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拉赫爱好者
该说的事，听起来倒像是终于要摊牌了。但周承一了解周远洋，如果事态已经失控，他不会是这样的语气。平静，还有闲心绕弯子，说明事态远没有脱离他的掌控。
周承一咬了咬后槽牙，真是被气得牙痒痒。
“抱歉啊爸，”他讥讽道，“属实是我管控不当。您才住院多久，公司就闹出这么大的危机。”
“危机，”周远洋意有所指地停顿片刻，“算不上吧，不大不小的麻烦而已。你别灰心，以后有机会补过。”
“警察下场不算危机是吧。”周承一没忍住笑了，“我还以为您对危机的定义挺严格的呢。那怎么重组人冷链出问题的‘小麻烦’，能让您气成那样？”
讲到这里，周远洋终于难得沉下面色。他皱着眉沉默片刻，心中所感所想不为他人所察觉。
坐在他对面林文靳察言观色，假装没听见这段对话，镇定地翻着手里的文件。
又过几秒，周远洋恢复了平静，轻笑一声：“承一，供应链出问题，影响的是公司未来几年的现金流和信誉。研究所嘛，影响的就那几个人。孰轻孰重，我相信你分得清。有些小麻烦，它伤不到集团根本。”
“原来如此，还得继续向您学习。”周承一冷漠道。
“你已经长进不少了，不用妄自菲薄。”周远洋笑着说，“好了，我也有些累了。先挂吧，有空你也多来医院看看我，咱们都多久没见了。”
“行。”周承一扯了扯嘴角，“您好好养身体。”
挂断电话后，周远洋把手机扔到一边，愁眉不展地揉了揉眉心。
“周总，这是怎么了？”林文靳放下手里的文件。
“文靳，现如今研究所的举办单位负责人是谁？”周远洋问。
“应该是彭总。”林文靳说。
这个彭总是他们当初找的一个职业经理人，同样的手段他们用过很多次，在彭总之前，还有好几个什么总，总之都是只挂名，不参与任何具体事务。
“不对。”周远洋摇摇头，语气里难得有些急躁，“你去查查，包括工商登记还有法人代表，全都查一遍。”
“你担心现在彭总已经不是负责人了？”林文靳皱起眉，“应该不会，我们去年年底不是年审过吗？有问题他们早就上报给董事会了。”
“所以我担心的是今年。”周远洋说，“算算时间，警察也可能已经在查责任链了，你快点，趁他们还没把材料做实。如果名字没变，就当我多心了。”
“行，我这就去。”林文靳听出周远洋语气里的催促，立刻站起身，又听对方补充了一句：“别惊动董事会的人。”
“好。”林文靳点头，“放心，你安心养病。”
“安不了心啊，”周远洋感叹道，“一个两个，都开始有自己的心思了。我不出来稳住局面，万一有苍蝇在公司里乱飞怎么办。”
他说这话时，眼神如炬地落在林文靳身上。林文靳被他看得神情微顿，没敢接话，只是将桌上的文件合起来，说：“我去去就回。”
第99章
从研究所的数据库里导出的病例只有总共不到一百份，每一个都不例外，没有姓名，只有编码。而全国上下参与科研和临床项目的患者有千千万，如果用穷举法一个个印证，那专案组接下来一整年大概犯不着为通勤烦恼了，直接住在警局拉倒。
一通折腾到最后，他们甚至连这些病例对应哪些项目和研究都没确定。
技侦负责人摘下眼镜，揉了揉被压出印子的鼻梁，侧头问技术人员：“从研究所导出的服务器怎么样了？”
“在解。”技术人员从电脑后面冒出头来，“不过目前恢复出来的内容和之前镜像保存的数据基本一致，还没发现新的东西。”
“难道举报人判断失误了？”刑侦负责人皱了皱眉。
“那倒不一定，我们现在才刚把目录解出来。说白了，这一层的内容只能证明有数据造假的嫌疑，说明不了任何东西。”技术人员说着，点开屏幕上的文件树，密密麻麻的目录层层展开，“你看看这数据库里藏了多少东西，咱们也就刚解析了个开头而已，别着急。”
“怎么能不着急啊。”经侦负责人头疼地捂着额头，“现在整个专案组上下全都在等你们，你看看我队里的兄弟们冷板凳坐的，那腿都要抖成筛子了。”
没有犯罪事实，他们纵使是再怎么斗志昂扬也没法进行下一步搜查，属实是有心无力。
“不是，你压力我属下干什么？”技侦负责人瞪了他一眼，“有本事你们经侦也发力啊。不然你当服务器是筛子？抖两下就能抖出证据？”
“就是，”旁边一个年轻的技术人员也忍不住插嘴，“这又不是煮泡面，还能三分钟出锅啊。”
“行了行了，”刑侦负责人出声，打了个暴躁的圆场，“都别吵吵，头疼。”
技侦办公室内一时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几个负责人大眼瞪小眼，各有各的不满，又谁都拿不出更好的办法。
就在这时，另一个案件的专案组的成员们正好从办公室门口路过，声势之浩大，一看就是刚出完外勤回来的，引得办公室内的几人一起回头。说来也巧，这个专案组负责的是市内的另一起临床数据篡改相关的案件。算起来他们这两个案子同属一个分支，最近的调查还都没什么进展，颇让人感到同病相怜的惺惺相惜。于是刑侦负责人便站起身，喊住了对面专案组的总负责人：“吴队，咋样了？你也别太气馁啊，像咱们这种大案子一时半会儿没进展也是很正常的事……”
结果事与愿违，吴振转过头来，脸上竟堆满了笑容：“哎呀，今天时运不错，找着了些有趣的东西。”
“什么东西？”刑侦队长猛挑了下眉。说好的同病相怜呢，怎么兄弟你自己偷偷拿了升职加薪的大剧本？
“这事儿说起来还挺有意思，”吴振挥手让自己的组员先回去，转身进了他们的办公室，“这案子病人的费用有点特殊，我们就顺着资金来源往上查，查到了帮忙补助的基金会。刚好基金会负责人以前长期参与医院科研项目评审，对这一块特别熟。”
他说着，从手机里调出一份资金流向图：“本来我们以为这是医院自己的科研项目，经费也是医院申请的。结果人家看了一眼，就说这项目绝对不是医院自己做的，很大概率是有人借了医院的名义立项。”
“哦？”经侦负责人来了兴趣，“细说。”
“就是说医院只是挂名，真正出钱的另有其人。他说现在不少企业都会这么干，自己不方便直接做研究，就借医院、基金会或者高校的名义申请课题。对外看是医院项目，实际上研究方案、资金来源还有人员安排，都是背后那家公司说了算。”吴振乐呵呵地说，“我说李检为啥突然让我们去查医院的合作项目和历年临床试验。该说不说人家是大检察官呢，思路就是清晰。”
“这意思，”经侦负责人问，“你们已经查到背后公司是谁了？”
“暂时还没有，那资金转了好几道，表面手续都合法，不太容易查。”吴振说，“不过那负责人话里有话，估计因为一个圈子里的，不想惹麻烦吧，就模棱两可地说让我们看看跟医院合作过的药企，毕竟能把医院变成挂名单位的，双方大概率已经有过很多次合作，有固定的合作模式。工作量是大了点，小三十个呢，但总比没方向强。”
他说完，突然挑了下眉，想起件事：“诶，你们现在查的是远洋是吧？那医院合作的药企里面，好像还真有远洋����”
话还没说完，经侦负责人已经猛地站了起来，问：“那个病人的病历在哪？”
“我手机里有备份。”吴振被他吓了一跳，末了也反应了过来，正色道，“你怀疑……？”
经侦负责人重重点了下头。
于是几个负责人手拿那份病历齐聚在电脑前，神色凝重地跟数据库里的病例一个个对照。十分钟后，随着一声哀嚎，众人彻底歇菜。
性别男，年龄24岁，多么普罗大众的个人信息，就是随口在警局里喊一声都能找到十几号了。结果这偌大个数据库里，居然一个能对应上的都没有。
“OK，猜错了。”技侦负责人摊开手，“歇了吧。”
余下几人也纷纷摆手散开。
“等一下。”刑侦负责人皱着眉思忖片刻，突然出声，转头问吴振，“这病人什么时候去世的？”
“两个月前。”吴振如实回答。
“那就对了！”刑侦负责人一拍掌，“这镜像是一个星期前做的，那有没有一种可能，因为这个病人已经去世了，所以他的病例也被人删掉了？你们想啊，这数据库的第一层只有目录和临床的流转记录，那已经去世的人����”
“����就没必要继续留在流转库里了！”技侦负责人立刻接过话头，兴奋地说，“有道理！”
“我那个，我泼个冷水啊。”经侦负责人说，“就算这病人真的跟远洋有关系，但如果记录在做镜像之前就被删掉了，现在的数据库里肯定也找不到啊。那我们不是白激动了？”
此言一出，办公室里的气氛登时凉了半截。技侦人员挠了挠头发，抬眸求救般看了一眼吴振。
不为别的，这位吴队在晋升为整个技术部门的总负责人之前，正是网络技术部门的队长，市局数字取证实验室里牵头电子数据取证规范的大功臣。
“哈哈，”吴振大笑一声，“哎呀，怎么你们的案子还得找我帮忙吗？”
“吴队，”技侦负责人恭敬地给他倒了杯凉白开，顺手把椅子也拉开了，“您救个场呗。”
“行，我试试。”吴振接过水杯，“但我事先说好，我就试半小时，找不到就是找不到，我只能用我能想到的方法试验一下。”
“没问题。”技侦负责人感动地点点头，“我们相信你。”
与此同时，林文靳已经匆匆赶到了工商管理局。查自家企业下某个板块的举办单位负责人并不需要太多手续，只是恰逢工作日，办理业务的人数之多堪比粉丝见面会。好在管理局一直有重点企业服务机制，工作人员确认完企业授权后，便将他引到了专窗办理，省去了漫长的排队时间。
确认好授权材料后，工作人员将电脑屏幕调转，向他展示系统里远洋公益医学项目中心的登记信息。林文靳附身看向举办单位一栏，只此一眼，就惊得他瞳孔骤然一缩。
见他瞪着眼睛半晌都没说话，工作人员还以为是自己操作失误，小心翼翼地问：“林董，有问题？”
“没。”林文靳猛地回过神，嘴角神经质般痉挛了一下，要笑不笑，“没有任何问题。”
周远洋，这个人的手到底能伸多长，眼界究竟能放多远。为了那百分百的利润践踏人间一切法律？现在看来，周远洋能够践踏的从来都不止这点东西。
这不是林文靳第一次意识到周远洋是个多么可怕的存在，但他不知为何竟可以理解。商人嘛，没有野心和冷血，怎么可能走得长远。
“这些资料能帮我打印出来吗？”林文靳笑着问。
“当然可以。”工作人员动作迅速地打印好资料，递给对方，“请问还有其他业务需要办理吗？”
“没有了。”林文靳说，“谢谢。”
“不客气。”工作人员点点头，扬起标准的服务式微笑，“祝您生活愉快。”
市中心某高端小区的大门口，保安抽出手帕，抹了把脑门上不存在的虚汗，脸上同样挂着职业假笑，耐心地跟来人解释：“实在抱歉，但没有业主授权，我们确实没法轻易放人，还请您也理解我们的工作。”
“我理解个屁！”访客一身剪裁考究的西装，开着辆车牌连号的拉风跑车，看着就身价不菲，一开口却跟那精英形象半点不沾边，“真操了蛋了这周承一居然还不接电话？让他躲，我看他能躲到什么时候去。”
“文明点。”坐在副驾的赵昀皱了皱眉，“电话都是我打的，你装什么生气。”
“啧。”褚宗则立刻收了嚣张气焰，耸耸肩，“我不装得像一点，他能让我们进去吗。”
保安显然并没有意识到这段骂街实际上是段别出心裁的激情演出，急得差点真冒出汗来。好在于管理处第三次把电话拨到周承一家的对讲机时，这正位处于贤者时间谁都不想见的活爹终于在李圳郁的催促下爬下了床，木着张脸让人放了行。
五分钟后，周承一家的客厅里难得热闹，足足坐了有四个人。李圳郁这个打双引号的局外人看了看气氛，虽然很想知道跟周承一赌注的结果是什么，但还是很有眼力见地站起身，说：“我出去逛逛，你们慢慢聊。”
“这节点，”周承一想也没想就伸手拽住了他，“你瞎跑什么？多危险啊。”
“怎么会危险？”李圳郁歪了下脑袋，“有人认识我吗？”
闻言褚宗则挑了挑眉，带着探究的目光如有实质地落在周承一身上。周承一只得抿了抿嘴，不情愿地松开他：“你就在小区里逛，别乱跑。”
“知道。”李圳郁笑了一下，转头对赵昀和褚宗则说，“那我先告辞了。”
待大门在身后合上，褚宗则一改刚才端庄的坐姿，以陈述语气肯定地说：“他就是周承郁。”
那天跟杨正华的对话褚宗则听了全程，知道了周承郁没死，也看到过钱郁这个名字，以他的人脉想要查到一些过去的资料并不困难。但周承一并不想在这件事上过多纠缠，只是皱了皱眉，说：“你们来找我不会就是为了聊这个吧。”
“怎么会，”褚宗则笑了一下，“我对你们十几年前的恩怨没兴趣。就一件事，我跟赵董在你上任之后对你那叫百般支持，应该说没有我们也没有你在董事会里的地位。现在这副局面，你是不是也该给我们个交代了？”
周承一抬眸看向他，语气冷冰冰的：“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褚宗则轻笑了一声，“周承一，你最近到底在干什么，你自己不知道吗？别用糊弄别人的话术糊弄我，我知道这些事都是你干的。”
客厅里骤然安静下来。赵昀没有打断，只是端起茶杯，重重叹了口气。
僵硬的气氛逐渐蔓延，没有硝烟的眼神战争在两人之间开展，最终周承一先一步移开视线，后仰靠上沙发背，无奈道：“��董，我给你做顺水人情，到时候真出了事舆论也在我身上。你不仅不感谢我，还要我给你赔偿。啧，你咋既要又要的呢？”
第100章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格外怕那种两个人静止不动意味深长地盯着另一个人，好像有很多不可言说审视的安静。周承一被这氛围搞得有些不自在，扬手在对面两人眼前挥了挥，自言自语道：“死机了？不说话我下楼找人去了啊。”
“啧。”褚宗则率先动了动，从兜里掏出一张红色钞票拍进赵昀怀里，“没意思。”
“我都说了他的反应没你想得那么慢，”赵昀淡定地将那张一百块塞进西装内兜，“下次赌之前记得多用脑子。”
“啥意思，”周承一看笑了，“这赌注就值一百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