周承一胡思乱想也好,可他是亲眼见识过周远洋把老钱跳楼自杀的消息一压再压,最后渐渐在外界被传成病死的人。谣言重复一千遍会不会变成真相,周承一不知道,但至少放在周远洋这里,未经查证的正常死亡都可以被简单粗暴地视为不正常。
“这些东西,”周承一垂下头,展开手里的文件,“谢谢你们。”
他难得见识商场上的人间有真情,一时还真有些感性:“你们想要什么报答,说吧,能办到的我一定办。”
“那倒不必,你就专心配合警方就好了。”褚宗则笑眯眯地说,“你这事儿办得越完美,我能拿到的赔偿就越多。哎呀,没想到我动动手指头帮你查点儿东西就能坐享其成,真是想想就高兴。”
周承一:……
刚升起来的那点感动顿时荡然无存。良心是什么?又不能变现。
“你平时就这么跟他共事?”周承一痛心疾首地看向赵昀。
赵昀面色平静,早已习以为常:“嗯。”
“没打死他?”
“他年轻人,”赵昀耸耸肩,“确实打不过。”
闻言周承一比较了一下自己和褚宗则的年纪,发现他比褚宗则还年轻个几岁,可以较量一番。但转念一想,自己一个最近天天坐办公室还刚出院的人,还是不要跟对方硬碰硬为好。
反正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想揍我的话,建议放弃。”褚宗则懒洋洋地说,“我从小挨揍挨出来的,抗击打能力比较强。”
“��董说笑了,咱们能用钱解决的事为啥非得用拳呢,是不是?”周承一假笑道。
“说得对。”褚宗则笑了起来,起身拍了拍赵昀的肩,“走吧,这里没我俩啥事儿了,别让人家对象在楼下等太久。”
“好。”赵昀紧跟着站起身,朝周承一颔首道别,“期待你的好消息。”
待两人离开后,周承一立刻给李圳郁发了消息,让对方赶紧回家,随后握着手里的名单,在自己去跟人联系和交给警方之间抉择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先给隋星打个电话。
他谨记隋星的嘱咐,找到侦查方向第一时间通知对方,于是电话接通后便开门见山地把手里的资料大致说了一遍。
“做得好,”听到最后,隋星言简意赅地评价道,“这份名单上的人要么是潜在证人,要么是潜在嫌疑人,你如果私下去联系他们,会影响后面的证据效力。”
“还好联系你了,”周承一笑了一下,“我差一点点就要直接杀到慈艾医院去了。”
“我知道你不是那么冲动的人。”隋星笑着说。
这是句真心话。就周承一家里这种百年难得一见的“奇观”,换做是任何一个法律意识略微薄弱,理性思维稍显不足的人,估计早就已经提着刀送他爹归西去了,哪还有后面又是审计又是举报,这么按部就班把证据送到司法机关手上的过程。
隋星见过太多选择私刑或者保持沉默的当事人,前者把自己变成加害人,后者一辈子把自己困在原地。周承一有无数把事情变成私人恩怨的机会,但他都没做,而是一直在循着法律既定的轨道前进。
当然,真正做到这一点的不止有他。那个本该最有资格恨周远洋的人也没有。
李圳郁也是。
“那份名单,你发给我吧。”隋星说,“我会找调查员去联系。”
“不交给警察吗?”周承一疑惑道。
“目前警方所有的侦查措施都是围绕第九研究所的数据篡改展开的,虽然很可惜,但这是不争的事实。”隋星说,“所以我会先让调查员去核实些事实,确认这几人还在不在,身体状况如何,愿不愿意接受咨询。这些都属于公开调查或者自愿沟通的范畴,不会影响后续司法程序。”
“……那万一,”周承一沉默片刻,问,“他们不愿意沟通呢?”
“虽然我很想说按照司法程序,那就只能到此为止,”隋星气定神闲地笑了一下,“但你要相信,我很有手段。”
周承一挑了挑眉,直抒胸臆道:“哇噢。”
该说不说,不愧是通过一桩凶杀案搞垮天意集团的人呢,说话就是有底气。
“放心,我会让他们意识到继续保持沉默对他们现在而言,是最坏选择的。”隋星笑着说,“名单发给我吧,我一会儿就联络。最迟明天中午吧,我会给你答复。”
李圳郁在电脑桌前徘徊了一阵,颇有些手足无措。原因无他,他虽然精通电子病历等各种线上系统,对于写论文时需要使用的表格和数据软件也相当熟练,但他翻遍脑内所有技能,竟根本找不到怎么在文档里凭空打出条形码这一项。
本想帅气地留下证据,做好事不留名,结果第一步就被技术问题卡了个正着。
果然,医生和程序员之间隔了条银河系。
手机在口袋里略显焦虑地连响了好几声,李圳郁叹了口气,掏出手机接通电话,听到那头佯装愤怒的嚷嚷:“都几点了还不回家!你外面又有狗了是不是!”
“周承一。”李圳郁镇定开口,打断了对方的输出,“你知道怎么在文档里打条形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