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耳 第73章

作者:拉赫爱好者 标签: 近代现代

他说着,扬了扬下巴:“我也该跟我那久别重逢的儿子叙叙旧了。”

第97章

博思信息咨询公司的十五层,彻夜工作的IT部长终于有些顶不住,伸长胳膊打了个哈欠。

他今年刚过三十,身上该有不该有的毛病却一个不落。程序员当久了就这坏处,骨龄直逼花甲之年,伸个懒腰背后就一阵“咔咔”作响。他尴尬地放下手臂,左右看了看,见周围黑着眼圈的同事们没一个注意到他,才放心地站起身,朝外面走去。

刚迈出两步,一名博思的工程师便放下手里的记录本,跟了上来,问:“去哪啊?”

“我上个厕所。”IT部长哭笑不得,“这也要打报告?”

“哥,”那工程师有些尴尬地挠挠头发,“我也是按流程办事,你理解理解。”

当初周承一找到杨伍桐,也同时请他做了全程见证的第三方。此刻办公室里除了远洋的人,还有七八个博思的工程师,每个人手里都整齐划一地拿着小册子和笔,美其名曰“操作记录”。

“我肯定理解。”IT部长摆摆手,“一起去吧,你也正好看着。”

“诶,行。”工程师几步跟上他,小心翼翼地问,“哥,今早的新闻,你看到了吗?”

IT部长目不斜视地“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那工程师反而误会了,出口安慰:“肯定不是什么大事。就这种大集团吧,最容易在财务啊税务这种地方出纰漏,新闻一报道就很天塌了似的,其实都是些小事,你们指定丢不了工作����”

IT部长作为当初在研究所里亲耳听过雷部长那句“数据造假”的人,此刻一句话都不敢说,刚刚之所以能面不改色心不跳,也是怕自己露馅。现在倒好,这工程师短短几句话,直接给他听得直冒冷汗。

“哎呀,厕所到了。”他赶忙打断,“你在外头等我吧,我马上出来。”

工程师跟他比了个“ok”的手势。

一钻进厕所隔间,IT部长做贼似的就把手机掏了出来,找到程磊的联系方式焦急地打字:“程总,这啥情况啊?是因为研究所的事儿吗?咱们这一群人手里还拿着服务器呢,算证据吗?那咱们还接着干吗?”

他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那头“正在输入中”半天,才终于憋出一句:“周总没回我,但他早些时候已经去公司了,应该也有警察找过他了。你们先暂停新的操作吧,如果警察找上门,就直接把镜像都交给他们,主动配合调查。”

那头程磊也很无奈,明明周承一早上离开医院的时候还跟他联系过,这才过多久,就彻底失联了。他本来还想试着联系一下赵昀和褚宗则,结果这两人一个始终占线,一个干脆关机,跟失联也没啥区别。

没办法,他只好先按照周承一的态度,让工程师们配合调查了。

几分钟后,IT部长收起手机,从厕所隔间里出来,站在洗手台前掬了把冷水拍在脸上。

门口,那名年轻工程师正百无聊赖地低头刷着新闻,听见动静抬起头,笑着问:“哥,没事吧?”

“老了,熬不动了。”IT部长欲盖弥彰地抹了把脸,抽出纸巾擦手,心里有种正在做间谍工作的刺激感。

“我也是,最近老觉得力不从心。”工程师笑着应道,伸手拉开厕所门。

开门的一瞬间,吵嚷声扑面而来。两人脚下一顿,下意识抬头看去,就见办公区里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经多了十几号人,几名身着制服的民警站在门口,另外几人穿着深色夹克,正向远洋的工程师们出示证件。

得,这下不用通知他们停工作了,警察已经亲自找上门来了。

“您好,我们是市公安局经侦支队。”为首的警官说,“请问哪位负责远洋公益医学项目中心的服务器镜像恢复项目?”

身旁的博思工程师愣了半天,忍不住小声嘀咕:“不是,这啥阵仗啊?”

“您好,”IT部长赶忙小跑过去,“是我负责。”

警官看向他,礼貌地点点头:“根据周承一先生提供的线索,我们了解到远洋公益医学项目中心服务器的完整镜像目前在贵公司保管,并委托第三方监督数据恢复。我们现在依法前来调取相关电子数据,并对恢复现场进行证据固定。麻烦你们配合。”

“周承一”三个字出来的时候,IT部长那悬着的心就已经落了半截,在听到最后的时候彻底落了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从审计刚开始,他们就一直在配合周承一的工作,所以心里相比董事会的其他人,他们这些技术人员反而天然地会更信任周承一一些。

而且说到底,临床数据造假这种事,他作为一个一辈子遵纪守法,从小到大没犯过什么原则性错误的人,光是听着都觉得后背发凉,无法接受。

“好,好,我们一定配合。”IT部长连连点头,“服务器一直都保持着通电状态,不光博思的工程师有记录,我们当初也做了一个做记录的程序,每一步操作都能追溯,您随时可以查看。”

“辛苦了你们了,感谢配合。”警官冲他笑了一下,回头让技术人员先固定现场,又问道,“你们现在恢复到哪里了?”

“离线数据库里面的东西我们已经恢复了个七七八八。”IT部长指引警官走到其中一张电脑桌前,问,“我能给你们稍微讲一下吗?这还挺复杂的。”

警官抬手叫来另外几个警员和技术人员,对他说了一声“请”,几人俨然一副准备认真听讲的模样。

“研究所一共有九台服务器,里面包括数据库、文件、应用、日志服务器等等,你们一会儿可以自己看一下。”IT部长说,“我们做审计的时候,在其中一台虚拟机里面找到了一个独立的离线数据库,它和其他业务系统不一样,不对外提供访问,也不参与研究所日常运行,而且必须通过管理员权限才能进入。我们最初尝试使用所长的账号,但不知道为什么,权限不够,系统显示拒绝访问。”

他说着,将那个B账号调出来:“后来我们检查系统底层配置的时候,发现里面实际上存在三个超级管理员账号,这是其中一个,也是层层加密。具体怎么破解的,就是另一码事了……总之,我们最后使用B账号进入了离线数据库,看到的,”他顿了顿,咽下一口唾沫,“就是病人目录,以及,疑似临床数据篡改的记录。”

闻言警员们对视一眼,心中似乎都有了一些想法。

“我能补充一下吗?”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工程师的声音,“除了所长的管理员账号以外的两个账号是我找到的。这个A账号基本没有过使用痕迹,权限也是空的。这个B账号也很奇怪,最后一次登陆的记录是十三年前。”

“这两个账号是谁创建的,你们知道吗?”警官问。

“不知道,”IT部长摇摇头,“系统没有留下实名认证。而且这两个账号里的内容,加密的部分太多太复杂,我们至今也没有破解出来。”

为首的警官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看向身旁负责电子数据勘验的技术民警。后者已经凑到屏幕前,将账号信息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目光最后停留在创建时间那一栏:“把这个页面也固定下来,所有内容一起取证。”

几名技术民警立即举起相机,对着屏幕连续拍摄,又将页面导出,连同系统元数据一并保存。

警官这才看向IT部长,有些狐疑地眯起眼:“十三年前?”

“是,我们也觉得奇怪。”IT部长下意识瞄了一眼身后的同事,“按理说研究所是九年前成立的,就算要提前建系统,也不至于提早四年……”

警官若有所思地盯着屏幕看了一阵,突然转过身,和身后的民警耳语了一句。

虽然早些时候被共享在办案组里的那份周承一的询问记录,那最后一句“十三年前关停的曙光生命研究中心”,让不少人都觉得有些突兀,但现在看来,这句话恐怕真的不是什么无端联想。

如果这个最后一次登陆于十三年前的超级管理员账号,真的与那个已经消失多年的研究机构存在关联����

看来有必要再找周承一了解一下情况了。

外面的世界纷纷扰扰,属于周承一和李圳郁的一方天地却岁月静好得有点过分离谱。手机在餐桌上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手机的主人对此有所察觉,但半分理会的意思都没有。

周承一穿着件宽松的家居服,正靠在料理台边,低头切着胡萝卜。医生明令禁止他这段时间剧烈运动,李圳郁便索性把所有重活都包揽了,周承一有心想帮忙,他也只准许对方做些洗菜切菜之类的小事。

“手离远一点。”李圳郁刚把锅里的菜翻了个面,一抬眼就看见周承一握刀的姿势,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猫爪。”

周承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默默把指尖往回缩了缩:“这样?”

“再收一点。”李圳郁说。

“这样呢?”周承一就差把手握成拳。

李圳郁盯着他的手看了两秒,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把菜刀晃得他眼皮直跳。下一秒他伸手把周承一手里的刀拿了过去,另一只手顺势把人往厨房外推:“出去出去,就知道添乱。”

“我做的也没那么差劲吧。”周承一委屈巴巴地收回手。

李圳郁不理他,他也不再自讨没趣,慢悠悠地晃出了厨房。一直被他刻意回避的手机依旧在一刻不停地提醒他自己的存在感,他深吸了一口气,还是走过去拿起来,就着锁屏翻阅未读消息。

隋星、程磊、赵昀、陈会宁、股东会群聊、集团办公室,还有一些陌生号码。他兴致缺缺地翻了一会儿,正准备点进隋星的消息提醒,就在十几个未接来电中间看到了那个无比熟悉的称呼。

周承一浑身一僵,握着手机的手几不可闻地抖了一下。他猛地回过头看向厨房,李圳郁似有感知,在切菜途中抬起头来,疑惑地歪了下脑袋:“怎么了?”

第98章

有那么一瞬间,周承一其实是想要随口敷衍过去的。毕竟周远洋对自己来说只能算是个厌恶至极的人,但对李圳郁来说,大概就是相当于恶魔一样的存在。但是转念一想,他希望李圳郁和自己之间没有秘密,那么这件事或许应该从他开始做起才能起一个表率作用。

于是他不自在地抹了把后脖颈,说:“你别被吓到啊。”

“说什么呢?”李圳郁皱了皱眉。

“我爸,”周承一顿了顿,把手机屏幕调转朝向李圳郁,“好像醒了。”

三分钟后,两人在沙发上肩并肩坐着,一时无言。身后厨房里的火已经关了,炖到一半的菜半生不熟,徒劳地在还有余温的锅里挣扎了一会儿,渐渐冷却下去。

短暂沉默后,周承一率先忍不住,握住李圳郁的手,说:“你别害怕,他不知道我现在住哪,找不到这里的。”

“没害怕。”李圳郁垂下头,轻笑了一下,“自从他那通电话打到我医院之后,我就一直有种我们迟早会再见的感觉。我有心理准备。”

说是有心理准备,但此刻李圳郁的手心里还是冒着一层薄汗。他内心其实跟想象中不一样,没有太大波动,一种情绪被强压过后的诡异平静,只有身体还保留当时的原始记忆。

幻听、幻嗅,一些遥远的场景穿越时空,于眼前重现。

那个时候李圳郁从未想过总有一天要报复周远洋,甚至连逃离的念头都没有。他确实是一个很容易被驯服、被任人摆布的人,是周远洋塑造了他对世界最初的认知。那个认知后来一点点被改变,改造成了完全不同的模样,所以现在坐在周承一身边,他可以很坦然地说他并不害怕。他可能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你不用去见他。”周承一坚定地说,“没那个必要,我去就行了。”

“躲也躲不过,他应该已经知道我还活着了。”李圳郁说,“就算没有那通电话,杨正华也不可能不告诉他这件事。”

“那倒不一定。”周承一扬了下眉毛,“当初杨正华大费周章跟我编排那么一大段鬼话,你觉得他的目的是什么?”

“让我们窝里斗?”李圳郁疑惑道,“不知道,应该不是,我从来没跟他说过我们已经相认了的事。”

“对,这就是重点。”周承一打了个响指,“我拿着在你那找到的档案去找他,他第一反应是为什么我没有直接去找你,所以他才会宁愿冒着风险现编一套说辞,因为在他看来,咱俩的关系没近到能互相完全坦诚。也就是说,他觉得我会顾忌你的情绪,只要我动一点恻隐之心,他就能利用这点,让我为了不让你难做把这研究所的事压下去。”

“有道理。”李圳郁沉思片刻,“可这跟他不会把我还活着告诉周远洋有什么关系?”

“你想啊,越是皆大欢喜的局面,杨正华反而越有可能会向上报告你还活着。他被你害得一时鬼迷心窍辞职,闹出这么大一场审计活动,结果最后我啥都没干,那他还能把事情包装成自己及时止损,顺便卖周远洋一个人情。”周承一跟他分析道,“但现在不一样,警察都已经查到研究所了,他既然之前不敢说,现在就更不可能说,不然就是承认自己一直对董事会有所隐瞒。你猜他会不会主动把这么大个把柄递到周远洋手上,好让他们顺水推舟把他推出去当出头鸟?”

李圳郁定定地盯着周承一半晌,突然笑了出来。

“干嘛?”周承一不满地皱起眉,“我说的有问题吗?”

“没问题。”李圳郁笑着摇摇头,“我就是有点不习惯,你小时候明明那么笨,怎么现在变这么聪明了。”

“你说谁笨!”周承一炸毛了。

“谁问谁笨。”李圳郁无辜地撇开视线。

真不是他刻板印象,实在是周承一小时候那种热血笨蛋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他一度觉得周承一会是那种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的人。

“总之你安心好了。”周承一自己炸毛,又自己哄好了自己,“杨正华现在估计正为了跑路抓耳挠腮呢,没空管咱们。”

“这事说到底还是我没做好,”李圳郁反思道,“我不应该主动在他面前暴露的,我也在他那留下把柄了。”

“你现在才意识到啊?”周承一狠狠戳了一下他的胳膊,“把不把柄的,你是不该让自己一个人面对这么危险的事。气死我了,你就是一点都不信任我。”

李圳郁很想出口反驳,他只是习惯了一人做事一人当,反正身后没人给他兜底已是常态。但转念一想,这何尝不是一种对周承一的不信任。

“我错了。”李圳郁诚恳地说。

“考虑原谅。”周承一撇了撇嘴,站起身,顺手揉了一把李圳郁的头发,“我回房间,给我爸回个电话。你就别听了,在外头等着。”

望着对方离开的背影,李圳郁抬起手,轻轻抹了一把脑袋上被周承一揉过的地方,没忍住扬了扬嘴角。

周承一好哄,其实李圳郁也挺好哄的。

一通不长不短的电话,除了你来我往的几句寒暄,基本就没有其他的内容了。周承一的态度自始至终都不咸不淡,周远洋也没打算在他那找什么父慈子孝,两个各自对对方都有不满和怀疑的人,聊再多都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周承一的花言巧语就算能骗过再多人,也骗不了他爸,毕竟他俩的关系闹到如今这一步,也不是一句两句能背旁人说清的。

通话的最后,周远洋喊他:“承一,有空的话,回来一趟吧。”

周承一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回哪?老宅?”

“当然是老宅。”周远洋笑了一下,“等我出院吧,还有些事,也该跟你说了。”